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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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陰溝裏翻船”,說的就是藍玉現在的情況吧?看了看越來越暗的天色和周圍仿佛沒有盡頭的林子,藍玉覺得自己可能是古往今來最倒黴的將軍。

元末明初,天下大亂,藍玉的姐姐嫁給了朱元璋麾下的大將常遇春,藍玉才攀著姐姐的裙帶在歷史的滾滾洪流中搭上朱元璋這條大船,不但沒被歷史的洪水淹死,反而平步青雲。可惜裙帶官不管有多少真本事,一旦借了裙帶的便利,就註定一輩子都要被這條裙帶拴住,即使藍玉天分頗高,即使心高氣傲的常遇春都忍不住對妻弟讚賞有加,在別人眼中,藍玉不論立下多少功勳,都永遠只有“常遇春的內弟”一個身份,永遠只能活在常遇春的陰影之下。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常遇春英年早逝,烏雲般壓在藍玉頭上的前輩猛將少了一個,而大明雙璧中的另一璧徐達對常遇春關於藍玉的讚賞之詞上了心,有意栽培他做常遇春的接班人。

明之北元猶如漢之匈奴,發現大明國已經強大到讓他們無法匹敵,便不時用游擊戰騷擾邊境。朱元璋和漢武帝一樣知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永絕後患。洪武五年,朱元璋召集了十五萬大軍,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李文忠為左副將軍、馮勝為右副將軍,各率兵五萬人,分三路出征。徐達點了年輕的藍玉為先鋒,惹得朝中不少人嘲笑他攀著裙帶好做官,即使姐夫死了,姐夫的老戰友還想著把功勞讓給他,以慰常遇春在天之靈。

漢之衛霍也是攀著裙帶當上官,後來憑著他們自己的本事名垂青史,再無一人敢詬病他們的裙帶關系。常遇春把霍去病當偶像,喜歡來去如風的作戰方式,藍玉也常以此作為自己的榜樣,一心要抓緊機遇立一番大功,讓人不敢再嘲笑他是靠姐夫的舊情面當上官。

可惜天不遂人願。徐達、藍玉出雁門關,在野馬川遇到了元將王保保的騎兵,一路打得他只能且戰且退。久而久之,就連老將徐達都被勝利沖昏了頭,結果遭到王保保伏擊,明軍死傷萬餘人,多虧徐達經驗豐富,藍玉英勇善戰,總算不至於全軍覆沒。

藍玉出征前曾誇下海口,說自己會是第二個霍去病,一戰成名,結果虧得他和老將徐達一直在一起,還被人灰頭土臉地打回來,受到的嘲笑可想而知。萬幸皇天不負有心人,洪武七年,藍玉親自帶兵占領興和,俘獲元國公貼裏密赤等五十九人,後來又跟著沐英順利收服吐蕃,總算從出師不利的打擊中稍微恢覆了一些,覺得只要自己繼續努力,打敗王保保以雪戰敗之恥,應該指日可待。可惜老天不知和藍玉有什麽仇,此時又和他開了個玩笑,在洪武八年讓王保保自己在漠北病逝,讓藍玉再也沒有報仇雪恨的機會。

徐達親眼看過藍玉作戰,看得出他是個將才。當初第一次出征,面對王保保的一再退讓,經驗豐富的徐達都昏了頭,藍玉卻還保持冷靜,沒有貿貿然孤軍深入,中計後掩護軍隊撤退時,也表現得十分冷靜沈著,頗有大將之風,後來完全是被徐達自己連累,才會敗得那麽慘,以至於之後小勝幾次,依然被人譏笑為攀裙帶的草包。無奈常遇春生前與徐達私交甚篤,如今藍玉遭人恥笑,不論徐達怎麽為他辯解,都像是在護短,只能乖乖閉上嘴。

