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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是不是等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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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菜,裴確夾著一塊兒鍋塌豆.腐到對方碗裏,"嘗嘗!"

裴顏看了一眼,夾起來放進嘴裏,慢慢咽下。

裴確停了筷子,觀察著對方的表情,"我記得,顏兒小時候,是不吃豆.腐的。"

他笑了笑,"是不是哥哥記錯了?"

裴顏面不改色,"當然不是哥哥記錯了。"

她擦了擦嘴,"不僅是豆.腐,豆漿,豆豉,甚至是煮粥用的紅豆綠豆,顏兒都不吃。"

"只是哥哥也說過,人長大了,自然會變的。"

"既然哥哥額心中有疑,又不方便開口,那就顏兒自己來說吧。"

"當時裴家遭遇滅頂之災,父親安排了劉叔把我帶走。"

"我們趁著天黑,換了衣服出城,往南逃去。"

"為了掩人耳目,我們扮作父女,避開大的城鎮,在一個小村子裏安頓下來。"

"起初的兩年過的不錯,娘親給的盤纏多,劉叔還會自己做工掙些錢,我們倆的日子過的還算寬裕......"

她擡眼和裴確對視,有些委屈,"雖然很多時候會想娘親,想父王,想哥哥......但劉叔說,等父王和娘親安頓好,就會來接顏兒。"

"這個時候,顏兒就會聽話,不哭也不鬧,安靜的等著。"

"可是好景不長,第三年的時候,劉叔染了天花,越來越嚴重,他怕連累我,挨家挨戶求著把我送出去。"

"村裏的人對我們避之不及,沒有一家人願意收留我,哪怕給錢,給錢也不行......"

"最後劉叔跪著在村裏一戶不能生養的人家門前,把我們這些年的積蓄都拿出來,求他們收留我,哪怕只是管頓飯吃,讓我能活著就好......"

"村子裏的人遠遠看著,他們從沒見過那麽多的錢,整整一個木匣子的銀票,塞的滿滿當當。"

"那戶人家同意了,不過他們也害怕,害怕我也跟著劉叔染上了天花,所以即使收留了我,也不讓我進家門。"

"他們在門前搭了個小帳篷,用茅草墊起來,放進去一床舊到破了洞的被子,露出灰白色棉絮,黑到發亮,聞起來散發著刺鼻的黴臭味!"

說到這裏,裴顏紅了眼眶,"放在以前的武平侯府,就是狗窩都比這好上一萬倍!"

"帳篷四面透風,被子又濕又冷,還有他們送過來的飯一一半個風幹,又冷又硬的窩窩頭,還有半碗缺口處烏黑的稀粥。"

"哥哥,你說我為什麽現在能吃豆.腐了?我哪裏還是武平侯府的千金小姐?有口吃的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我在裏面哭,劉叔在外面哭,他毫無辦法,只矚托那戶夫妻,過些時日,若是我好好的沒有癥狀,希望能把我接到家中看顧。

"他說完看著我進了那狗窩,然後慢慢地,一步一晃的走了。"

"我摸著自己小衣裳的胸口處,那裏有劉叔給我縫的一個口袋,裏面用油布包塞了一些錢。"

"他並不完全信任這戶人家,可是他毫無辦法。"

"我們都清楚,他們今日能為了錢把我留下,日後也能為了錢把我丟掉。"

"我哭著追上去,劉叔哭著搖頭,讓我離他遠一些......"

她眼角滾落兩滴淚,"哥哥,人生疾苦,真的是毫無辦法......"

她抽噎兩聲,看的裴確心中的愧疚更深。

"劉叔死了,我唯一的依靠也沒了......"

"好在過了不久,他們發現我沒染病,便把我接回了家中,又或許不是為了把我接回家中......如今他們有錢了,又不想面對村子中人的指指點點,便收拾了一應家當,帶我進了城,買了宅了。"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待我還不錯,他們沒有孩子,我就是唯一的孩子。"

"後來多次求醫問藥,竟讓那女人真的有孕了,然後生了個大胖小子,我自然就礙眼了......"

"冷嘲熱諷,言語擠兌,我都能忍,甚至是那些粗重的雜活,累活,我也可以學一一"她話音冷硬了起來,聽的裴確更加揪心。

"可他們一朝有錢,大手大腳,揮霍慣了又不會掙錢,就把歪主意打到了我頭上一一"

"哥哥,你知道嗎?"

裴顏擡了擡下巴,咽下淚水,委屈又倔強,"他們為了錢,要把我許給一個年逾半百的老頭子做小!"

"我十二歲啊哥哥!我才十二歲啊!"

"你說我恨不恨!我怎麽能不恨?"

"我老實慣了,他們不設防,被我偷偷逃走了......"

"可我只是一個小姑娘,又沒有一技傍身,自己怎麽能討生活養活自己呢?"

