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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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工叫劉關河,來做過筆錄,於頑有印象,口供、神態都很正常,他完全沒把人往這方面想,但從荊瀾生這個另辟蹊徑的角度,好像確實能一下子說通。

於頑走到小區物業辦公室,詢問了一下小區是否有來收潲水的工人,物業很快答道有,小區裏有幾家業主自營的飯館,潲水處理都是打電話來叫人收,辦公室還存了電話,於頑接過電話本,潲水工:劉關河六個字赫然其中。

像是抓住了快要從針眼溜跑的線頭,於頑二人火速趕往劉關河的住址,位於城市邊緣的一戶自建房。

車子停在公路邊開不進來,二人一路問人,在最邊上的荒壩上找到了一處房屋,門口停著輛放潲水的板車,幾個散發油膩臭味的空桶倒在上面,房門是關住的,窗戶也被拉上。

於頑敲了敲門,沒反應,荊瀾生直接握住門把,往下一壓。

門沒鎖,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灰塵混著說不出的惡臭撲面而來,荊瀾生側身擋了一下,從外套中摸出塊手帕遞給於頑。

味道太沖了,像是潲水被打翻,浸入地皮又在空氣中發酵了幾天,於頑捂著口鼻,心臟跳得有點快,變質的潲水味中混了腐臭的血腥味,像是被壓制住了,一絲一絲的往外飄。

房間很黑,荊瀾生摸到了墻上的開關,按亮後,才發現這股惡臭的來源,三個裝得滿滿當當的潲水桶蓋子被打開,在濃烈的發酵後冒著泡泡,還有一個潲水桶放在最中央,蓋子緊緊蓋在桶上。

於頑走近,伸向蓋子的手被荊瀾生擋住,荊瀾生伸出手,握住蓋子手把,將蓋子旋開。

於頑其實心裏有點猜想,但在蓋子打開後,看清內裏的一瞬間,生理性的不適瞬間沖上喉頭,於頑緊緊摁住荊瀾生遞給他的手帕,淡淡的清香緩解著內心的不適。

身寬口窄的潲水桶內,被擠塞進一具男性屍體,被血水和黃得發黑的酸汙物泡著,剩個看不出臉部細節的頭飄在穢物上,蓋子打開後,濃烈的血腥味迸發出來,熏得於頑站不住腳退後兩步。

荊瀾生皺眉,將於頑拉出屋外,把門掩上。

於頑大口呼吸幾口新鮮空氣,脫力地摸出手機給劉傑撥電話,向那頭說完後喉間仍是一陣惡心,他辦案這幾年,還是第一次見味兒這麽沖的現場。

於頑手撐著膝蓋緩勁,背上被荊瀾生輕拍著順氣,於頑轉頭,看見荊瀾生手裏還拿著那個桶蓋子,“你放在那兒呀,拿著幹嘛?”

荊瀾生手腕一翻,將桶蓋內側露出來,一行鮮紅的字張揚地顯現:

‘是不是在找第三個?驚不驚喜!’

我驚喜你妹!

於頑頭一遭想不顧公安紀律,不擇手段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挖出來狠狠地斃幾槍然後塞進惡臭的潲水桶!

於頑幾乎能想到對方是個什麽樣的形象,極其變態、殘忍、惡趣味。

警車來得很快,初進那間屋子的警員們比於頑反應更大,於頑拖著荊瀾生默默後退了兩步,免得受二次傷害,直到法醫隊伍到了才處理得稱手點。

劉傑鼻子塞了兩坨紙,走過來,“你們咋想到來這兒的?”

於頑手肘拐拐荊瀾生,“他靈機一現,對了,蓋子上的字你看了嗎?”

劉傑氣得一只鼻孔沖掉一個紙坨,“媽的,明目張膽地挑釁,老子逮到他一定先打個半死!”