徐達不止一次看到藍玉挑燈苦讀兵書,在沙盤上一遍遍地演練,一心要去戰場上雪恥,也心疼這刻苦的倒黴孩子,便提出讓他陪皇子們去鳳陽操練,順便散散心。可是皇子們怎麽是易與的主兒?秦王朱樉本是不學無術的草包一個,偏偏自視甚高,見藍玉騎射、摔跤、行軍布陣樣樣比他強,而且根本不知道謙讓他這個皇子,就拿他被王保保打敗的事激他。藍玉畢竟是年輕人,如今不僅是朝中老將們看不起他,就連個草包皇子都對他冷嘲熱諷,自然不服氣。朱樉提出西邊林子裏有老虎,要藍玉把老虎打回來,證明他是真英雄,藍玉當即提了弓箭刀槍便去了,結果就是在葉詠樂布的八卦陣中迷了路。

藍玉分明是看準了方向走的,他驚人的方向感可以在大漠都不迷路,可這見鬼的林子就像是鬼打墻一樣,怎麽走都是在老地方兜圈子。藍玉走得又餓又累,全靠一肚子怒火撐著,才有力氣繼續走,突然聞到空中傳來一股誘人的香味。

是林中獵戶?不管怎麽樣,至少一頓熱飯和一個住宿的地方有著落了,或許還能知道出去的路。藍玉看到不遠處炊煙裊裊,卻怎麽也找不到過去的路,幹脆拿出刀子自己砍出一條路來,果然眼前出現了一幢木屋。屋前一道清澈的小溪,矮籬笆圍著一幢農舍,裏面傳出雞鴨的叫聲和嬰兒的哭聲,院子裏的土竈上升起炊煙裊裊,唯一奇怪的是別人家的門神都是白臉秦瓊和黑臉尉遲恭,這家的門神卻是一對武將打扮、額頭上還沒有月牙的包龍圖。

這種荒山野嶺,怎麽會有人家?難道是妖魔鬼怪,專門引倒黴的過路人上當?藍玉擡頭看了看天際的餘暉。天還沒黑,應該還沒到妖魔鬼怪出來作祟的時候,這地方不會有人來,設陷阱也沒用,而且院子裏的聲音帶著濃厚的生活氣息,絲毫沒有鬼故事裏所說的那種陰森感,就連當門神貼在門上的那對包龍圖看起來都不覺可怕只覺可笑。

管他是不是妖怪,有個住宿的地方要緊。藍玉上前拍了拍門。

“寧寧,爹爹回來了。”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

夕陽的餘暉讓藍玉只看得到門中人的剪影,應該是個年輕少婦,背上還背著個孩子。而對方看到門外的不是丈夫,立刻關門,毫不客氣地給了藍玉一個閉門羹。

如果是妖怪設陷阱勾引路人,應該出來個極其美貌妖冶的少婦,熱情邀請藍玉留宿,然後借口丈夫不在家,對他百般勾引,絕不會覺得單獨一個女人在家不方便見男客而請他吃閉門羹,也就是說這不會是妖怪的陷阱。藍玉徹底放下心來。

籬笆很密,但是只比成人的身高稍微高一些,應該只是防家裏的雞鴨跑出去、外面的野獸跑進來,對人完全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藍玉再叫了幾次門,裏面的少婦就是死活不開。他更加肯定這一定是個借宿的好地方,既然裏面的人不肯開門,便助跑幾步,輕松越過籬笆,還沒落地,就聽到有什麽東西帶著嚇人的破空聲向他襲來。

藍玉的腦子還來不及考慮一個村婦拿得到什麽樣的武器,怎麽會扔得出這樣的聲音,手已經出乎本能地抓住,結果就聽到“啪”的一聲,一大團又濕又熱的東西糊到了他的臉上,接著就聽到嬰兒的笑聲。