她看了眼裴確,"我想過去找哥哥,可剛走到上京,就被人盯上了,然後拐到了樂坊。"

裴確捏著筷子手指用力到發白,"是誰?"

"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裴顏抹了抹眼淚,"樂坊的人看我很嚴,我逃不走了,便每日在裏面做些雜活,學學歌舞,一晃就是這三年,我跟著進了宮,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

"哥哥,"她眼眶裏似乎有擦不盡的淚,"我恨啊!我怎麽能不恨啊!"

"爹娘命喪黃泉,哥哥帶罪入宮,我自己顛沛流離在外,吃盡苦頭!"

"我怎麽能不恨他們,不恨慕容家?"

說完這話,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一般,又淚流滿面。

裴確沈了沈目光,心中被千般壓抑著的恨意不斷翻湧起來一一家破人亡,萬般羞辱,他掙紮在深宮十年......

怎麽能不恨呢?

桌子上的手掌攥起,青筋嶙峋可見。

胸中怒意沸騰,幾乎要燃了他的理智......

他強迫自己平心靜氣下來,再冷靜一下......

可裴顏剛剛說出的話,句句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

悶的他胸口生疼!

衣袖被人拉住,他臉上的冷厲還未消除,皺著眉轉過臉去,看著那個滿臉淚痕的人。

不同於他的小陛下,眼眶裏含著淚總是格外使人憐惜,就只需要一眼,他心頭所有的火氣都能瞬間煙消雲散。

面前這個人,明明是五分和他相似的一張臉,明明是他的骨肉至親,明明已經哭紅了眼眶,卻讓他心底更加煩躁暴戾!

裴確蹙了蹙眉,看著對方有些瑟瑟害怕的神情,這才松緩下來。

他一邊責怪著自己,怎麽能心腸硬成這個樣子,一邊示意田震送過來帕子給對方擦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沸騰的愁緒,彎了彎眼睛,做出個好哥哥的樣子,"我是不是嚇到你了?"裴顏搖了搖頭,"不怕,只是不想讓哥哥傷心了。"

裴確"嗯"了一聲,摸了摸她的發髻,"好了,以前的事就不再提了。"

"還是那句話,所有的事情都交給哥哥,顏兒只需要快快樂樂的過好下半輩子就行了。"

裴顏點了點頭,"是,哥哥。"

"我吃好了!"裴確起身,"你慢慢吃,還有什麽需要的,直接交代田震就好。"

裴顏看他去意已定,便不再挽留,"哥哥慢走。"

裴確邁著大步走出鴻寧殿,這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濁氣。

常安帶著一狐毛滾邊的玄色鬥篷出來,"爺,路上冷,穿上吧。"

"我現在窩了一肚子火發不出去一一"

裴確望著承乾殿的方向,默默咽下了後半句"不冷"的話,"給我!"

一一承乾殿裏住著的那個小東西矜貴的很,要是帶著這一身寒氣進去,再凍得他頭疼腦熱的,心疼的人還是自己。

他穿上鬥篷,邊走邊說,"剛剛的話可記住了?"

想著飯桌上兩人的對話,常安點了點頭,"記住了。"

"再去查!一旦有出入,立即回來告訴我!"

"是!"

裴確步履匆匆,一路到了承乾殿外。

映著月色,他揉了揉自己的臉,讓自己沈著的表情放松了一點。

進了大門,正對著寬敞的庭院,他往前走去,寢殿的裏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響。

李文忠提著燈籠過來,"千歲爺!路滑,小心腳下!"

裴確點了點頭,走上臺階到了廊下,把身上的鬥篷摘下來,遞給身旁的宮人,順口問道,"陛下可用過晚膳了?"

"用過了,只是胃口不好,吃了兩口又停下了。"

裴確擡了擡眼,"陛下生氣了?"

李文忠臉上堆滿笑,"主子的心思,哪裏是奴才這種下人能揣測的!"

裴確沒再說話,推開殿門進去。

屋裏暖意融融,燭火相映,有一美人坐在燈下,素手托著雪腮,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心裏暖了暖,緩步朝燈下走來。

一步比一步輕快,一步比一步踏實。

這宮中萬千燈火,原來總有這麽一盞,是為自己亮著的。

總有那麽一個人,是會在燈下,等著他歸來的。

慕容紓的睫毛抖了抖,隨著腳步聲的到來,羽睫扇動的更加劇烈,一如颶風中飛舞的蝴蝶。

他盼著他來,卻又怕他來。

他想問他,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他們明明應該是最親近的人,而對方,卻總在自己一步一步朝他敞開心扉,一步步撲向對方懷抱的時候給自己當頭一棒!

他對自己的愛,究竟是真的發自內心,還是徹徹底底的一場陰謀算計?

"臣來晚了。"

裴確半跪在他身側,指腹蹭了蹭他的臉,與他對視,眼裏全是繾綣柔情,"是不是等得急了,連飯都沒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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