高行搖晃著往這邊來,三人默契地往後站了站,怕他過來口吐彩虹。

“不行了真的,這不是一般的屍臭,嘔…”高行嘔完後虛脫道:“剛拖出來,確認了,是劉關河。”

惡臭引得周邊居民聚出來看,於頑讓幾位實在受不了的同事去走訪周邊,而後穿上鞋套無塵服,準備再進去,他要看看這個房子,是不是前兩起剖腹拋屍的第一現場。

荊瀾生緊隨其後,於頑把他推出去,荊瀾生身上都是他那塊手帕的清新味道,於頑不想讓他進去沾一身惡臭,在荊瀾生疑問的眼神中又不知道怎麽說,只好做了個兇惡的表情,“你在外面捂著手帕!我等下出來還要借用。”

荊瀾生被擋在門外,腦子裏都是於頑剛才故作兇狠的可愛表情,手腳十分利落地把手帕捂進胸膛內,安靜執行凈化手帕的任務。

於頑進去,低頭給痕檢科的同事們說采樣這裏所有的血跡樣本,然後向室內走去。

放潲水桶的外廳與後室隔著幾匹油裹裹的麻布搭成的隔簾,於頑走進去,小心翻看了臺面上放的物品,都是些日常家居用品,於頑走進內室裏唯一一張床,掀開被褥看了看,又蹲下查看床底,從床底拖出一只皮箱子。

皮箱子有鎖,但於頑一掀就開了,像是主人忘記上鎖了一般,箱子裏滿滿的粉紅鈔票,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略薄,像是被人浸了水捏著邊角數過很多遍一樣。

於頑拖出皮箱交給外面的同事們,最後看了眼這個狹小黑暗的房間,這裏會是第一現場嗎?

一行警車上午時分來到這,到接近傍晚了才悉數離開,在最後一輛警車開遠後,兩個身影出現在荒壩的另一頭。

黑色帽子下燒傷肌膚扯動著發出聲音,“雇主沒讓你搞這些花裏胡哨的。”

懶洋洋的女聲回道:“雇主只交代了死法,我加點藝術創作怎麽了,別那麽緊張,哥哥,我們來看看於頑,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麽聰明。”

回到局裏,到了現場的幾人都排著隊去淋浴室沖澡,總覺得那股若隱若現的臭味一直縈繞在鼻尖,荊瀾生看著擠作一團的淋浴室,認真思考著要不要再捐棟樓擴充一下市局的基礎設施。

於頑濕著頭發出來,毛巾搭在頸間,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喬飛查的二人的銀行卡交易記錄怎麽樣,一溜煙從荊瀾生身邊飄過時被一把抓住,搭在肩上的毛巾被掀起來蓋在頭上,溫熱掌心隔著半濕毛巾在頭上揉了兩揉。

於頑不自在往後躲,扯下毛巾胡亂擦了幾下,移到喬飛辦公桌前。

“怎麽樣了?”

“剛整理出來,有疑點。”

喬飛將記錄做成表,可疑款項都圈紅出來。

“張兵的拆房撫恤金在四年前就已經揮霍一空,賬戶餘額不到200塊,但我查了荊總拿回來的籌碼,摸到同年五月份,張兵在賭城一晚兌換了20萬的籌碼,當晚倒贏五萬離開;徐利也是,四年前十月份的時候,分四個銀行分別存入了20萬現金。”

於頑手指繞著一圈濕發,點出疑處,“他們倆這二十萬從哪兒來的?”

荊瀾生在背後聽他們分析,眼睛看著於頑微長的濕漉漉的發尾,看著於頑修長手指裹起一束慢慢繞圈,喉頭滾動了一下,移開視線接道:“四年前五月,對上秦家女孩的線索,十月,是吳小偉失蹤的日子。”

因果拼連,於頑看著荊瀾生,濕發搭在額間擋住黑眸,問:“你覺得,他們是把那兩個孩子,賣掉了?”

劉傑和高行一身清爽的出來,模糊聽到個字眼,問道:“賣什麽?”

二十分鐘後,短暫的案情推進報告會結束。高行表情誇張扼腕痛心:“又是人口拐賣!不是我削弱士氣啊,這種相隔年限不短的,資料不全的,找起來可不是大海撈針嘛!”

劉傑搖頭,“就怕沒這麽簡單,死者涉嫌人口拐賣,被害者一下子變成了犯罪嫌疑人,那兇手到底什麽立場?替天行道?”劉傑突然表情奇怪,看向於頑,“於頑,你覺不覺得有點像……”

於頑嘆口氣,點點頭。

像啊,替天行道的罪犯,不正像上一樁才結束的案子嗎?那幾個名字在於頑腦袋裏還很清晰,楊姍、祝婉、舒挽汀。這次又是誰?又會牽出怎樣令人膽寒的故事?

