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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文將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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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黃河水一路向西,匈奴渾邪、休屠二部落四萬兵馬加上老弱婦孺總共十萬餘人擠成黑壓壓的一片,與河對岸僅一萬鐵騎的漢軍形成對壘之陣。匈奴光是兵力就是漢軍的數倍,可是此時面對黃河南岸懶懶散散、似乎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的漢軍,卻是前不過黃河,後不退梭崖,生生被困在中間。

雖然從一開始就是有備而來,看到河對岸的霍字將旗,想到向來神出鬼沒的“蒼狼”現在離他僅一條黃河之隔,渾邪王還是覺得頭皮發麻。波濤洶湧的黃河像是能沖走一切,可是對方被傳說成是狼神轉世,即使有這樣一條天塹保護他,都無法讓渾邪王覺得安心。

渾邪王算是匈奴人中少有的聰明人,原本就是怕伊稚斜真的學漢族皇帝殺敗將,才會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慘敗於霍去病之手後,提出離間漢族皇帝和“蒼狼”來立功,保證自己以後的榮華富貴。可是此時和傳說中的“蒼狼”只有一江之隔,渾邪王突然很後悔自己強出頭,此時寧願回去面對伊稚斜的怒火,永遠躲在氣候惡劣的漠北,也不想面對仿佛是匈奴克星一樣的霍去病。

“你他娘的還在磨嘰什麽?來都來了,我們已經無路可退。別學漢人,說話做事都像用刀背割羊肉一樣,鼓搗半天都鼓搗不出一個屁來。”休屠王提醒渾邪王,“別忘了,我們都是接了大單於的死命令,如果不能除掉‘蒼狼’,我們也回不去了。但要是能除掉‘蒼狼’,就算我們回不去,也是大匈奴的英雄,會與先烈一起永遠地受後人祭拜。”

聰明人就是這樣,做事容易瞻前顧後,這時候就需要一個缺心眼的人快刀斬亂麻地斷去他們所有的顧念,或許這就是伊稚斜讓徒有匹夫之勇的休屠王和渾邪王一起來的原因。渾邪王原本挺看不慣橫行霸道又愚蠢自負的休屠王,此時倒有些慶幸他隨自己一起來。

“確實,只要能讓‘蒼狼’給我們陪葬,就算我們帶著整個部落全部死在這裏也值了。”渾邪王重新想了一遍自己的計劃,再一次確信萬無一失,才下定決心,“去邀請‘蒼狼’來吧。”

*****

官僚主義害死人,大漢就是因為官僚體系太臃腫,太耽誤事,才會被人口僅僅相當於己方一個大縣的匈奴人打得只能靠進貢、和親來乞求和平。此時驃騎將軍的心情只能用“郁悶”來形容。

原本一個夏天都沒怎麽好好地吃過東西,光靠一個秋天就要把夏天沒吃的補上,再囤積足夠的脂肪過冬,時間已經十分緊迫,偏偏渾休二王就喜歡湊熱鬧,非要在霍去病忙著準備冬眠的時候來投降,還指名非要他不可。為了自己半途夭折的官假,霍去病郁悶了很久,無奈在其位謀其政,渾休二王這麽給“蒼狼”面子,他只能來。

如果只是不能好好地準備冬眠,霍去病也不至於如此郁悶。

人畢竟不是魚,不能靠著秋天囤積的脂肪就一個冬天不吃東西,不管霍去病再怎麽不願意被人從冬眠中叫起來,到了冬天,衛少兒都會每天準時叫他起來吃飯,免得他冬眠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活活餓死。現在家裏又多了個采薇,看來即使沒有秋天的惡補,冬天也不用擔心會餓著。讓霍去病郁悶的是劉徹硬要他帶來的一萬精騎。

中青年的匈奴男人都是戰士,渾邪、休屠二部落總共十萬人來降漢,其中一半是精兵,如果有人伺機作亂,前去受降的霍去病恐怕就兇多吉少。此次霍去病去受降,衛青也放心不下,提出應該多帶些兵馬去,以防不測。劉徹覺得衛大將軍言之有理,問霍去病要多少人跟他一起去。