手裏的東西摸起來應該是個炒菜做飯用的勺子,藍玉在臉上抹了一把,抹到一臉爛糊面。

“大嫂,我只是迷路了,來借宿一晚,沒有惡意。”既然是有求於人,藍玉勉強壓著怒火,可等他能看到東西了,卻看到眼前是個男人。

藍玉活了二十多年,還從沒見過這麽清秀雅致的男人,雖是一身粗布衣服,卻是整個人都帶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和尋常農夫一般無二的打扮卻如淤泥生蓮花一般襯得他清雅不俗。分明是比女人還精致的眉眼,手裏還抱著個孩子,卻完全不會讓人認錯性別。如果是個風雅之士看到這麽個人,可能會覺得自己即使不是偶然冒犯了下凡的神仙,也是打擾了林中隱士的清修,因而分外內疚。可惜藍玉只是個在軍隊中混跡於武夫兵痞之間的粗人,看到這麽個謫仙一樣的人,唯一的反應是——

“你個大老爺們還害羞個屁啊!”

打個老虎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個住宿的地方,又吃了閉門羹,就算他不請自入,居然被人用飯勺扔,還糊了一臉爛面。藍玉覺得火氣直往上躥,對方卻只是抱著孩子看著他。分明是個年紀還不如藍玉的少年人,分明是抱著個嬰兒面對一個手持武器的武將,藍玉卻感覺到一股殺氣撲面而來。對方分明是個文弱書生一樣的少年,給藍玉的感覺卻好像是渺小的螻蟻面對大山,仿佛在他眼中,弄死藍玉比弄死只螞蟻還容易。當初在戰場上面對王保保的伏軍,藍玉都不曾感到過如此的壓抑,竟然嚇得硬是把後面的粗口全都憋了回去。

“嘎嘎噗——”嬰兒看藍玉一身湯湯水水的狼狽樣,還樂得手舞足蹈,然後似乎是突然想起來糊在他身上的是她自己的口糧,趕緊看向鍋子,拽著葉詠樂的衣領,“呀——呀——”

“剩下這點夠吃的。”殺氣頓消。葉詠樂重新把寧寧背到身後,繼續在竈臺旁忙碌。

藍玉以為葉詠樂是在和自己說話:“多謝收留。”

“我是說夠孩子吃,不是你。”葉詠樂連頭都不回。實在不是他心腸硬,只是朱棣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而且寧寧還太小,不知道掩飾身份,葉詠樂經常看到她和老虎奶娘的崽子一起玩,玩著玩著被逼急了,就現出龍形。如果讓人看到寧寧是條龍,一旦傳揚出去,後果不堪設想。一開始葉詠樂也沒看清藍玉的衣著,只看到有個不速之客,以為是迷路的樵夫之類,生怕對方在這裏受了招待,會邀請他和朱棣去村子裏住來還人情,然後經常來鳳陽操練用兵的皇子們早晚會暴露朱棣的身份,所以幹脆很不禮貌地請對方吃閉門羹。想不到事實比預料的更糟,看藍玉的打扮應該是個官,而且是個級別不低的武官,弄不好他本人就認識朱棣,要是萬一再看到寧寧是條龍,說不定直接就把她獻給朱元璋邀功,用來煉什麽長生不老藥……要不是怕殺了藍玉會引來更多的人找他,葉詠樂恨不得立刻滅他的口。

“呼呼……”寧寧自然不知道葉詠樂在擔心什麽,只覺得藍玉似乎是來和她搶東西吃的,也朝他揮舞肉嘟嘟的小拳頭,像是向他示威,絕對不準來搶她的東西,不論是爹爹還是鍋裏的面面。

“那我呢?”藍玉不甘心就這麽被無視。

“缸裏有米,院子裏有雞,池子裏有魚,後院有菜,要吃什麽自己做。”葉詠樂把寧寧的爛糊面盛出來,就忙著刷鍋子,和藍玉說話時連頭都不回,“家裏沒客房,要麽打地鋪,要麽睡院子。”