和上一個案子又有點不同,這次的兇手行動殘忍果斷,不像上個案子主使被處處牽制,這次的兇手沒想要得到大眾的關註和輿論支持,就像個嗜血的任務機器一樣,在貓捉老鼠殺人游戲之間還將警方玩得團團轉,唯一暴露出來的,還是雇傭關系的執行殺手。

於頑坐在椅子上放空,三天三起惡行案件,雖然劉關河的屍檢報告還沒出,但在擡屍體出來的時候於頑大概看了眼,胸膛大敞,不知道他是被取走了什麽臟器。手段非一般殘忍的連環殺人案已經引起上頭的註意,馬局電話直接打到劉傑手機,警局眾人都有點躁郁,夜幕降臨,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第四起。

八點過,技術部門還在加班,於頑下班準備往家走,到門口時荊瀾生上了自己的車,神色十分自然平靜地對於頑說明天見,於頑頓了一下,回了個明天見。

賓利開走後,於頑慢慢爬上自己的小破車,心裏暗戳戳地想了一下今天荊瀾生怎麽不纏著要去自己家了,明明昨晚還一臉可憐地求收留,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有一點點小失落的時候於頑猛地搖搖頭,下班回自己家才正常啊,自己在想什麽!自己不就是想和他保持最正常的同事關系嗎!

小破車一路開回拳館,小院兒裏熱鬧地坐成一團,幕布被放下來,投影著某檔國民美食節目,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在掌握遙控器。展弋窩在沙發另一頭和老伍打游戲,隔一會兒就要嗷叫哀嘆老伍實在太菜。

有點低落的心情被家裏的溫馨氛圍治愈,於頑踢掉鞋子,撲進他的專屬小沙發。

老伍丟掉游戲手柄高舉雙手,“於頑回來了,你找他玩去!這游戲花裏胡哨的我看都看不清,不是難為我老年人嘛!”

柏青目不轉睛盯著熒幕,對於頑說道:“你幾天不見展弋,看出他有什麽變化沒?”

於頑聞言擡起腦袋,看了眼窩在沙發在占據一大片地方的展弋,目光移至細嫩小腿下被石膏裹得和籃球一樣大的右腳。

“這是怎麽了?你逃學跳窗摔了?”

展弋咬唇臉鼓鼓,晶亮眼淚在圓眼裏打轉,“我見義勇為!可是真的好痛…”

老伍咬口蘋果,說道:“在學校被輪椅壓的,同學的輪椅從下坡路沖下來,他用腳去抵,這不壓壞了。”說完給展弋端來盤削成兔子形狀的蘋果,“不過幫助了同學,還是值得表揚。”

展弋揚起小臉,“傷疤是男人的勳章!”

於頑側身躺著,支著頭問:“輪椅,你生日時來過的那個同學?”

展弋沒想到他記得,點點頭,“對,他叫明天。”

於頑記住的倒不是他,是那個跟在他旁邊的小姑娘,他還記得上次在展家幫了把手,小姑娘眼神冷得要命,像第一次在荊氏裏電梯裏踩到荊瀾生的天價皮鞋,荊瀾生掃過來那一眼一樣冷,於頑暗自皺眉,怎麽又想到他了。

老伍指指院兒裏連接小客廳的玻璃門,門邊堆著一大堆包裝高級上檔次的補品和已經被展弋拆開的游戲盒,說道:“那孩子家裏也是大戶人家,緊跟著就送來這些謝謝展弋幫著攔那一下。”

於頑嗬了一聲,“你倒是因禍得福了,展管家不讓你玩游戲吧?”

於頑除了對於壞事要發生的預感特別準之外,還有個技能說曹操,曹操到。

院門外車輛熄火,十秒後,門被規規矩矩地敲了三下,三下間隔的頻率絲毫不差。

這麽板正的人,除了展管家還有誰?