匈奴人從一開始就指名只向霍去病投降,挑撥君臣關系,也就是說這次降漢明擺著是要耍陰謀,到時候帶著千軍萬馬都沒用,所以霍去病說只要他自己一人就行了。可是劉徹不放心,硬是在那個“一”後面加了個“萬”——要不是霍去病堅持輕裝簡從,只怕帶去的就不是一萬,而是五萬。無奈君命不可違,何況劉徹也是出於一片好意,於是驃騎將軍只能一邊感激地收下,一邊感慨帶著浩浩蕩蕩的大軍到底是去受降還是去挑起戰火。

夏末的時候,渾休二王就提出降漢。霍去病原本打算初秋就把這事解決了,順便帶著霍光一起去見識見識什麽叫“舌頭比劍鋒利”,還能在妻子臨盆前趕回來。可是劉徹非要霍去病帶著一萬大軍去受降,之後就是漫長的安排、部署……受降的事硬是被拖到深秋采薇臨盆在即的時候。霍去病肯定沒法回來看孩子出生了,可是家裏不能沒有男人,只能留下霍光照顧采薇,把他原來的計劃全部打亂。

和這兩件事相比,渾休二王派出使者來請霍去病過河受降,卻對霍字將旗正下方的霍去病看都不看,而是直奔他旁邊的趙充國,只能算是講爛了的老笑話——畢竟為了避免一上戰場就變成活靶子,軍中主帥的衣著不會像說書裏寫的那樣顯眼,而且事實一再地證明趙充國確實比霍去病像驃騎將軍。

使者說匈奴此次投降本就是無奈之舉,很多人還在猶豫到底是向大漢投降,還是逃去大宛。此時霍去病率著大軍來受降,部落中已經有很多人在懷疑大漢到底是打算接受他們的投降,還是打算趁機將他們一網打盡,如果此時再率大軍過去,只怕會產生變數,反而發展得不可收拾,所以渾休二王請霍將軍只帶幾個親信過河去受降,以安定人心。

“兩個老兔崽子窮途末路,和誰擺老爺架子!”趙充國一聽就火了,忘了自己被當成驃騎將軍,此時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影響到目前的局面,“要投降就有點誠意,叫他們自己滾過來!”

霍去病不滿地幹咳一聲,趙充國立馬閉嘴。

這人到底是誰?居然連驃騎將軍都要聽他的。使者疑惑地打量霍去病。

“充國,你裝驃騎將軍裝上癮了?”荀彘解開使者的疑惑,“渾邪王的來使,這個只是驃騎將軍的裨將趙將軍,那個才是驃騎將軍。”

這個看起來像書生一樣的才是驃騎將軍?使者十分意外。

“去病,怎麽辦?”趙充國也看向旁邊的“書生”,證明這麽個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軍人的年輕人才是千真萬確的驃騎將軍。

霍去病早就料到這一萬人即使帶過來,也不過是白白浪費人力物力:“我一個人過去。”

“這怎麽行?”趙充國見霍去病要走,策馬攔在他面前,“要是不願意帶太多人馬,帶我一個總行了吧?”

要是真的有什麽意外,再多趙充國一個也於事無補,可是趙充國執意要去,霍去病只能答應,再帶了個小兵,只有三人隨使者渡河去受降。

趙破奴還是覺得太危險,也要一起跟去,卻被荀彘攔下:“要是全都跟過去,萬一對面出了什麽事,我們這邊就沒法照應了。我們還是留在這邊為好。”

*****

年輕人果然是年輕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渾邪王原本還怕使者口才不好,一旦把“蒼狼”惹毛了,直接揮軍殺過來,到時候他們只能指望黃河天險將漢軍緩一緩,方便撤離……果然是被“蒼狼”的名號嚇破膽了。渾邪王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河對岸不過是一個未滿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和人數只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軍隊,自己卻怕得好像根本沒有勝算一樣,還覺得這種沒有理由的害怕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幸好漢軍的統帥是個乳臭未幹的奶娃娃,居然對使者的話信以為真。渾邪王給出十個親信相隨的底線,準備霍去病帶上二十來個親兵一起渡河,不料對方居然只有三個人就敢過來,孤身面對十萬人之眾的匈奴人。

第一個從船上跳下來的是個小將,雖然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卻是高大健碩到就連休屠王都得仰著頭看他。他往前面一站,跟來的另外兩個人根本就連人都看不到。這個就是“蒼狼”吧?渾邪王仰視眼前的小將,卻總覺得有些不太對。

