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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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整整兩年沒有見面了!

兩年以來,李建成的家信密信都沒有斷過,指點李淵和李世民如何為日後起兵造反做準備,但是對己方的情況永遠只有家書上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廢話,勸李淵不要擔心。李世民實在太了解哥哥的性格,知道他為了讓李淵心無旁騖地做好造反的準備,即使有什麽困難也不會提。可他越是不提,李世民越是擔心。

自從在洛陽城外與李建成分別,李世民常常夢到李建成落在楊廣手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任由他百般摧殘。李世民分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李建成受折磨,看到無助的淚水劃碎他清秀的臉龐,也劃碎李世民的心。可無論李世民怎麽努力地伸出手,都救不到似乎近在眼前的哥哥。每每夢到這裏,李世民都會從噩夢中驚醒,看到嬌妻美妾在旁邊睡得像死豬,想到遠在洛陽的李建成不知是不是被硬摁在楊廣的龍榻上,總覺得胸膛裏像是被人生生地挖走了一塊,血淋淋的疼。

剛到晉陽的時候,李世民屢次催李淵及早起兵造反,一心只想著早一日和楊廣撕破臉,李建成就可以早一日脫離楊廣的魔掌,到晉陽一家團聚。幸而李淵盡管同樣牽掛長子,卻比李世民冷靜,聽他催促,當頭一盆冷水澆下來——要是沒有做好萬全準備,就貿貿然反抗朝廷,晉陽這邊舉起反旗,洛陽那邊的李建成和其他人就人頭落地。

不能貿然行事,一定要沈住氣。李世民硬是耐著性子,一邊暗中幫李淵部署,一邊還要和他一起應對楊廣派來監視他們的狗腿子,苦苦熬了兩年,總算熬到李淵下定決心殺了王威和高君雅,正式造反。至此,李世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可以結束和心上人兩地分居的痛苦生活了。

那邊李建成拖家帶口來晉陽,這邊李世民幾乎是一天一天熬著鐘點過日子,每天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高,再一點一點落下,睡覺前安慰自己“或許過了今晚,李建成就到了”,可是睜開眼睛後永遠是失望,然後開始新一天的等待,等待著期望變成失望,失望變成焦慮,焦慮變成一夜一夜看到李建成被楊廣抓回去處死、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噩夢。

晉陽洛陽一字之差,卻是天涯海角各一方,路上總得花點時間。每次從噩夢中驚醒,李世民總拿路途遙遠來安慰自己,卻無法讓與日俱增的憂慮減少分毫。李建成帶著一家老小,還要躲避楊廣的追兵,在路上耽擱一兩天是很正常的。可是就連李智雲被抓到長安處死的消息都傳到晉陽了,李建成依然音訊全無。

李淵很想安慰李世民,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李建成被抓了,楊廣就不會僅僅放出李智雲被殺的消息來威脅李淵。可是李建成花在路上的時間已經足夠從洛陽到晉陽走一個來回,卻遲遲沒有現身,也打聽不到任何消息,實在是沒法叫人不擔心。

這下李淵也坐不住了。李世民說要去接哥哥,李淵也沒有阻止,只叮囑他不要走太遠,免得李建成沒找回來,李世民再落到楊廣手裏。

各地反王在對付楊廣的方面眾志成城,但是彼此之間也是爭鬥不斷,如果李世民落到任何一個反王手裏,下場恐怕不會比落到楊廣手裏好到哪兒去。李世民縱然擔心哥哥,也不敢貿貿然闖入別人的地盤,一直是沿著各反王的據地邊緣走。前面就是進入西魏地盤前的最後一個小鎮,不能再往前走了。眼看著夕陽西下,李世民找到鎮上唯一的客棧投宿,不料這天偏偏來了個大金主,包了所有的上房,其他的房間也都住滿了。李世民如果要投宿,只能住柴房。

