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謫仙

關燈
李秀寧要去看套圈,鉆進人堆就沒了影,李建成怕妹妹走丟,也連忙鉆進去。

廟會上人擠人,人挨人,李建成個子又矮,根本看不到李秀寧跑到哪裏去了,只能努力往李秀寧跑的方向擠。小孩的力氣本就不比大人,李建成在人群中簡直是舉步維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健碩的壯漢,害得他怎麽也擠不過去。

“這位大叔,麻煩你讓一下。”廟會上人多,難免不會有人牙子混在裏面拐賣小孩。李建成擔心李秀寧,低著頭要往前面擠,眼前的壯漢卻紋絲不動。

“我說麻煩這位大叔讓一下。”李建成以為壯漢是沒聽見,提高聲音又喊了一聲,見壯漢還是不動,想從他身邊擠過去,可接著另一個壯漢又過來擋住了他的路,兩個人把他堵了個嚴嚴實實。

李建成這才發現不對,擡起頭,發現自己已經被幾個壯漢包圍了,突然有人從背後一手用手帕捂著他的嘴,一手環著他的腰,把他整個人都拎起來。

不是吧?他還擔心李秀寧會遇上人牙子,結果自己先遇上了。李建成看到家人就從他們身邊走過,想向他們呼救,無奈嘴被堵著。他人又小,被幾個人高馬大的壯漢一圍,從外面根本看不到,大家又都忙著看套圈,誰都沒註意到一個孩子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綁走。

*****

幾個綁匪把李建成堵住嘴綁了扔進馬車,然後立刻駕車離開廟會。

“不過是個小屁孩,值得我們哥幾個這麽興師動眾嗎?”除了一個駕車的,剩下的三個人都在馬車裏看著李建成,別說是李建成覺得自己受不起這陣仗,就連綁匪中那個看起來最年輕的都覺得太興師動眾了些,“我說吳二哥……”

“閉嘴!”被稱為“吳二哥”的綁匪喝住最年輕的那個,“聽說這小鬼精得很,別在他面前說走嘴了。”“吳二哥”從剛才起就覺得這小鬼不簡單。如果是普通小孩被綁了,肯定又哭又鬧,可是李建成只是在剛被制住的時候條件反射地掙紮了一下,看到李家的家人從旁邊經過的時候試圖向他們呼救,冷靜下來以後,便放棄了抵抗,任由他們把他綁起來帶走。眼看著離嚴華寺越來越遠,李建成卻沒有一點驚慌失措的表現,只是默默打量馬車和綁架他的人,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安全。聽到“吳二哥”的最後一句話,李建成還露出了幾分戲謔的表情,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看得“吳二哥”心裏發毛。

“不能說話,難道要我做一路的啞巴?他一個小孩還能把我們幾個怎麽樣?”年紀最小的還是閑不住,色迷迷地打量了一下李建成,“瞧他那細皮嫩肉的,長得比小丫頭片子還漂亮,難怪……”

“老四,我叫你閉嘴,聽不見嗎?”“吳二哥”一聲怒喝。

瞧,被罵了吧?李建成朝“老四”挑了挑眉。

另一個大胡子從李建成被扔上馬車,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他,此時被“老四”一說,打量李建成的眼神越來越露骨:“確實是人間極品。這小臉……這小嘴……”一邊說,一邊伸手要去李建成身上捏。

眼看著“大胡子”的手就要碰到李建成,被“吳二哥”一把拍掉:“你不要命了!閉嘴,坐著!誰再敢動手動腳,我就把誰的手給砍了!”

“大胡子”和“老四”總算安分了,馬車裏徹底安靜下來。“吳二哥”盯著李建成,生怕他出什麽幺蛾子,看到他動,立刻緊張地全面戒備。結果李建成只是朝他笑了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悠哉游哉地靠在馬車裏看外面的風景,倒好像是出來郊游的。

馬車越走越荒涼,一直疾馳到夕陽西下,才在一座破敗的關帝廟前面停下來,讓車上的人下來休息,準備過夜。

“吳二哥”把李建成抱下馬車,在廟裏找了個不漏風的地方安頓好他,拿來水囊,才解下塞在他嘴裏的布讓他喝水:“這裏沒什麽好地方給你睡,就在這裏將就一晚,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李建成毫無戒心地就著水囊喝了幾口。