要吃什麽還要自己動手?他一個武將來一個農家借宿,平頭百姓看到他這身官服,都是客客氣氣地招待,生怕他稍有不如意,葉詠樂還要他自己動手做飯,還打地鋪,而且還是一副讓他蹭飯打地鋪都是恩賜的口氣。

“這麽大方,真是謝謝你啊。”藍玉說得頗沒好氣。

“留下錢就是了。”

“你打劫?”藍玉幾乎要跳起來。

他稀罕錢?葉詠樂頗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沒錢的話就把水缸裏的水灌滿,再把後院菜地裏的雜草拔了。”寧寧正是黏人的年紀,整天抱著葉詠樂不放,於是每天都是朱棣出去砍柴打獵采草藥,葉詠樂在家裏種地、操持家務、照顧孩子。其實光是照顧一個八個月大的孩子的吃喝拉撒就是件麻煩事,幸好有秦瓊、尉遲恭幫著幹點力氣活,敏敏幫著做飯收拾房間,老虎奶媽也每天會來幫著照看孩子,總算一個家還有模有樣。現在藍玉來了,妖怪神仙們都不敢露面,葉詠樂就理所當然地把藍玉當苦力用。

他怕了?所以才不敢要錢?藍玉氣順了不少。

“別把菜地裏的菜也當雜草拔了。”葉詠樂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端著小碗回屋,臨進門前補充了一句。

藍玉氣結。

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頭,藍玉雖然不至於真的聽話到去挑水除草,但還是乖乖地做了三個人的晚飯——聽葉詠樂的口氣,應該還有個男人住在這裏,外出未歸。雖然家裏有個嬰兒,但是應該沒有女人,不然的話不至於要葉詠樂一個大男人又做飯又帶孩子。

行軍打仗,藍玉是很希望和霍去病一樣帶著好酒美食去,可惜朱元璋不是漢武帝,有時候要吃飯還得自己動手,此時趕鴨子上架,竟也拾掇出一桌子像樣的菜來。藍玉端著菜進屋時,就看到葉詠樂把寧寧放在專用的小椅子上餵她吃飯。小家夥吃飯時很不安分,不時地拍拍桌子,揮揮小手,於是葉詠樂胸前濺滿了各種汙漬。

葉詠樂聽到藍玉的腳步聲,依然不擡頭:“你要是餓了就先吃吧。”最好吃完就趕緊走人,別遇上朱棣。

“沒關系。你們家還有個人沒回來吧?再等等。”看葉詠樂像個女人一樣給孩子餵飯,藍玉來了興趣,“你老婆呢?”

“老婆?”葉詠樂終於擡起頭。

“孩子的娘。”藍玉努起嘴指了指寧寧,“你怎麽會和個男人住在這種鬼地方?”

他自己就是孩子的親娘,雖然葉詠樂很想讓寧寧叫他“爹”。猶豫了一下是告訴他孩子的娘死了,還是叫來老虎奶娘冒充一下,葉詠樂突然想到如果他回答了,藍玉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多,說下去早晚會露餡,於是幹脆閉口不提:“我問過你姓甚名誰嗎?官爺。”

“我叫藍玉,是大都督府僉事。”藍玉倒是大大方方地自報家門,見葉詠樂對他的官職無動於衷,以為是鄉野村夫根本不知道“大都督府僉事”是個什麽官,盡管萬般不如意,還是不得不搬出姐夫的名號,“沒聽說過我,總聽說過開平王常遇春吧?他是我姐夫。”

這個確實聽說過。不過葉詠樂知道世上有常遇春這麽個人,只是因為朱元璋看中的燕王妃是徐達的女兒,而徐達和常遇春並稱大明雙璧,僅此而已。不過聽說朱元璋還沒做皇帝的時候,朱棣一直和徐達、常遇春等武將混跡一處,連他們的內眷都認識,更別說藍玉這個內弟。藍玉還賴著不走,看來要繼續隱居,唯有殺人滅口了。

