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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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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得日磾一直以為“西圓”和其他的漢人不一樣,一直把他當做在中原唯一的朋友,原來他一直都在捉弄他。讓休屠王高貴的大閼氏住在奴仆的破房子裏,一邊縱容下人欺侮他們,一邊拿烤羊肉引誘日磾天天來偷,看他把整個民族的仇人當成恩人,很可笑吧?休屠王的大閼氏的性命就捏在他的手上,世子現在成了他股掌間的玩物,他很得意吧?母親是吃了“蒼狼”賞賜的食物才開始又吐又洩,說不定就是他在食物裏下的毒,好讓日磾再來求他,像條狗一樣在他面前搖尾乞憐!想到母親被他害得虛弱無力,下毒的人卻還在這裏為他的兒子大擺筵席,日磾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只恨自己的怒火不能化為傳說中最可怕的猛獸,一口咬死霍去病。

送走了客人,霍去病才註意到日磾一直在旁邊:“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雖然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人千刀萬剮,為了母親,日磾還是只能屈服。

“我母親,身體不太舒服……”日磾要死死地咬著嘴唇,才能說得出話來,“吃了東西就又吐又洩。能不能幫她找個大夫?”大匈奴高貴的休屠王的世子來求他這個奴隸出身的將軍,他高興了?

霍去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大起大落的情緒,似乎根本沒註意到日磾要費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平靜地聽他說完前因後果:“這麽晚,要找大夫恐怕也找不到了。”

他是要日磾給他下跪嗎?是啊,他就是為了羞辱日磾,才會這樣做的,不是嗎?可是為了母親,再大的屈辱,日磾也只能忍受。

出乎日磾的意料,霍去病並沒有刁難他,只是叮囑下人給劉徹準備過夜的床鋪,自己就跟著日磾一起去看大閼氏。

*****

大閼氏已經又吐又洩了整整一個時辰,現在只會軟綿綿地癱著。倫什麽忙都幫不上,只能在門口望眼欲穿地等著哥哥帶“西圓先生”回來救母親。哥哥說“西圓先生”是漢人中難得的好人,一定會來救母親,可是左等右等,他們都不來。倫一邊安慰母親,一邊對著外面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哥哥回來,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書生打扮的漢人。

好漂亮的人,那皮膚白得像大草原上的月亮,傳說中的神仙也不過如此吧?倫盯著霍去病看呆了。

霍去病也不客氣,直接掀起門簾進去,看了看大閼氏的臉色,又讓日磾端來大閼氏的嘔吐物和排洩物看了看:“她吐瀉多久了?”

“吃了你讓人送來的烤羊肉以後就這樣了。”日磾答得頗沒好氣。

霍去病蹙著眉頭,搭上大閼氏的手腕給她診脈,過了良久才開口:“你是不是從前一陣子就開始有些輕微的腹痛、腹瀉,而且經常犯惡心?”

大閼氏點頭:“有兩三個月了,都是痛一陣子、拉一次稀就好,所以也沒在意。”

“是水土不服,兼之最近一直吃得油膩,才會吐瀉,不是什麽大病。”霍去病放下大閼氏的手腕,“去燒點開水,放上糖和鹽讓她喝,再去廚房拿點蔬菜搗碎取汁直接服用,以後幾天記得要飲食清淡,不要吃太油膩的東西。”

“你不會下毒吧?”日磾不太敢相信霍去病開的“藥方”。

“日磾!怎麽能這麽和恩人說話?”大閼氏說話有氣無力,卻是氣勢不減。他們現在是寄人籬下,能有漢人不對著他們擺臉色,他們就該千恩萬謝了,更別說這麽晚了還來給她看病。“西圓先生,我這兒子不懂事,請你別介意。”

霍去病緩緩地勾起嘴角,整個破屋子似乎都被他的笑容照亮,看得倫魂都飛了:“漢人只有姓東方的,沒有姓西圓的……”

見他要暴露身份,日磾怕他嚇著母親和弟弟,連忙打斷:“西圓先生,我送你。”

霍去病也記掛著要在睡前再去看看霍嬗,便起身告辭:“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

*****

日磾忙不疊送走霍去病,一直走到看不到母親和弟弟的住處才開口:“你就是‘蒼狼’?”

“你到今天才知道?”

“為什麽?”日磾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來,“為什麽要這麽捉弄我?我們現在已經是你的奴隸,再這樣百般捉弄,就那麽好玩嗎?”

