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蘭已經有一百多年沒回古樹森林了.

離開龍島前,大祭司曾經說過:在新的平衡下,智慧種族必須要與威脅持續共存.對費蘭來說,雖然他跟隨同伴們稱呼米榭為大祭司,但對方在他心裏始終還是那位傳說中的先知.先知在大陸上是被人類崇敬的存在,對於精靈族來說同樣如此.因此費蘭一直記掛著要趕緊把這件事情告訴族裏的祭司,反而沒有意識到自己離開故鄉有多長時間.

直到從供奉樹神的神殿裏出來,走在暌違了百年的村落裏,他才驀地反應過來.

適才祭司大人流露出懷念與欣慰的眼神,以及那句慈愛的“你回來了”,都不及周圍樹上那些優美纖長的身影讓他更有回到故鄉的實感.

更別提目之所及全是俊美精致的面容,這是在人類帝國裏難以見到的景象,也許就算把王城最美的女性放在精靈族人之間,她也會被湮沒在其中黯然失色的吧.這並不只是容貌的差異,精靈族特有的氣質相當有存在感,除非他們刻意收斂,否則總會奪去旁人的目光.

不過,也許塞因是不會被比下去的吧回想著那位總是一臉冷漠的友人的氣勢,費蘭挑眉露出了個小小的笑容.

那個壞心眼的法師,本來就帶著皇族天生的威嚴,能夠化成龍形後氣場似乎又更強大了.那次龍嘯,別說只有人類血統的隊長先生了,就是自己和埃索都被那頭銀龍的威壓壓到了地上呢.

想到同伴,費蘭覺得剛剛還有些緊張的心裏放松了些.以後有機會的話,把塞因帶來看看他是覺得論外貌和氣場塞因都不會輸啦......半精靈心想為了自己的好奇心也一定要比出個結果來.

想象著塞因與族人比美的畫面,費蘭加快腳步向外走去.精靈族雖然擅長跳躍,但是除了前往樹上的樹屋之外,其他時候還是更多人選擇在地面上步行的.

半精靈的腳步在一個久違的聲音中停了下來.

“費蘭剛剛過去的是費蘭·弗格森嗎”

費蘭幾乎是立刻認出了身後的聲音,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然後才慢慢轉過身,看向剛才與自己擦身而過的族人.

“真的是費蘭!好久不見,有一百年了吧你離開後就一直都沒有回來.”對方美麗的眼眸中閃爍著重逢的驚訝與喜悅,似乎並沒有註意到費蘭的躊躇,徑自寒暄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耐羅,”費蘭循著記憶緩緩地找回曾經屬於精靈族的自己的笑容,“百年的時光似乎絲毫無損你的美麗.”

耐羅哈哈笑了起來,“你還是一樣,總把誇讚說得如此直白啊,費蘭.”

費蘭微微瞪圓了雙眼,對方的反應與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大一樣.

眼前這位擁有尖長雙耳與白皙肌膚的精靈名叫耐羅·萊雅頓.萊雅頓在精靈語中是銀色之葉的意思,描繪的是在如水月光下泛起一層微微銀光的樹葉.

這正是精靈族姓氏的特征.精靈的家族姓氏最初都是由古老的精靈語詞匯組成,通常是一個描寫古樹森林景致的詞組.在先知的指引下與人類進行了文化交流後,精靈才學習了人類的通用語,並將自己的姓氏與名字音譯.

精靈大都以自己的家族為傲,姓氏便相當於彰顯這種驕傲的勳章.

費蘭沒有這樣的勳章.

他的姓氏是從他的人類父親那兒繼承而來的,是通用語,並且不是一個詞組,更不是一個短語,在大部分精靈看來,那甚至只是一個發音而已,不具有任何意義.

這的確讓費蘭在童年有些擡不起頭來.