休屠王也覺得不太對,悄悄地湊到渾邪王身邊:“這個是‘蒼狼’?”要是能以少敵多還把自己的大軍打得那麽慘的人是這麽個楞頭小子,似乎有些侮辱人。

“我也覺得不太會。”渾邪王同樣壓低聲音回答,“聽從‘蒼狼’手下逃回來的人說,‘蒼狼’的皮膚白得像月亮一樣,會是他?”要做“蒼”狼,眼前的漢族小將實在是黑了些。

渾休二王說的都是匈奴話,也沒把聲音壓得太低,眼前的漢族小將始終面無表情,反而是他身邊的人緩緩地綻開笑容,雖然沒發出什麽聲音,卻仿佛有一種魔力,能讓人不由自主地註意到他。

“笑什麽?”休屠王怒視看起來不過是隨軍參謀的年輕人,一眼之下就驚艷得說不出話來,“天神在上,這些漢族男人怎麽長得比女人還秀美?”

渾邪王卻是好好地打量了一番“隨軍參謀”——年輕得過分,皮膚白到近乎病態,一雙光華流轉的黑眸深不見底,雖然年輕,卻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江山盡在掌握之中的從容不迫。這才是真正的大將風範。渾邪王連忙拉了一把色迷迷地打量“隨軍參謀”的休屠王:“我看這個才是‘蒼狼’。”

“他?”休屠王重新打量了一下纖弱清秀的“隨軍參謀”,——平心而論,霍去病在漢人中並不算矮,身材也很結實,只是偏細長的骨架很容易給人纖細的錯覺,兼之匈奴人本就長得比漢人高大健碩,身邊再有個人高馬大、肌肉發達到近乎畸形的趙充國作對比,霍去病一下子就比所有人都小了至少整整一圈,——覺得自己還是敗在傻頭傻腦的趙充國手下比較氣得過一些。要是一再地敗在這麽個小丫頭片子一樣的年輕人手裏,休屠王還不如拔劍自刎算了,死了都還沒臉去見列祖列宗。

“我看從漢軍裏隨便抓一個,都比他像‘蒼狼’。”

“漢人有句話叫‘人不可貌相’。”“隨軍參謀”終於開口,一口流利的匈奴話,緩慢平和的語調根本不像軍人,“我就是霍去病。”

“霍將軍懂匈奴話?”渾邪王偷偷拉了休屠王一把,趕緊上前撫胸行禮,“剛才實在是失禮了。在下便是渾邪王,那位是休屠王。此次來得匆忙,沒帶翻譯,既然將軍懂我們的語言,那就好辦了。外面風大,請到帳篷裏面詳談。”說到這兒,渾邪王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趙充國,發現他始終面無表情,顯然根本聽不懂匈奴話,暗暗慶幸自己的運氣。

距離漢疆最近的兩個匈奴藩王會不懂漢語?霍去病不點穿渾邪王的說辭,只是在進帳篷的時候提醒趙充國小心埋伏,但是不要輕易動手。

不出霍去病所料。一聽到“埋伏”,趙充國立刻警覺起來,一手拉著跟他們一起過來的漢軍士卒打扮的少年,一手扣著三枚金鏢,全力戒備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再也沒有心思從渾邪王和休屠王的表情去推測他們說話的內容。

進帳篷以後,霍去病大大方方地落座,等著看渾邪王和休屠王能玩出什麽花樣,不料渾邪王只是讓人捧出幾大箱的金銀珠寶擺在霍去病面前。

“這是送給皇帝陛下的禮物嗎?”是霍去病想多了,渾休二王是真的被他打得在匈奴中活不下去,真的要投降大漢?“王爺棄暗投明,是我大漢的幸事。”

“不,這些都是送給霍將軍的。”渾邪王看了看趙充國,發現他沒有任何反應,於是繼續用匈奴話和霍去病交談,態度極其恭敬,“大單於十分欣賞霍將軍,認為霍將軍出生在大漢,是因為大單於以前祭祀不用心,天神對他的懲罰。雖然霍將軍是漢人,真正賞識將軍的人卻未必是漢族皇帝。大單於在每天早晨祭拜太陽、傍晚祭拜月亮的時候,都會向至高無上的日神與月神許諾,如果霍將軍能為他效忠,他必定不會像漢族皇帝一樣,讓霍將軍做男寵受辱,而會將霍將軍尊為武神,封為諸侯王,視為兄弟。等到霍將軍百年以後,大單於的後人將為將軍立祠,讓將軍永受大匈奴後代的景仰。”