“你覺得你自己很好玩,很配給我玩嗎?”霍去病的嗓音平和如昔。

“你殺了我的父王,讓我們母子成為你的奴隸,一邊讓人欺侮我們,一邊以西圓的身份裝好人;一邊給我母親下毒,一邊來救她。不是存心捉弄我們是什麽?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很得意吧?”日磾厚實的胸膛劇烈起伏,“你只是個奴隸出身的將軍,以前都是別人欺負你,現在你可以隨心所欲地侮辱休屠王高貴的大閼氏和世子,高興了?”

日磾以為霍去病會因為被他說穿心事而惱羞成怒,不料他平靜如水的面容沒有任何波瀾:“在戰場上和你父親為敵是因為各為其主,讓你們做奴隸是你們戰敗的代價,任由你偷東西給你母親吃、給她治病是感動於你的孝心。”

“那為什麽給我的母親下毒?”日磾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流下來,“我父王已經死了,現在我是休屠王,你要折磨要羞辱沖著我來,別害我母親!”

“我說了,你母親是水土不服。”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

“就算你們有讓我下毒算計的資格,你見過哪種毒藥能讓人吐瀉兩個多月還不致命的?”

日磾一下子楞住。

“還有,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西圓?”

確實,日磾第一次見到便服打扮的霍去病,就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了西圓,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等到日磾回過神來,霍去病已經被霍光叫走,說是霍嬗突然身體不適。日磾思來想去,覺得霍去病說得也不無道理,他們已經淪落到如此地步,確實不值得驃騎將軍百般算計。至於霍去病告訴他的止吐止瀉的方法……姑且一試吧。反正那些東西聽起來就算吃不好人,至少也吃不死人。

*****

把糖鹽水和蔬菜汁都給母親服下,安頓好她就寢,日磾去廚房還碾缽,就看見廚子還沒睡,憤憤不平地嘀咕著:“不就是個匈奴小雜種嗎,至於寶貝成這樣?”

雜種?日磾的火氣一下子冒上來。他的父親是呼衍氏的大貴族,母親攣鞮氏更是大單於的親戚,他有最純正的王室血統!再說他什麽都是自己做,只是讓廚子幫他找了個碾缽而已,就值得他這麽念叨?不過現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日磾只能重重地把碾缽往桌子上一放,扭頭便走,沒聽到廚子在他身後納悶:“我又沒說你,你擺什麽臉色?”

回住處的路上,日磾經過主臥室,就看見燈還亮著。

他還不睡?又在打什麽壞主意?日磾借著夜色掩護,悄悄地潛到窗臺下,想聽聽霍去病是不是真的無心算計大閼氏,就聽見嬰兒有氣無力的哭聲和劉徹焦急的聲音:“他真的是受風寒嗎?怎麽不咳嗽不流鼻涕,反而一直拉稀?”

“小孩受風寒就是這樣。”從窗戶上的剪影來看,是霍去病抱著孩子走來走去,哄著一直哭鬧不止的孩子,“叫你人來瘋,生病了吧?”

“去叫禦醫來吧?”

“一點小病而已,不用那麽麻煩。餵點紅糖水,出身汗就好了。你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朝。”

“孩子燒成這樣,我怎麽睡得著?大不了明天的早朝不去了。”

“皇上是想讓末將被罵成藍顏禍水嗎?”

“別人不罵你就不是了嗎?”另一個影子走到霍去病的影子旁,輕輕地摟住他,“驃騎將軍,害得朕為你如此神魂顛倒,以至荒廢朝政,你可知罪?”

“沒人要你留在這裏。”

“可是我最寶貴的一切都在這裏,我怕稍不留神,就會被人搶去。”窗戶上的兩個影子重疊在了一起,“就算我人走了,心也還在這裏,永遠和你在一起。”

兩個人說得越來越肉麻,嬰兒像是也聽不下去了,發出一點哭聲。

劉徹的影子探了探嬰兒的額頭,立即慌了手腳:“燒怎麽還沒退?”

“退燒哪兒有那麽快?”

“說說,我能做些什麽?”

“幫我捂著孩子的囟門,能幫他發汗。”

“囟門是哪裏?”

“笨!”霍去病的影子擡手就給了劉徹的影子一個腦崩,“這兒,捂著這裏。”

“嬗兒,你看你娘那麽兇,你跟爹爹回宮住好不好?”劉徹的影子雙手焐在孩子頭上,聲音中滿是委屈。

“嬗兒的娘已經死了,孩子他姨公!”

是,她是死了,而且十有□是被你們兩個活活惡心死的。日磾想。兩個大老爺們弄得像小兩口。

為了照顧母親,日磾也一夜沒睡,偶爾去主臥室張望一下,就看到燈一直亮著,偶爾傳出嬰兒的幾聲哼哼,然後就是哄孩子的歌聲,一直到天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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