果然是物離鄉貴,人離鄉賤,在晉陽,只有李世民包了客棧不給別人住的份,到了這裏,就淪落到別人把他擠兌得只能住柴房。不過這人也真是不厚道。晉陽的客棧多,就算包了一家,其他人還有別的地方可以住,可這小鎮子總共只有這麽一家客棧,還被人包了,不讓其他旅人住,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不過即使心裏犯嘀咕,李世民也不敢硬要住進去。再往前就是西魏瓦崗的地盤了,難保不會有瓦崗寨的人在附近出沒。雖然瓦崗寨的秦瓊對李淵和李世民有救命之恩,單雄信和他們可是有殺兄之仇,為了避免給恩公添麻煩,李世民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住柴房就住柴房吧,總好過去住鎮子外面那個看起來像是鬧鬼的破廟。

來往的客人多,客棧裏面的飯都賣完了,好在小鎮上有的是吃飯的地方。李世民牽著馬去集市上找地方填肚子,經過一男一女身邊時,突然有一種心跳加快的感覺。

那兩個人在一個首飾攤前面。男的已經步入中年,身材壯碩,皮膚粗黑,看打扮,應該不是土匪,就是哪個反王手下的將領。女的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倒是天仙下凡一般,氣質高貴出塵,打扮清雅脫俗,縱然輕紗覆面,也不難看出面紗下定然是絕色傾城。看到那個女人,李世民腦中第一個閃現的詞是“空谷幽蘭”,卻不知為什麽這樣一個優雅的貴婦會和一個看起來那麽粗俗的男人在一起。尤其奇怪的是現在李世民滿腦子都是盡快找到李建成,或者至少盡快打聽到他的下落,經過“空谷幽蘭”身邊時,劇烈的心跳卻逼著他回頭,然後整個世界就只剩下“空谷幽蘭”的身影。

“空谷幽蘭”拿著一支造型古樸別致的銀簪子,似乎十分喜歡,李世民卻覺得天地間混沌一片,只剩那只拿著銀簪的小手。太陽快下山了,周圍漸漸暗下來,“空谷幽蘭”潔白晶瑩的皮膚卻像暗處的夜明珠一般微微泛出白色的光暈,纖長的手指宛若蘭花綻放,讓李世民突然很有親上去的沖動。

“喜歡嗎?我買給你。多少錢?”李世民和“空谷幽蘭”身邊的男子同時出聲問攤主。

攤主為難地看了看兩人,小心翼翼地報了個價:“八錢銀子。”

“哪來的登徒子?”“空谷幽蘭”身邊的男人聽到李世民也問出同樣的話,十分不悅地白了他一眼,把錢給攤主,便拖走“空谷幽蘭”,“媳婦,我們走,別理他。”

“空谷幽蘭”一聲不吭地跟著那個男人走了。

李世民盯著“空谷幽蘭”跟在男人後面亦步亦趨的背影,只覺得怒火往上冒,很想把“空谷幽蘭”抓回來,好好問問她怎麽會和那個男人在一起。

攤主見李世民面色不善,忍不住出言相勸:“這位小哥,那姑娘都是別人的媳婦了,還那麽大年紀……”

李世民一眼瞪過來,攤主噤若寒蟬,連忙另外拿出一根玉簪:“小哥,你看,這根龍紋玉簪多適合你。我告訴你呀,這可是好東西,今天看你我有緣,就便宜賣給你了。我跟你說了你可別不信,這根玉簪是……”

攤主喋喋不休,李世民卻忍不住把目光投向“空谷幽蘭”離去的方向,妄圖從人群中尋覓芳蹤。除了李建成以外,李世民還是第一次遇到能讓他覺得天地間除了此人以外再無他物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回過神來,想起剛才的情不自禁,忍不住啞然失笑。他這到底是怎麽了?中邪了嗎?那個男人的運氣確實令人艷羨,能娶到“空谷幽蘭”這樣的美人,可是人家愛娶愛嫁,關他什麽事?暫且不說“空谷幽蘭”已經有些年紀,而且是有夫之婦,李世民總以為自己的心裏填滿了李建成,再也沒有一丁點縫隙可以給其他人,想不到現在卻對著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女人動心,以至於聽到她被另一個人稱為“媳婦”,會妒火中燒,現在回想起來,李世民自己都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十分可笑。