看到堆在眼前的金銀珠寶,霍去病卻只覺得好笑。他們居然以為霍去病會為了這些餓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的東西,就拋棄花花和中原那麽多的好水池,去那種還要費勁找水的鬼地方?不過稍微一想,霍去病就明白過來了,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東西在人類的社會能換很多吃的和穿的,所以對普通人類應該有很大的吸引力。他們原來是要收買他。大漢沒有異姓諸侯王,功勞再高也只能封侯,封王的條件可是很優厚啊,更不用說還有這麽多值錢的東西……霍去病不由得佩服劉徹的先見之明。

劉徹對臣子的政策是重賞重罰,大漢軍需開支浩大,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劉徹賞賜功臣的時候太慷慨,而且從來不知道收斂。霍去病一直都很怕劉徹這樣一邊想盡各種或妥當或不妥當的方法來提高收入,一邊大手大腳地花錢,會導致百姓造反,無奈他身為武官,沒有立場去勸諫,只能悄悄地把劉徹賞賜給他的財物要麽用來撫恤陣亡將士家眷,要麽用於建造邊關城邑,暗中幫劉徹節約開支。現在他知道劉徹為什麽從來不吝嗇賞賜了——愛財之心人皆有之,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從前世追劉徹到今生的霍去病,會不計得失地為他效忠,要是換了別人看到這些珍寶,難免不會動心。區區一個趙信叛變,就能讓整個漢軍雞飛狗跳不得安寧,要是叛變的是衛青、霍去病等深受信賴的重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所以劉徹要用豐厚的賞賜和各種榮譽吊高他們的眼界,讓他的敵人即使想收買這些心腹,也付不起收買他們的價錢。

“大單於的好意本將心領了,不過……”霍去病用頗為不屑的眼神看了看渾邪王擺在他面前的金銀,“匈奴的國庫挺緊張吧?”要收買人,也只拿得出這麽點東西。

不是對漢族皇帝忠心不二,只是覺得伊稚斜給的價碼太低?渾邪王的眼角抽了抽,沒想到收買霍去病會這麽簡單:“確實,送給霍將軍的禮物要是只有這點東西,是太寒磣了。小王還帶了一樣東西來。”說完拍了拍手,立刻有個老人帶著幾個妖嬈的異族舞女來。舞女們衣著都極其暴露,胳膊、腰腹全都露在外面,臉上雖然蒙著面紗,但都是半透明的,朦朦朧朧間可以看到肌膚勝雪,高鼻深目,一雙雙藍色、紫色的眼睛像是寶石一樣,除了異國風情的誘惑,更多了幾分神秘感。

看到舞女們出現,趙充國被她們暴露的衣著嚇得稍微失神了一會兒,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總會不由自主地去看她們半露在外的酥胸和纖細的腰肢,又不好意思,弄得十分尷尬。

從趙充國的表現來看,渾邪王覺得這個價應該加得還不錯:“這些都是大單於命人從樓蘭買來的舞娘,別說是在大漢,即使在大匈奴都不多見。在大匈奴,水和女人都是最寶貴的資源,大單於好不容易才弄來這些美人,卻舍不得自己享用,而是送給霍將軍。這足以證明大單於的誠意了嗎?”

舞女們看到年輕的驃騎將軍,擠來擠去地竊竊私語,不時給年輕的將軍送個秋波。雖然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麽,從語氣和動作不難猜出她們是在對英俊的驃騎將軍評頭論足,弄得霍去病都不自在起來。

渾邪王看到霍去病平津無波的面容其了點變化,以為他是動心了:“將軍請放心,和她們在一起的那個老人懂漢語,這些女人不論是做侍妾還是做一般的侍婢都不錯。”然後便吩咐老人,“叫她們跳一段給將軍看看。”

老人學匈奴人撫胸為禮,然後把渾邪王的話翻譯給舞娘們聽。舞娘們抱出西域的銅琶鐵箏、羌笛鼙鼓,彈出一片靡靡之音,為首的舞娘剛擺出起手式,就被霍去病擡手阻止:“你們的大單於是打算把她們送給我,還是打算把我送給她們?”長安的花癡們已經害得年輕的驃騎將軍每次出門,都得不顧安全問題在大街上策馬飛奔而過,生怕跑得稍微慢一點,就會被大姑娘小媳婦們的眼神扒得片甲不留,伊稚斜居然再給他送了一批樓蘭的花癡來。