“你不怕我在裏面下蒙汗藥?”按照主子的吩咐,“吳二哥”覺得李建成不該是這麽沒戒心的人。

“你要是有蒙汗藥,也不用綁我了,要是一個不小心弄傷了我,還沒法向你們的主子交代。”李建成把嘴裏的水咽下去,“對小孩下蒙汗藥掌握不好劑量,下少了昏不過去,下多了一個不小心就會把我弄死。要是我死了,想來你們也活不了。別再趕著馬車繞圈子了行不行?我知道你們是什麽人,不用費心裝了。雖然沿途的風景不錯,趕車的把式實在是不怎麽樣,顛得慌。”

時令已過春分,天氣開始悶熱起來,如果把車窗全都封死,馬車裏面的人非被燜熟不可,“吳二哥”又怕李建成記住路自己偷偷地逃走,只能讓趕車的多繞路,想把李建成繞暈。此時被李建成一語道破心事,“吳二哥”慌了:“我們是人牙子。”

“做人牙子很光榮嗎?”李建成看“吳二哥”的眼神像大人看小孩說謊。

“當然不。”

“那你為什麽要裝人牙子?”

“吳二哥”被他說得有些窘:“誰說我們是裝的?”

“是啊,裝都裝不像。”李建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說話完全不是小孩的口氣。

“我說,你怎麽看出我們不是人牙子的?”“老四”找了個地方坐下。

“首先,人牙子一般都是長得慈眉善目的女人,這樣的人才會讓人放松警惕,方便拐賣小孩。你也罷了,看看他們兩個,”李建成努起嘴指了指守在廟門口的人,“大胡子,刀疤臉,小孩看了他們的長相就該哭了,還會跟他們走?

“第二,人牙子要拐小孩,都是拿下了迷藥的糖人之類來哄,哪有你們這樣硬綁的?這馬車也不像是人牙子用得起的東西。還有你們剛才綁我的時候一片手忙腳亂,要不是我配合,早就被你們弄得手腳脫臼了,顯然是第一次做綁架小孩的事,人牙子不會這麽沒經驗。”

“人牙子也有新手,你怎麽就肯定我們不是?”“老四”覺得有趣,和他搭起話來。

“人牙子有新手,但是不會有你們這樣的身手,輕輕一捏就弄得我差點骨折,顯然武功高強,你們應該是大戶人家的護院之類。”李建成似乎也是閑極無聊,幹脆走到“老四”面前,繼續展示自己的聰明才智,“第三,我絕不是會被人牙子盯上的那種人。”

“你長得那麽漂亮,還不會被人牙子盯上?”至少“老四”活到這麽大年紀,還沒見過比他更漂亮的小孩。

“所以我說你們連裝都裝不像。”李建成不屑地撇了撇嘴,“人牙子一般都是綁女孩不綁男孩,可以賣給人家做童養媳,也可以賣到勾欄院,容易脫手。而且世人重男輕女,丟了個女兒可能就算了,要是丟了個兒子,就不太會善罷甘休;再者人牙子絕不敢盯上富貴人家的孩子,免得一個不小心招惹上什麽有權有勢他們招惹不起的爹娘,會為了找孩子弄得滿城風雨,人牙子要是被他們抓住,就是抽筋剝皮。我這長相應該還不至於被認錯性別,穿著打扮也不像窮人,而且聽你們在馬車裏說的話,明顯知道我是誰,是直接沖著我來的。知道我是唐國公的獨子,還敢來綁我,你們的主子來頭一定不小。這世上敢得罪我爹的人可不多,你們的主子是誰,還難猜嗎?”

“聽說唐國公的世子冰雪聰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吳二哥”也有些吃驚。

“‘冰雪聰明’實在是不敢當,”李建成似乎根本聽不出“吳二哥”語氣不善,“我會認定你們不是人牙子,其實主要還是因為……你們的小四哥身上的令牌露出來了。”

“什麽?”“老四”連忙去摸腰上,拿出令牌來一看,“不是藏得挺好嗎?”突然李建成飛起一腳,把他手上的令牌踢飛。

“看你話最多,就知道你是最好騙的一個。”李建成把地上的令牌踢得翻了個個兒,看到上面寫著個“晉”字,“原來是晉王的人。”