費蘭的母親是在人類帝國產下的他,養育到十歲後,由於精靈族孩子與人類孩子的成長速度不一致,便將他帶回了古樹森林.父親也隨著移居到了靠近森林的小鎮上生活,每個季節都能共同生活一段時間,也並不是很寂寞.但是對於費蘭來說,那個時候他能夠敞開心扉對待的,只有父母.精靈族天生自傲,看待一些他們認為不及自己的生物時總帶有一種憐憫,不管是覺得那些生物不夠美麗,還是不夠聰慧.這種憐憫是相當具有包容性的,他們的驕傲不允許自己排斥弱者,也不願意承認自己不肯接納弱者,這種在別的種族看來也許有些矯情的性情讓精靈對待那些他們覺得有缺陷的生物時,表現出了超乎尋常地親切與溫柔.

在對待費蘭--這一個沒有精靈族姓氏的“可憐”孩子時,也是這樣.

成年的精靈族人比較能拿捏親切的程度,孩童就不大會掩飾,也不懂得什麽話會傷人,因為他們的確毫無惡意.所以,雖然族人從來沒有排斥自己,同齡的玩伴們也不曾丟下自己,有任何好玩好吃的都會給自己一份,但小費蘭還是找不到歸屬感.

在精靈族裏找不到的歸屬感,在人類中也找不到.

他與其他精靈們的差異不僅僅在姓氏上而已.即使小費蘭的相貌比起純血精靈也並不遜色,但就算他混在族人當中,眼力比人類優秀的精靈依然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同來.畢竟這孩子的耳朵沒有從那頭蓬松的頭發中露出來.

一雙不長的尖耳朵,既不完全像精靈,也不完全像人類,甚至也不像其他的混血精靈.不管是在森林裏,還是在人類的小鎮上,費蘭都與別人不一樣.

如果自己也有一對長長的尖耳朵,或者只有一對一點兒都不尖的耳朵,他就不會覺得自己是那麽的格格不入了吧每當精靈或人類的玩伴們對他的耳朵表現出興趣,或是僅僅流露出一點點好奇的目光,費蘭幼小的心靈總會感到被刺痛了一下,不重,卻忽略不掉.

到成年後,費蘭才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特別敏感,為什麽幼年會那麽在意周圍族人的態度與目光呢,明明知道他們都是出於好意.現在想來,也許是一種自卑

一種找不到完全的歸屬感的,孤獨的自卑.

不過當父親和母親問他要不要改成母親家族的姓氏時,費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喜歡父親,也不認為弗格森這個姓有哪裏不好,更不覺得低族人一等,雖然“伊普斯塔夏”--意為“星屑花叢”的這個姓氏的確很美.

耐羅是費蘭兒時的玩伴,是典型的毫不掩飾優越感與憐憫的親切又溫柔的孩子.小時候看到耐羅熱情來邀請自己玩耍時,費蘭在高興的同時,總是不能擺脫一種奇妙的微妙感--也許這樣說有些拗口,但他只能這樣形容.

當然這並不是說費蘭討厭這個擁有在族裏都顯得出眾美貌的精靈,他只是有些不擅長跟對方相處罷了.耐羅太熱愛精靈族的一切了,在他眼裏,精靈族是最優美的種族,世界上沒有比精靈族更富有美感的生物了.像費蘭稱讚他的話語,他就總覺得過於簡單又直接,不及古老的精靈語那麽婉轉細膩.

所以費蘭對於耐羅的回應並不意外,相反還有些懷念.讓他奇怪的是耐羅說著這些話時的反應,在費蘭的印象裏,這個以古老精靈族為學習榜樣的精靈從來不會這樣放聲大笑.耐羅總是強調精靈必須優雅,必須含蓄,應該坦率卻不應太過放肆地表達自己的情緒.費蘭也是因為如何都配合不了耐羅的這些要求而變得害怕與他相處的.

從沒想過居然有一天能看到朗聲笑出來的耐羅......一百年的時光對於精靈來說也許並不漫長,但似乎也是足夠發生一些改變的.

面對這樣的耐羅,費蘭覺得輕松了不少,適才被叫住時的緊張消去了不少.

“看起來你過得不錯,”耐羅上下打量了費蘭一下,笑著說,“雖然不知道你當年突然離開的原因,本來想著見到你一定要問出來的,沒想到居然等了這麽久......”

費蘭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他不是很想讓這個話題發展下去,離開家鄉的原因,如果可以他一輩子都不想讓族人知道.