“將軍,不喜歡?”為首的舞娘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一雙仿佛琥珀做的眼睛裏好像隨時能落下淚來,磕磕巴巴的漢語說得不流利,但是很認真,“我,努力學,漢語。”

“我對女人沒興趣。”可惜霍去病從來不是憐香惜玉的人,毫不留情地當頭給了她一盆冷水。

“將軍……喜歡男人?”渾邪王有些傻了,“這個……大單於也說了,只要是將軍喜歡的,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弄來。”

“然後我們的皇上就會把你們的大單於追殺到天涯海角。”

渾邪王和休屠王聽說過霍去病是劉徹的嬖幸的事,以為這對他而言是恥辱,不料霍去病自己坦率地供認不諱,似乎根本不覺得給皇帝侍寢是一件需要隱瞞的事,反而讓渾休二王傻了。

“這個……”渾邪王搜腸刮肚地找借口,“為了見到將軍,小王不得已編了點小謊話,累將軍跑一趟。將軍此次來受降,要是不帶點東西回去,怕是難以向你們的皇帝交代,我們回去也無法向大單於交代。”

陰謀要開始了。“那好吧,錢我收下,替我謝謝單於給漢軍的捐贈,本將一定會全部用於鞏固朔方與隴西的邊防,絕不辜負大單於的期待。再回王爺一份禮。”霍去病示意跟來的漢軍小卒過來,拿掉他的頭盔,“跟你的父王回去吧。”

“父王!”漢軍小兵飛撲到渾邪王身上。

“戈爾玗!”渾邪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初世子戈爾玗被漢軍抓走,渾邪王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此時即使看到兒子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渾邪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將軍,為什麽將他還給我?你不打算拿他去向你們的皇帝邀功嗎?”

“無妨。”霍去病的嗓音平靜如昔,接下來的話卻比什麽樣的威脅恐嚇都更令人膽戰心驚,“只要我樂意,多少次都能把他再抓回來。”原本劉徹是真心誠意地受降,所以才讓霍去病帶著戈爾玗來,算是賣渾邪王一個人情,不過現在看來,這個人情只能用來威脅了。

“蒼狼”一日不除,大匈奴就一日不得安寧。渾邪王恢覆冷靜,把兒子交給手下,滿面堆笑,眼神卻陰沈下來,改和霍去病說漢語:“那就這麽說定了。將軍能放下戰場上的恩怨,還將小王的兒子送還,實在是不勝感激。大單於自從聽說將軍在戰場上的事跡,就一直十分仰慕將軍,屢屢感慨手下沒有將軍這樣智勇雙全的猛將,實在是一大不幸。如今將軍肯收下禮物,就是接受大單於的友誼了?相信大單於能與將軍把酒言歡的一天不會太久遠。”

這就是渾邪王的計劃。霍去病帶來的趙充國聽不懂匈奴話,只能從雙方的語氣聽出談話氣氛相當平和,再看到渾邪王給霍去病送錢送女人,而霍去病收下了,還送還渾邪王世子,然後渾邪王再說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趙充國肯定會以為霍去病是和匈奴人達成了什麽協議。如果此時霍去病跳起來否認,就是陰謀敗露後心虛,不論他是氣急敗壞地解釋,還是幹脆殺了趙充國滅口,都只會讓他自己變得越來越可疑。沒有一個君王能容得下臣子對自己有二心,面對這種情況,都是寧願錯殺一百,不能放過一個,更不用說這種事是越描越黑,根本無法解釋。到時候不論是劉徹殺了霍去病,還是逼得霍去病只能永遠離開大漢,都很不錯。渾邪王滿意地看到趙充國向霍去病投以疑惑的目光,再看向年輕的驃騎將軍,卻只看到他似乎是為了忍住笑而渾身發抖。

霍去病這輩子只是個小將軍,可是上輩子做了多少年的老丞相?文人不會動手,只會比心眼,每天都是活在爾虞我詐、算計與被算計之中,這麽點雕蟲小技,他們還真敢來霍去病面前顯擺。

“在戰場上本就是各為其主,沒什麽恩怨可談,漢匈能和平共處,本就是雙方大幸。”霍去病也改說漢語,“請回去轉告大單於,本將願意替皇上接受他的投降,但是請盡快將和親的王子送來。我們的皇帝是個急性子,要是他等得不耐煩了,只怕漢匈雙方只能繼續兵戎相見。”

“送王子和親?”趙充國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剛才在談什麽?”

