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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羊吃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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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太卑鄙了,怎麽可以這麽卑鄙?衛大將軍是多正直的一個人啊,他的外甥怎麽就那麽卑鄙呢?這是自從隨霍去病出征以來,趙破奴最想不通的一個問題。

趙破奴是漢人,但不知為何會出生在匈奴的地盤。從他有記憶起,就像只野狗一樣輾轉流浪於匈奴各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與匈奴人截然不同的漢人長相也讓他飽受周圍匈奴人的欺侮,直到有一天,一個年輕的漢族將軍攻打龍城,遇上了臟兮兮的漢族小流浪兒,於是班師回朝時把無依無靠的趙破奴一起帶回大漢。那個漢族將軍就是衛青。“趙破奴”這個名字是衛青起的,希望他能成為對付匈奴的利劍。衛青親自教他騎射,一手提拔他至虎賁校尉的位置,衛大將軍一直都是趙破奴最尊敬的人,沒有“之一”——直到他遇上霍去病。

聽說霍去病是衛青的外甥,趙破奴已經對他充滿了好感,即使看到霍去病完全是一副書生模樣也不以為意——衛大將軍有時候臉上兇,其實是很溫柔很善良的一個人,這個外甥應該只是比他溫柔善良得更明顯一點而已。霍去病治軍甚至比衛青更嚴苛,但是看趙充國、荀彘、董蔚私下裏對他的態度,不難看出他其實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霍去病似乎也有意和新來的虎賁校尉拉近距離,從出征前的操練到出征後,時不時地會來找他聊天,聽他說小時候在匈奴中生活的日子。霍去病溫和的嗓音像是有一種魔力,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把心事都說出來,而他永遠只會保持平和的笑容耐心聆聽。

這種性情溫和的人在太平盛世中,自然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在戰場上,恐怕就不是同樣好的搭檔。出征前和霍去病接觸得越多,趙破奴越肯定驃姚校尉僅帶八百人就去偷襲匈奴,還斬殺兩千餘人、帶回大單於叔公的頭顱以及三個很有價值的俘虜純粹是以訛傳訛的謠言,而且誇張離譜到沒有任何可信度。

趙破奴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的。

馬的奔跑速度快,但是耐力差,因此出征時其他戰士都至少配了兩匹馬替換,一匹用於平時行軍跋涉代步,一匹用於與敵人交鋒時沖刺,甚至有些人帶了三匹馬以備不時之需,霍去病卻只有“鬼差”一匹坐騎,還不肯再帶別的馬。雖然趙破奴也是識馬的人,一看就覺得“鬼差”神俊非凡,是難得的神駒,這馬的性情也太溫柔了些。記得二人第一次見面,霍去病請趙破奴去喝酒、交流交流感情,就把馬栓在酒家外面。那時兩人在屋裏喝酒,屋外不知誰家的小孩看到“鬼差”的尾巴甩來甩去,覺得很好玩,就去拽“鬼差”尾巴上的毛。

馬的尾巴其實是個很敏感的地方,很多馬被人拽了尾巴,就會條件反射地擡腿踢人。看到走路跌跌撞撞、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孩不知死活地拽住“鬼差”的尾巴使勁往下拉,趙破奴嚇得呼吸都快停了,只恨自己來不及去救他。不料“鬼差”只是回過頭,找了半天才找到來搗亂的小不點,用嘴唇抿住小孩的衣服引到自己身側,幹脆趴在地上,讓那個孩子爬到它身上來玩。趙破奴不得不承認,“鬼差”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通人性的馬,可是性情如此溫順,分明是中看不中用的禦馬,平時幹的都是拉拉馬車之類的活,見過的最血腥的事恐怕也就是游戲一樣的圍獵。他真怕“鬼差”見了慘烈的戰場會被嚇瘋。至於只敢騎這種三歲小孩都能騎的馬的驃騎將軍……趙破奴實在是不敢期望太多。

對於趙破奴的擔心,趙充國笑得滿地打滾,荀彘一臉等著看笑話的表情,董蔚則是再三叮囑他上了戰場以後一定要記得托住下巴,一再強調這是他的經驗之談,不聽的話後果自負,然後一起加入等著看他笑話的行列。

好吧,他們成功了,離開隴西不過兩天,大軍還沒有到狐奴河,趙破奴就知道了董蔚叫他務必記得托住下巴的原因。

霍去病下令把所有的糧草都扔在隴西,離開大漢邊界,大軍都只許帶水和鹽塊,狂奔兩天以後,終於遇到了第一個匈奴部落。

散落在朔方草原上的匈奴部落都是冒頓單於在位時被吞並的樓蘭、烏孫等國家的藩王。距離漢匈邊境最近的是狐奴河附近的五個小部落,統歸匈奴的休屠王管理,霍去病懶得記他們的名字,就將他們編號為甲乙丙丁戊。這些小部落因為投降匈奴,部落首領便成了匈奴的藩王,聽起來似乎有個挺不錯的頭銜,事實上不僅喪權辱國,還要承擔繁重的課稅,因此對匈奴王庭根本沒有忠誠可言,只是臣服於他們的武力。雖然漢皇竟然派了個嬖幸將軍來打河西,差點讓伊稚斜笑掉大牙,如果這些對匈奴王庭有二心的藩王放水甚至趁機造反,依然是一件很麻煩的事。為了保證能把漢軍拒之門外,伊稚斜除了命令距離大漢最近的休屠王不可過於輕敵以外,還派了自己的兒子去監軍。