“這該死的小鬼……”居然被個小屁孩騙了,“老四”惱羞成怒,舉起大掌就要打李建成。

“晉王看上的就是我這副皮相,我要是傷了殘了,只怕你們的麻煩比我大。”李建成連頭都不擡,一句話就說得“老四”只能乖乖放下手。

既然身份已經暴露,“吳二哥”也幹脆破罐子破摔了:“小世子,別怪我們。我們哥幾個不過是聽命行事。你要怪,就怪老天爺給你的這張神仙下凡一樣的臉,太容易招蜂引蝶。老四,堵住他的嘴,別讓他再聒噪了。”

“都悶了一天了,讓我說說話都不行?”李建成分明是被反綁著,說話的氣度倒好像是負手而立,無比傲慢,“晉王告訴你們我是唐國公的世子,也說我聰明異常,不過我猜有一件事他一定沒有告訴你們——我不是像下凡的神仙,我就是神仙。”李建成走到關帝像面前:“關老爺啊……不認識。算了,還是叫熟人吧。”說著一腳踢上滿是灰塵的案桌,“飛廉,惡來,出來!”

兩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應聲憑空出現,看起來較為年長的向李建成抱拳行禮:“丞相。”

較年輕的則是流裏流氣地蹲在地上打量李建成:“丞相,你怎麽又變得這麽可愛?撮土為香也不是這麽撮的,看,弄得你一臉的灰了吧?”惡來一邊說,一邊給李建成的臉上擦灰,順便捏他的臉。

“把這松開。”

為了防止李建成逃走,綁匪是用牛筋來綁他。現在綁匪看著那個憑空冒出來的人抓著李建成身上的牛筋一扯,柔韌無比的牛筋到了他手裏,竟比棉線還不如,一扯就斷。

惡來一邊幫李建成松綁,一邊嘴還不停:“這是哪個不長眼的,連你都敢綁。那個坐在供桌上的也不管管。”惡來一腳把關羽像踢下來,“你這神仙幹什麽吃的?國神被綁到你的廟裏來,你還敢坐在上頭。這年頭的小神仙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架子一個比一個大。”

如果說憑空出現了兩個人,還可能是一時眼花,此時他們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到神龕裏面的關老爺像變成活生生的關老爺走下來,一臉迷茫地看著李建成:“這位是……”

“國神你都不認識?”惡來毫不客氣地對著關羽拳打腳踢,“凡間供你的人多、香火旺盛,你就真的當自己是個神仙了?才受了幾百年的香火?國神大人活過的歲數一個零頭就抵得上你生出來到現在的三倍。”

“歲數比小仙大的妖怪多了,你們是何方妖孽?”關羽實在是不知道這三個憑空冒出來的家夥到底是誰。在他生活的時代,關羽可是鼎鼎有名的猛將,此時到了惡來面前,居然只有挨打的份。好在他現在也以神仙的身份在凡間受香火,雖然還沒有正式的仙籍,至少身份比連香火都受不到的妖怪尊貴,道行再高的妖怪在他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你敢叫他‘妖孽’!”惡來在關羽的身上又狠狠地留了幾個腳印,“還好意思自稱‘小仙’?你這小鬼!玉皇大帝見了他,都要尊稱一聲‘丞相’,你竟敢叫他‘妖孽’?國神大人把玉皇大帝捧上玉帝之位的時候,你們關家的老祖宗都還不知道在哪兒吶。就你香火多是不是?小心我回頭去玉帝面前參上一本,叫你灰飛煙滅,你香火再多也沒用……”

“行了,惡來,這裏畢竟是人家的廟,客氣點。”李建成等關羽被惡來打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這兩個是冰雪消融之神,我是國神,雖然位列仙班已經一千六百多年了,卻不常在天庭供職,所以在凡間不如關老爺有名。你受香火才三百來年,在天庭連仙籍都沒有,不認識我們也不能怪你。”

關羽本不是神,只是在人間受的香火多了,才成了神。聽李建成貌似是在解圍,其實夾槍帶棒的一番話,關羽終於明白眼前的人是誰了:“小仙參見國神大人。國神大人大駕光臨,小廟真是蓬蓽生輝……”不過看這廟破得……還真是“蓬蓽”。關羽連忙將自己的神龕大概地擦了擦,抱李建成坐上去:“國神大人請上座。煩請國神大人下次見到玉帝,向他講講小仙的難處。小仙還沒有仙籍,卻在人間受著香火,實在是不合適。為了符合制度,能否賜給小仙一個仙籍,小仙好名正言順地留在凡間造福百姓。”