不過那對看起來極不般配的夫婦讓李世民想到一件事——表白心意那麽久了,他都從來沒有送過李建成禮物,以至於分開那麽久,身邊都沒有一個定情信物可以留個念想。李世民看攤主推薦的龍紋玉簪確實不錯,便買下來,想見面以後送給李建成,

*****

天快黑了,李世民回到客棧,又遇到“空谷幽蘭”和那個男人。

一看到“空谷幽蘭”,李世民的心再次狂跳起來,恨不得把她抱進懷裏,好好地疼愛一番——然後十有□會被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打得親娘都認不出來。李世民忍不住對自己搖頭。他真是中邪了,一看到那個女人,就會喪失理智。

小鎮總共就巴掌大,在一個鎮子上擡頭不見低頭見,不過那個男人想來已經先入為主地把李世民當成了調戲妻子的登徒子,現在再看到他,恐怕會誤以為他是對“空谷幽蘭”賊心不死,一路跟蹤他們過來的。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找回李建成,李世民不想在路上多事。為了避免誤會,李世民在外面等了一會兒,想等他們說完了再進去,晚風卻清清楚楚地把那兩個人的對話送過來。

“白姑娘,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裏,接下來的路就要你們自己小心了。一路保重。”

男人說話聲音洪亮,即使李世民和他們有一段距離,還是能聽得清清楚楚。“白姑娘”好像不該是丈夫對妻子的稱呼吧?李世民不禁有些納悶,繼續聽他們的對話。

“空谷幽蘭”似乎也說了什麽,但是她沒有男人那樣的嗓門,而且距離太遠,李世民聽不清楚,只看到她似乎要把男人送給她的簪子拔下來。

“白姑娘!”男人連忙阻止她,“一點小禮物而已,你要是還當我單雄信是朋友,就收下。”

單雄信?那人就是單雄信?李世民小小地吃了一驚。李淵誤殺單雄忠,單雄信上門來為哥哥討公道的時候,李世民正好不在家,回來後才得知來龍去脈,也對父親仗勢欺人的做法頗有微詞。只是胳膊肘總往裏拐,他總不見得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單雄信,就大逆不道地教訓自己的親爹,所以事後也沒做什麽。想不到能在這裏遇到單雄信,真是冤家路窄。可是那個和單雄信在一起的女人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空谷幽蘭”聞言,果然放下了手。

單雄信滿意了:“你我相識一場,總是緣分,這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就留個紀念。萬一你到了晉陽,那個……”說到這裏,單雄信為措辭稍微頓了頓,“要是以後白姑娘還有什麽需要我……我們幫助的,只管到瓦崗寨來找我們,我們永遠歡迎你。”

他原本想說的是萬一“空谷幽蘭”走投無路了,他隨時歡迎她投懷送抱吧?李世民酸溜溜地想。

那邊已經道完別,單雄信走得一步三回頭,“空谷幽蘭”就一直站在客棧門口目送他,直到李世民以為她會在那裏站一輩子,客棧裏傳出一個似乎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秀秀她娘,要是實在舍不得,就幹脆跟秀秀她後爹一起走吧。”

這聲音聽起來怎麽像柴紹?莫非是這幾天趕路太累,產生幻覺了?李世民還在納悶,就聽見裏面傳出痛呼聲,似乎是說話的人被人打了。

這女人看起來文文弱弱,怎麽那麽野蠻?李世民走進客棧,沒看到柴紹,只看到一個下人打扮的老頭捂著臉蹲在墻角,像是剛被人打過。“空谷幽蘭”的裙擺從樓梯上一晃而過,便走進了樓上的上房。

“老人家,你沒事吧?”李世民扶起老頭。

“沒事。”老頭說話的聲音完全不像老人,擡起頭,突然一驚,“世民?”