柏青定住電視,起身開門,展管家禮貌欠身,將手中幾大盒放在進門口,於頑看了眼,是一些包裝精致貴氣的水果和一瓶好酒,展管家每次上門都會帶東西,規矩又客氣。

柏青側身讓展管家進來,展管家輕擺手,站在門口道:“柏小姐,我來接展弋回去。”

柏青還沒說什麽,展弋小臉就塌下去了,揚聲道:“不!我這幾天就在家裏住!”

展弋腳痛得不行的時候第一個電話就打給管家,管家到的很快,但在處理傷口的全程都沒什麽好臉色,在展弋解釋道是為了幫同學才受傷後,臉色更不好,冷冷道:“自己有多大能耐,還管得了別人。”

展弋閉嘴,後面上藥打石膏一句痛也沒喊,在管家去繳費的時候單腳跳著打車回拳館,他生氣了!才不要看到管家。

老伍拿蒲扇輕拍了下展弋的頭,起身走向門口笑道:“展管家啊,讓他在這兒住兩天吧,我們也想他了,腳傷了走來走去也麻煩。”

展管家英挺的臉上還是那副嚴肅周正的表情,許是不好直接拂了老伍的面子,看了眼留個圓圓的後腦勺沖著他的展弋,松口道:“麻煩了,周末過後我直接到學校接,那就先告辭了。”

老伍還提著管家帶來的禮品推推拒拒,“管家太客氣了,來就來嘛帶這麽多東西,那路上小心,下次來玩哈。”

老伍將管家送到門外,於頑湊到柏青身邊,“老伍可高興了,舍不得買的好酒都被展管家送來了。”

柏青看看外面,一臉可惜地說:“展管家長得又帥,為人又沈穩,就是太客氣太嚴肅了,還是個工作狂,嘖,無欲無求的一天光伺候展弋了,要不是他還才三十來歲,我都懷疑展弋是他孩子。”

“我不需要伺候好吧,一天天零食不讓吃,游戲不讓打,煩死了都。”展弋等到外面汽車發動走遠後,才暗暗吐槽,一連說出十幾件展管家霸道**的事例來。

“誒我可知道哈,你吃的那些垃圾食品一吃多胃就不行就得上醫院,玩那什麽游戲一玩就是三四點,人家那是為你好,還不聽。”老伍從門外進來邊走邊講。

“你老是幫他說話!”展弋丟下手柄,一瘸一拐跳進房內。

老伍搖著蒲扇嘆了口氣,於頑倒是看得明白,老伍想展弋好好地紮根穩在展家,畢竟那是他真正的家,而展管家對展弋的上心和照顧超乎了他們最開始的預測,他希望管家能一直在展家護著展弋。

於頑又趴進沙發中,半張臉埋進靠枕裏,他偶爾也會想自己的親人在哪兒,會怎麽樣,但想著想著又覺得其實不要也好,一拖三辛苦了十幾年的老伍,比把他丟在孤兒院的親人要好得多。

今晚荊瀾生沒來借宿,但展弋回來睡了,房間還是滿滿當當的。於頑躺在自己床上,枕頭上好像還有荊瀾生身上的氣味,突然有點想快點天亮,想快點去上班。

同時,首都荊宅,荊鴻元接到了心腹的短信,詫異間讀完後,臉慢慢地沈下去,“那些人,還是陰魂不散。”

拿起手機,劃到兒子那一欄,撥出,在等待幾十秒後被接通。

“瀾生,還順利嗎?”

荊瀾生聲音低沈,沒什麽起伏,“爸,挺好的。”

兩邊安靜下來,再日常不過的對話在這父子倆間也沒有過多的溫情。

荊鴻元主動開口:“你梟叔說你用了影子那批人,是有什麽事嗎?”

那邊也沒隱瞞,交代了幾句情形,而後平靜說道:“我能解決,不用擔心。”

荊鴻元點點頭,答了聲好,電話掛斷,荊鴻元呼出口氣,對於他這個唯一的兒子,他不求,也不敢求多的,能夠找回他已經是萬幸,那場災難讓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可現在那群人又出現在他的周圍。

荊鴻元起身,望著漆黑夜幕,不需他出手,他留給兒子的、荊瀾生一手栽培的人從暗夜中聽隨調令,聞風而動。

人到底是會老的,荊鴻元如是想,但他的兒子已經能獨當一面,明面上的荊氏,暗裏的影子,年輕的首領已經能操控起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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