“好說。”李建成看向已經被嚇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四個人,“關老爺,真不好意思,我們不請自來,還帶了些麻煩。原本也不想勞你大駕出手的,惡來非要把你叫來……”

“他的地盤,不叫他叫誰?”惡來嗤笑了一聲,“還關帝廟,我要不叫他,他還擺架子不來呢。”

“這種事發生在小仙的廟裏,小仙也有責任。國神大人稍等片刻,小仙一會兒就收拾好。”

看到關老爺從神龕裏走出來,“老四”已經嚇暈了,另外三個也驚得呆若木雞,直到關羽給李建成磕完頭,拿過青龍偃月刀向他們走來,才想起來要逃,剛跑到門口,就聽見外面傳來一個牛叫般甕聲甕氣的聲音:“我好像聽見國神大人的聲音了。”

“那麽巧?”回答他的是一個馬嘶般尖銳的聲音。

那三個人還沒逃出門,就看見一個牛頭一個馬頭從廟門口探進來。

“兩位鬼差大哥,好久不見。”李建成向他們打招呼。

“真的是國神大人,國神大人別來無恙。”牛頭對著李建成連連作揖,“我就說是國神大人吧。虧得你給國神大人當坐騎的時間還比我長,連國神大人的聲音都聽不出。”

“哎呀,真想不到能遇到國神大人。”馬面也走進來,手上還拖著個亡靈,“真是巧,廟旁剛死了個乞丐,咱們哥倆來勾魂,就遇上國神大人了。都六百年沒見面了呀。國神大人有什麽好玩的事,就想著兩位冰雪消融之神,也不知道叫我們哥倆一起來玩玩。我可是到現在還記得,陪著國神大人上戰場那叫一個有意思……”

“你們鬼差不是忙嗎?”李建成連忙打斷馬面,生怕它把他上輩子在戰場上的糗事說出去,尤其不能讓惡來聽到。

“不忙不忙,”牛頭突然註意到廟裏還有幾個不太和諧的東西,“這兒怎麽還有幾個凡人?”

“他們是人牙子,想把我賣了。”

李建成話音剛落,神仙們笑得前仰後合,被圍在中間的三個還清醒著的凡人只能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羨慕已經昏過去的那個。

牛頭拱了拱馬面:“反正順路,我們順便把他們的魂也一起勾回去算了,省得以後還得跑一趟。”

馬面為難地摸了摸他的馬臉:“能少跑一趟自然好,可是這幾個人壽數還沒有盡……”

“怕什麽?回頭跟閻王打聲招呼,就說是國神大人關照的,生死簿上‘八’加兩筆就是‘六’,‘五’挖掉一點就是‘三’,不就成了?”

“就你識字……”

看到那個悲慘的乞丐亡魂,“大胡子”也嚇昏了。

“吳二哥”和“刀疤臉”以為自己的境況已經沒法再糟,不料李建成還不滿意。

“修改生死簿的事要是被人發現,閻王也會為難吧?不敢讓兩位鬼差大哥為我冒如此大不韙。再說他們要是死了,我也沒法向爹娘解釋我是怎麽回去的。”李建成俯視跪倒在地已經爬不起身的四個可憐的凡人,看到“吳二哥”和“刀疤臉”因為他的話小小地松了一口氣,笑得春光燦爛,毫不留情地重新把他們打入十八層地獄,“把他們統統打到失憶就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老爺我對不起你。因為土地廟太小人塞不進去,道教三清地位太高,就拿關帝廟開刀了。關老爺我不是存心把你寫得那麽不堪的。

關羽:你的意思是說你是故意的是不是?看刀!

作者:救命啊……

紅蓮:(看作者和關羽一個追一個逃)叫你亂侃歷史人物,瞧,被砍了吧?

白鯉:你還沒生出來哪,趕緊乖乖地回娘親肚子裏待著去!

紅蓮:我不要!

白鯉:再不乖,哥哥打你屁股。

紅蓮:脫褲子打嗎?

白鯉:那當然。

紅蓮:脫了以後你還有心思打屁股嗎?

白鯉:這個……

作者:你們兩個別一到【作者有話說】就給我刷下限好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