“姐夫常說男兒當如霍去病,就算出身貧寒,也不能認命,只要努力,總有出頭之日。像當年霍去病雖是奴子,卻深受漢武帝寵愛,一路酒肉游玩地打匈奴,何等痛快!可惜姐夫也像霍去病一樣短命,年紀輕輕便辭世了。不過就算命如曇花,能轟轟烈烈活這麽一場,也值得。”

寧寧吃飽了,用舌頭頂著小勺子往外推,葉詠樂就吃她吃剩下的,此時聽到藍玉的話,被嘴裏的東西嗆得直咳嗽。

“你什麽意思?”藍玉還以為葉詠樂隨他吃住是對他另眼相看,此時對他說出一直以來淩雲壯志,不料換來的卻依然是嘲笑,“你覺得我不配?”

“不是。”葉詠樂只是想把司馬遷挖出來,用仙丹救活,再閹個百十來遍,然後活埋回去。

“噠噠……”寧寧記得咳嗽的時候要拍背,可是她整個人都被圈在專門為她做的高背小椅子裏,只能拍了拍葉詠樂的手背,然後憤怒地瞪著藍玉,還咧了咧她的一口牙。可惜寧寧忘了她現在是人不是龍,嘴裏露出的那兩顆小兔兔牙只讓人覺得可愛。

“寧寧乖,爹爹沒事。”

“你到底是什麽人?”藍玉越來越好奇。

“鄉野村夫,無名之士,不提也罷。”

他這樣子哪裏像是鄉野村夫了?藍玉好笑:“莫非是朝廷通緝的要犯,怕我抓你?”

“西邊林子裏有老虎。”葉詠樂沒頭沒腦地回了一句。

“你怎麽知道我是要去獵虎?”藍玉又自作多情了。

“呼呼!”寧寧聽到藍玉要抓她的奶娘,抓起勺子就朝他身上扔過去,竟然真的扔到了他身上。雖然小孩的力氣畢竟有限,一個木頭勺子打在身上並不疼,藍玉的衣服上又多了一塊讓人惱火的汙漬。

“現在太晚了,明天再去找大虎二虎玩。”葉詠樂幫寧寧擦幹凈嘴,“好孩子該去覺覺了。”

“呼呼!”寧寧指著藍玉。她才不是關心今天能不能再去和老虎奶媽的孩子玩。

“放心吧,有爹爹在,虎媽不會有事的。”葉詠樂抱著寧寧去臥房,安頓她睡下,才出來面對藍玉,“西邊林子裏有老虎,如果我想殺你,毀屍滅跡很容易。”

“你?”藍玉看著葉詠樂從身邊走過,突然作勢要闖進臥房。

藍玉自然不會沒出息到真的挾持一個嬰兒,只是想嚇唬嚇唬葉詠樂,讓他別總是一副傲慢的口氣,可才動了動,就覺得脖子上一緊。

“再往前一步,人頭落地。”藍玉的脖子上纏了一圈金線,另一頭在葉詠樂手中。

這到底是什麽人?藍玉心驚肉跳,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詠樂,我回來了。怎麽開著門?”

朱棣在外面放下今天的收獲,一進屋就看到繃直的金色天蠶絲,還有屋裏多出來的陌生男人:“這人是誰?”

“你的老相好。”葉詠樂手一揮,天蠶絲又回到他手上。

藍玉剛才就覺得新出現的聲音耳熟,轉過頭來,看到一個同樣身著粗布衣服卻難掩風華的青年,驚得瞪大了眼睛:“燕王殿下!”

“藍玉?”看到小時候的玩伴,朱棣一時不知是驚是喜,“你怎麽在這裏?是父皇……是皇上和皇後派你來找我的?”