“哦,是這樣的。他們的單於要向大漢投降,還要送王子來和親,與大漢修永世之好。”霍去病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好像剛才他們就是在談這個。

“送王子和親?”趙充國聽不懂了,“和親不是應該送公主嗎?”

“單於好女色,我們要和親,自然是送公主,可是皇上好男色,他們要和親,自然是送王子。”霍去病擡眼看向渾邪王和休屠王,“不過後宮女眷甚多,如果送個完整的男人來,恐怕不太合適,要是匈奴王子在大漢被閹死了,我們也無法向大單於交代,所以請務必將王子閹割好以後再送過來。你們的閹牛閹羊很好吃,想來對這方面的手術頗有研究,應該能自己做好。放心吧,大漢本就國土廣闊,也不多匈奴一個‘少數民族’,雖然嫁過來的是王子,和親以後,皇上也會視大單於為岳丈,好好地給他一塊封地……”

霍去病話還沒說完,趙充國已經笑噴。

霍去病狠狠地拉了趙充國一把:“外交場合,嚴肅點。”雖然壓低聲音,卻是故意說得渾休二王都能聽到。

他要不說這句話還好,說出來後趙充國直接笑趴下了。

“充國!”霍去病看向臉色鐵青的渾邪王和休屠王,假裝看不出讓他們的臉色如此難看的真正原因,“我這裨將年紀還小,不懂事,請兩位王爺見諒。”

漂亮,一句話就扭轉乾坤!渾邪王驚心於“蒼狼”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城府。留著這樣一個人,果然後患無窮。

他竟敢如此羞辱大單於!休屠王則是整張臉都氣紅了,一聲令下,霍去病和趙充國立刻被匈奴彎刀包圍。趙充國退到霍去病身邊,一手按著劍柄,打量包圍他的人,盤算突圍沖出去的可能性,霍去病卻依然悠哉游哉地坐在那裏,好像根本看不到離他僅分毫之差的鋒利刀刃。

“‘蒼狼’,聽說你們漢族人有句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大單於欣賞你,並不是怕你,這就是你不知好歹的下場!”休屠王兇相畢露。

渾邪王只是感慨自己的智計果然還是不足,看來只能鬥勇了。留著霍去病,實在是後患無窮,要是能替大單於除掉這個心腹大患,即使用兩個部落的十萬人換“蒼狼”的一顆人頭也值了。只可惜“蒼狼”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結果卻是年紀輕輕就要無比窩囊地死在這裏,雖然渾邪王是他的敵人,也忍不住為他唏噓。

“休屠王還知道我們漢族人的諺語?”霍去病繼續和他們說匈奴話,“那麽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只認衣裳不認人’?我只是借了將軍的盔甲,你們就真的以為我是將軍了?”

渾邪王臉色大變:“你是西圓?”他還納悶“驃騎將軍”光是長得像書生也罷,居然說了一口流利的匈奴話,城府還如此之深。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蒼狼”,才十九歲便文武都如此了得,未免也太可怕了。原來他是霍府赫赫有名的智囊西圓,早就看出渾休二王降漢是陰謀,李代桃僵替真正的“蒼狼”來受降。

“學生這麽有名?”霍去病倒是真沒想到“西圓”的名字會一直傳到匈奴中,“二位王爺,學生不過是將軍家的一個賬房,死不足惜,只是如果你們有任何動向,或者學生在日落前還不回去……”霍去病深不見底的黑眸子越來越陰沈,同時溫和的語氣越來越冷,“真正的‘蒼狼’,可就要殺過來了。”

*****

霍去病過去了那麽久還沒回來,而且對面沒有半點動靜,被留在黃河南岸的三個裨將正心急如焚,對面突然傳來一聲怒罵。

“他說什麽?”荀彘問趙破奴。對方的嗓門非常大,但是荀彘只聽得出他說的是匈奴話。

“‘霍去病你這縮頭烏龜’?”趙破奴覺得莫名其妙。

“什麽?”董蔚也湊過來,“你沒聽錯?”