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是,耐羅非常幹脆地放棄了追問,“你看起來並不想回答,沒關系,我也已經覺得這不重要了.我只想說,看到你回來,我非常高興.還有,那個......歡迎回家.”

“......謝謝你,耐羅.”

與幼年玩伴友好地揮手道別後,費蘭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他覺得心裏暖暖的,幼時留下的那些陰影似乎正在被陽光照亮,雖然肯定不會全部消失,但他已經非常感動了.

回家......這句話讓他差點落淚,仿佛這一瞬間,兩百多年來一直處於游蕩狀態的歸屬感才終於落了地,開始紮根.

這裏是他的家啊......

以後,似乎應該時常回來呢,就當作是過冬也不錯啊.這麽想著的半精靈,對於之後碰到的久違的面孔,都主動微笑著打起了招呼.

快接近古樹森林入口時,他再次遇到了同齡人.但是沒等他打招呼,對方就突然指著他叫了起來.

“真的是費蘭,他真的回來了!”

費蘭還在莫名時,那邊的兩個精靈就跳了過來.

“哦......歐斯特,海摩,好久不見.”費蘭眨了眨眼,決定先打招呼.

相較於歐斯特一臉的驚奇,海摩比較平靜,他微笑著回禮道:“好久不見,費蘭,歡迎回家.”

費蘭微笑,剛才遇到的每個族人,都對自己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歡迎回家.

這感覺真好.

歐斯特回過神來,也重覆了一次這句話,然後,他說出了讓費蘭摸不著頭腦的話:“對了費蘭,恭喜你!我是第幾個道喜的”

費蘭楞了楞,“什麽......喜”

“嗯”歐斯特眨眨眼,意味深長地笑著說,“你不是帶伴侶回來見你母親的嗎”

啊伴侶

費蘭瞪大了眼睛.

“為什麽......”

他想問為什麽會這麽說,但是歐斯特明顯誤解了他的問題.

“哦,我們剛才在森林入口碰到了你的另一半啊,他說你要先去見祭司才能帶他進去,所以在那裏等著呢.他說出你的名字時我們還有些不敢相信,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看到你真高興,”歐斯特看起來似乎有些興奮,話都停不下來,“對了,他是龍族吧真高呢,好有氣勢,費蘭你眼光真不錯.”

在森林入口等著的,除了埃索還有誰他說他是自己的伴侶

費蘭感覺一股熱量從心臟處湧上腦袋,耳邊似乎都有些鳴響.他已經沒辦法去思考那個龍族為什麽這麽說了,他想對族人解釋,但是顯然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歐斯特是族裏少見的急性子,並且相當保持自我步調.說完想說的話後,他便自覺體貼地對費蘭說:“對了,你還要去把他接進來吧我好像不應該攔著你說這麽多,快去吧.”

說著他就拉著一旁的海摩往樹上跳去,海摩只來得及說了句恭喜,便跟著歐斯特幾個起落消失在枝葉間.

“啊......”

來不及澄清的費蘭呆呆楞在原地數秒後,才想起來要去質問罪魁禍首.

埃索承認得相當幹脆:“我說了.”

“......”半精靈覺得自己一時間找不到言語,“你......說了什麽”

“我說我打算成為你的伴侶.”

說這句話時埃索一點躊躇也沒有,看起來相當坦蕩,完全看不到任何類似羞赧忐忑的情緒,但是偏偏半精靈能從那雙顏色仿佛矢車菊的眼眸裏看出滿滿的誠摯來.

“為什麽”費蘭覺得他只會問這個問題了,明明腦海裏轉了不少念頭,最終問出的卻只有這句.

埃索回答:“我喜歡你.”

毫無預期的告白讓半精靈的臉燒了起來,連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龍族青年只是坦然地註視著他,並沒有再更進一步說些什麽.費蘭在對方的目光中也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不知該說些什麽.

聰明的小烏鴉早已飛到一旁的枝頭上找了個最佳位置看戲了.