“不是……”藍玉看看朱棣,再看看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的葉詠樂,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兩年前燕王拋棄頭銜,帶著個男寵私奔,皇後為了找回兒子,也憤然離開朱元璋,從此不肯回宮,跑遍大江南北,卻依然找不到他們的下落。此事惹得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朱元璋幾度龍顏大怒,深以為恥。自從藍氏嫁給常遇春,藍玉也成了幾位皇子的玩伴,但是朱標懦弱,朱樉愚蠢,朱棡自大,朱橚年幼,只有朱棣與他最合得來。藍玉總覺得以朱棣的才能,比朱標更適合做太子,聽說他居然為了個男人連王爺的頭銜都不要,就和所有人一樣認定那個男寵一定和妓院裏的小倌一樣油頭粉面、恬不知恥,卻不曾想到過能讓朱棣動心的是這麽個武藝高強的謫仙,而他剛才還……藍玉恨不得就地挖個洞鉆下去。

聽藍玉說只是因為與朱樉打賭來林中獵虎,才誤打誤撞找到他們,朱棣倒是十分熱情地邀請他住一晚再走。

藍玉一頓飯吃得如芒在背,晚飯過後,便急忙逃出去洗碗,洗完了回來,就看到朱棣抱著孩子的剪影投在窗紙上。

“寧寧,乖,自己睡小床去。”

“哢哢……”

“‘哢哢’也沒用,睡小床去!”

小嬰兒的剪影毫不留情地給了朱棣一巴掌,然後伸著手要葉詠樂抱。

“詠樂,她打我。”

“寧寧還小,她懂什麽?”

“你偏心……”朱棣的影子也抱過來。

“你也差不多一點。”葉詠樂用手臂撐著他的胸膛,不讓他靠近,“家裏有客人,讓人聽見像什麽話?”

軍中都是男人,難免有斷袖之事,藍玉卻總覺得男人就該和女人在一起生孩子,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就是別扭,雖然對別人無力阻止,自己卻是絕不沾染。可是此時看到兩個男人逗孩子,為什麽會有一種很溫馨的感覺?溫馨到讓他不忍暴露他們的藏身處,重新把他們推到大庭廣眾之下,遭受愚人的譏諷蔑視……他在想什麽?燕王帶著個男寵私奔,乃是皇家的奇恥大辱,更不用說皇後為此還在外面奔波,害得皇帝除了國家大事還要操心家事。藍玉身為臣子,本該為皇帝排憂解難,怎麽也不該任由朱元璋繼續煩惱。可如果說出去,他總有一種愧對朱棣的感覺。

藍玉一晚上在廳堂裏睡得如臥針氈,第二天勉強留下吃了早點,由朱棣送出林子,一看到鳳陽城,幾乎是落荒而逃。

鳳陽……朱棣都快不記得在林中小屋之外還有一個世界了,更別說是生活在那個世界的親人。可是等他原路返回,看到葉詠樂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等他,心中頓時充滿了對已經得到的幸福的不舍。

“他回去了?”葉詠樂輕笑,“以前總覺得景大哥沒腦子,現在看到了這位藍將軍,突然覺得他真是正常得可愛。不知道景大哥和姐姐成親以後怎麽樣了。分別這麽久,還真有些想他們……”

“我不會回去的。”朱棣知道葉詠樂是在安慰自己,摟過他的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向他發誓。

“恐怕由不得我們。”葉詠樂微笑,“沒關系。寧寧不可能跟著我們在這裏隱居一輩子,她總要去看看這個花花世界。”

“我不會離開你。”

“我知道。”

在不得不面對的一切來臨以前,能多幸福一刻是一刻。朱棣抱過葉詠樂,吻到被他們夾在中間的寧寧不得不用魔音灌耳來抗議,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他。

“還有你們兩個。”目送葉詠樂抱著孩子回屋,朱棣撕下門上貼的一對“黑臉包公”,“居然放個陌生人進來,還要你們幹什麽?”說完不顧他們抗議,直接塞進爐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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