“不信你們自己聽。”雖然趙破奴也覺得很奇怪,“他說的是漢語,只是口音很重。”

荀彘和董蔚也仔細聽了聽,對方說的千真萬確是“霍去病你這縮頭烏龜”,可是霍去病分明就在他們營中。

稍微想了想,荀彘就明白對面發生什麽事了:“把充國的弓拿來,最硬的那把。”

“充國的那把弓不是從來不讓人碰?”趙破奴不解,“你要那把弓幹什麽?”

“你是寧願被趙充國那傻小子纏著鬧一陣子,還是希望去病回不來?”荀彘見旁邊的小兵還在猶豫,一馬鞭抽在他身上,“還不快去!要是驃騎將軍犧牲了,你擔待得起?”

小兵立刻連滾帶爬地去了,沒過多久就拿著趙充國的玄鐵弓回來。

荀彘試了試,根本拉不開:“這傻小子力氣到底有多大?破奴,來幫個忙。”

趙破奴也和荀彘一起拉弓,兩個人都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把弓拉開一點。最後董蔚也來幫忙,集三人之力,才總算把弓拉滿,順利地把一支箭射到河對岸。

*****

休屠王原本還帶著些僥幸,想不到罵了沒多久,河對面就射過來一支箭,毫不客氣地把他身邊的匈奴兵的喉嚨射穿。

真正的“蒼狼”果然在對面!休屠王看向南岸,雖然連景物都看不清,卻像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年輕的漢族將軍拉滿硬弓,下一支箭瞄準的就是他。

休屠王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如果“蒼狼”只是曬不黑也罷了,使者帶過來的那個自稱是“蒼狼”的年輕人皮膚不僅白,還細膩到近乎透明,一雙手比女人還漂亮,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溫潤的書卷氣,分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怎麽可能是“蒼狼”?無奈出發前伊稚斜說了,休屠王的責任僅僅是在需要動手的時候保護渾邪王的安全,他才只能對渾邪王言聽計從,想不到渾邪王聰明反被聰明誤。事到如今,休屠王只能指望天神保佑渾邪王那顆聰明的腦袋,到了這時候還想得到辦法。

霍去病在帳篷裏等了沒多久,休屠王就扛著被射死的匈奴兵回來,往地上一扔:“這箭是從河對岸射過來的,‘蒼狼’真的在對岸。”

渾邪王看向霍去病,卻發現他也平靜地看著他們:“皇上說過,如果河西人馬肯歸降,就把朔方以北劃為二位王爺的屬地,由你們自治管轄。不考慮一下嗎?”

“想用朔方的彈丸之地,就讓千裏河西歸你們?想得美!”休屠王抓著霍去病,一把將他拎起來,“不怕死是不是?那麽怕不怕生不如死?看你這細皮嫩肉,說不定滋味比女人還好。”

霍去病裝書生,根本不反抗,任由休屠王把他像個布娃娃一樣拎著,接著被趙充國拎回去,兩人立刻被刀劍圍得水洩不通。

“要說生不如死,不怕那是假的。幸好將軍早就讓我帶了壯膽藥。”霍去病裂開嘴,讓渾休二王能看到他牙齒間咬著一顆黑色的小東西,然後一翻舌頭,又把那顆小東西藏回嘴裏,“休屠王?敢賭一把嗎?賭你能不能在我把它吞下去以前掐住我的脖子。”

繼續威脅霍去病和趙充國的性命已經毫無意義,現在是渾休二王怕他們死了。圍著二人的刀斧手稍稍退開一些,渾休二王為接下來該怎麽辦爭論不休。休屠王提出幹脆渡河與“蒼狼”決一死戰,或許能憑壓倒性的兵力殺了“蒼狼”,渾邪王卻說現在已經失去一切先機,孤註一擲未必是最好的辦法,不如真的幹脆降漢算了,或許反而是一條活路。

霍去病就在旁邊聽他們吵,過了很長時間,才從刀斧手中走出來,幹脆站在渾休二王身邊:“還沒決定好嗎?太陽可是快要下山了。”刀斧手聽了渾休二王的話,真的以為霍去病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西圓賬房,只要他不離開帳篷,也懶得多限制他的自由,只是不準趙充國輕舉妄動。

“我們當初殺了多少漢人,就算投降,漢族皇帝可能善待我們嗎?”既然只是個賬房,休屠王對霍去病不理不睬,繼續對著渾邪王怒吼,“漢族皇帝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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