埃索喜歡自己......老實說費蘭對此並不意外,但他真的以為那只是同伴間的情誼.雖然三個人當中對方一直最親近自己,半精靈一直認為那是因為埃索跟自己一樣,不好意思妨礙別人談戀愛.四人小隊,有兩個人成了一對,另外兩個人自然只能湊在一起.

可是,不該是這個意義上的湊在一起啊.

而且他與埃索認識的時間不長,是什麽時候開始,面前這個龍族對自己產生了這種感情

似乎在龍島上時,就已經有些不對了......在那之前嗎

費蘭在這一瞬間想起了很多事,然後他突然驚覺,自己並不是毫無所覺的.他幾乎能回想起埃索對待自己態度的整個變化過程,只是他自己一直刻意忽略對方變化的原因.

由於自己的混血血統,費蘭幾乎沒有要尋找伴侶的念頭.

與人類結合會淡化精靈血統,本來精靈也不會太在意這點,但是考慮到自己外表的特殊性,費蘭就不確定孩子的外表會有什麽差異.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有別的孩子重覆自己過去的經歷.

與精靈結合倒是可以擺脫這層擔憂,但是大多數精靈族並不追求彼此結合的關系,他們更依賴精神上的契合.因此比起人類或龍族,精靈族根本毫不在意伴侶的性別問題.這種相處模式更接近親情,對於自覺與融不進族人的費蘭來說太過困難.

於是早在成年之前,費蘭就幾乎是徹底放棄了對愛情的渴望.

即便如此,他也是會感到寂寞的,也會在看到別的情侶時,心底湧起一股名為羨慕的情緒.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他承認自己也是期盼著,若是能有個伴侶該多好.

但是,這不表示他設想過自己未來的伴侶是一頭龍.

還是一頭剛剛成年的龍.

想到這一點,原本還有些糾結的費蘭突然醒過來,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哪裏,但是我不能答應你.”

“為什麽”這回輪到埃索問這句話了.

半精靈深吸了一口氣,“開什麽玩笑,你是要我跟一個孩子戀愛嗎”

埃索難得地皺起了眉表達不滿,“我成年了.”

“也許你的年齡的確是,”費蘭嘆氣,“但你不能否認,你只有十歲的經歷,十歲的閱歷,十歲的感情.最多也就多出個幾天吧,連一個月都不到.”

埃索沈默了,他的確不能否認這一點.

最初的心跳加速與臉紅過去之後,費蘭漸漸冷靜下來,繼續往下說:“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要懷疑你,埃索.但是老實說,你現在這個狀態下對我說這些話,我沒法不認為那只是一個十歲孩子所表達的喜歡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是指,那不一定是愛情.”

沈默了片刻後,埃索點頭,“我懂你的意思.”

他能明白就最好了,費蘭松了口氣,心裏又有些遺憾.這畢竟是他第一次被這麽正式地表白,說不感到高興那一定是騙人的.

“那就這樣吧,我先帶你們進去見見祭司大人.也不知道歐斯特有沒有告訴別人,雖然貌似是他擅自誤解了你的意思......”

費蘭說著轉身要往森林裏走,背後突然響起了龍族青年的聲音.

“我會證明的.”

“什麽”半精靈轉過身看他.

埃索站在他身後,目光筆直地看向他.陽光照射下來,在那高大的身軀輪廓上籠上了一層薄暈,襯得那挺拔的身姿更顯堅定.

“我會證明給你看,這是不是愛情,”埃索的聲音平穩有力,“我會努力成長,變強,變成熟,直到讓你認同我,接納我.”

費蘭楞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的求婚,以後的每一年我都會求一次,不管要幾百次我都不會放棄,一直到得到你的允許,成為你的伴侶.”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慢慢來.”這樣說著,埃索露出了一個頗有些成熟風味的,溫柔而又甜蜜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讓我食言肥掉吧_[:з」∠]_

家裏有1歲多的外星人進駐,要幫帶他,結果沒時間靜下來碼字.

人老了又熬不了夜咳咳

但是有好消息,醫生說我終於可以隨便[沒有這個詞]敲鍵盤了~

因為一開始沒想過把他們配一起,所以這對我只能寫成這樣了=_=

同樣完全沒想過的肉章要怎麽辦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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