“你是……”

“不認識我了?”“老頭”不由分說地把李世民拉進自己房裏,打了水三兩下抹了臉上的皺紋,“認得出我嗎?”

“姐夫!”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你怎麽在這裏?”

“不止是我,大家都在。”柴紹去叫來其他人。

一路上提心吊膽,此刻看到家人都安然無恙,簡直像是在做夢。李世民見過兩位庶母和嫂嫂,鄭蕙蘭招呼孩子們來認認二叔,再把李元吉新娶的楊珪媚介紹給他。

原來夫家還有個如此漂亮的哥哥。看到李世民,楊珪媚就覺得眼前一亮。李世民一臉的風塵仆仆,卻掩不住重新與家人團聚的喜悅,俊美無匹的容貌因為他燦爛的笑容而熠熠生輝,長途跋涉的疲憊又讓他徒增幾分令人心疼的感覺。看到李建成的時候,楊珪媚就在暗罵自己瞎了眼,放著清俊絕倫的唐國公長子不嫁,偏偏嫁了個醜八怪老四,現在再看到李世民,更是後悔自己的這雙眼睛真是白長了,李家的公子個個都是天上的飛龍,她偏偏嫁了唯一的蛆蟲。

第一次見面,楊珪媚鶯聲燕語,故作嬌媚,存心想引起二哥的註意。李世民卻對她興趣了了,礙於兩位庶母和大嫂在,才淡淡地回了一聲禮,便急著追問怎麽沒看到李建成和李元吉。

話問出口,卻引來女人們一陣大笑。

“怎麽了?”李世民被她們笑得莫名其妙,“對了,姐夫為什麽打扮成這樣?”

“我算好的了。”柴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那兩個親兄弟可是……”

“你們女人的衣服怎麽那麽麻煩?”這時李元吉氣急敗壞地進來,“總算是能穿回……二哥?”

什麽“女人的衣服”?李世民越聽越莫名。

“大哥還沒出來?”和李世民寒暄過後,李元吉也發現少了個人。

“秀秀啊,你娘跟你後爹回去了,不要你了。”

“你才秀秀!”李元吉拔拳就要打柴紹。

李世民算是大概明白了,這一行人都是喬裝改扮趕路,所以才會打聽不出任何消息。現在這世道,年輕力壯的男人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無異於自尋死路,唯有扮老弱婦孺,才能逃出生天。柴紹是扮成老家人,那麽李建成和李元吉是扮什麽?

“小丫頭片子那麽野蠻,小心以後嫁不出去。”柴紹一邊躲,一邊還嘴賤,“應該學學你娘……”

難道說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是扮女裝?李元吉穿男裝的樣子都是慘不忍睹,要是扮女裝,想想都讓人雞皮疙瘩掉一地。不過李建成要是扮女裝……李世民的頭腦中靈光乍現。

“世民,有沒有看到過一個穿藍衣服的女人?”柴紹一邊招架,一邊還有空CHA嘴,“千載難逢的美景啊。女人的衣服穿起來麻煩,脫起來也麻煩,現在趕過去,或許還看得到,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空谷幽蘭”就是一身水藍色的衣裙,果然是……李世民忙不疊打聽李建成住在哪間房。

柴紹毫不猶豫地把內兄賣了,看見李世民摩拳擦掌,才假惺惺地加了一句:“你還真的去?小心被你哥哥打出來。”

“如此美色當前,如果不去偷個香竊個玉,豈不辜負了風流年少?嫂子,今晚哥哥借我。”

“唉……”鄭蕙蘭剛要出聲,李世民已經跑得人影都沒了,“真是,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一樣黏人。”

不知是不是錯覺,楊珪媚總覺得李世民說“偷個香竊個玉”,好像不是開玩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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