霍去病下令說離開隴西就不許再用自己的糧食,餓了就去搶匈奴的糧草,於是一萬大軍盼星星盼月亮,總算在狐奴河東岸遇到甲部落,以為下一頓飯終於有著落了。不料霍去病卻是先派使者帶著禮物去,說明漢軍對被迫投降匈奴的小部落並沒有惡意,只要把督戰的匈奴王子交出來,再提供糧食和其他用品,漢軍就不打他們。

一上來就討饒,他這是生怕被對方看得起嗎?看霍去病完全是在用書生的方式打仗,趙破奴只想仰天哀嚎。不出所料,使者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還帶回了很多很難聽的話,霍去病聽完後卻只是意味深長地勾起嘴角:“好了,這下事兒就好辦了。”

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一萬精兵早就餓綠了眼,求生的本能成了最大的戰鬥力。聽到甲部落先向漢軍宣戰,漢軍一個個都像死刑犯遇到大赦,喊著“開飯”沖進匈奴營地見人就砍。霍去病挑的時候正是午飯前,空氣中都是烤肉誘人的香味,等於將打勝仗的戰利品就放在每個人眼前。當時甲部落的戰士也餓著肚子,放下鎧甲和武器正準備吃飯,一下子被漢軍打了個措手不及。等他們反應過來,已經被砍了三四成。

甲部落的一個大將還算訓練有素,雖然一開始聽到“開飯”聲的時候,還沒怎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隨即看到霍字將旗和氣勢洶洶的漢軍,立刻扔下手中的烤羊肉,粗粗組織了一下反抗軍,便跳上馬背,直接拿吃飯用的短刀和烤肉用的長木叉做武器,直奔沖在最前面的霍去病。

如果是在縱馬飛奔的情況下,這種一頭尖銳的木頭叉子堪比正規的長矛,而匈奴人用作餐具的短刀更是鋒利無比。看到匈奴大將縱馬向霍去病撲過去,而另外三個校尉各自為營,似乎誰都沒有去營救他的意思,趙破奴隨手砍倒身邊圍攻他的兩三個匈奴人,準備去救霍去病,只看到匈奴大將和霍去病尚未交鋒,“鬼差”一伸脖子就咬住匈奴將軍坐騎的脖子,用力一扯,直接把那匹馬的氣管、血管一起扯出來。可憐的馬立刻倒了下去,匈奴大將隨之摔倒在地,當長槍用的木叉也失了準頭。霍去病卻是和“鬼差”配合無間,就在馬倒下的一刻準確無誤地砍殺匈奴大將,順勢接過他手裏的尖木叉,便向趙破奴扔過來,把趙破奴後面準備偷襲他的匈奴兵射了個對穿。

趙破奴從來不知道馬會這麽兇悍,更沒想到如此兇悍的馬平時居然會那麽溫順,被兇相畢露的“鬼差”驚得呆住了,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的人,直到被霍去病救下,才嚇出一身冷汗。霍去病卻依然掛著平和的笑容,好像不過是做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繼續砍殺身邊的匈奴人。

趙破奴終於知道了什麽叫人不可貌相。

這是一場石頭砸雞蛋的戰爭,空氣中烤肉的味道還沒散盡,甲部落已經屍橫遍野,只剩幾個落荒而逃的幸存者把“蒼狼”的威名散播到狐奴河的另一邊。漢軍毫不客氣地享受勝利的果實,把匈奴人的牲畜從柵欄裏拖出來,殺牛宰羊大快朵頤。趙破奴目瞪口呆地看著“性情溫和到連三歲小孩都能騎”的“鬼差”竟然不像普通戰馬一樣去吃草,而是去吃其他馬的屍體,以為自己看到了一生中最驚奇的事,卻不知道更驚訝的事還在狐奴河的另一邊等著他。

對甲部落大獲全勝,依趙破奴看來,應該趁勝追擊,霍去病卻下令原地待命,只派了斥候去探聽狐奴河對面的乙、丙、丁、戊四個部落對甲部落大敗一事的看法。斥候回來報告說失去甲部落作為屏障以後,首當其沖的乙王惶惶不可終日;匈奴王子坐鎮在丙部落,丙王仗著有王子撐腰,嘲笑甲王不堪一擊,還說如果漢軍攻來,他一定會把霍去病的頭顱當酒器來盛酒;丁王表示什麽都無法動搖他對大匈奴的忠誠,只要漢軍敢來,丁部落一定會戰鬥到底,決不接受任何招降;戊王的態度是中立的,只是因為距離休屠王最近,受到的監督最嚴苛,因此只能表示堅決站在匈奴一邊,絕對不怕漢軍。

聽完斥候的報告,霍去病稍微想了想,慢慢勾起線條優美的嘴唇。了解他的人個個看得冷汗直流,只有新來的趙破奴還不明所以。

乙王惶惶不可終日,生怕漢軍打過來,把他們也像甲部落一樣屠戮殆盡,不料卻是位置在乙部落背後的丙部落先遭到突襲,一夜之間被滅族,坐鎮的匈奴王子下落不明,只看到地上多了個畫得十分粗糙的蹴鞠場,裏面是丙王血肉模糊的頭顱,顯然是被人當蹴鞠踢了一天。聽聞此消息,乙王嚇得魂飛魄散,霍去病帶著一萬精騎來的時候,乙王親自跑出來迎接,沒想到傳說中可怕的“蒼狼”竟然是這樣一個看起來牲畜無害的年輕人。

霍去病一直帶著標準的外交笑容,客氣地和乙王寒暄,明確表示大漢的敵人只有匈奴王庭,對被迫投降匈奴的小部落沒有任何惡意,客氣地自謙說第一次帶兵沒經驗,糧食沒帶夠,也沒想到河西的天氣這麽冷,提出要購買一些乙部落的糧食和衣物,最後客氣地把搶來的甲王冠冕和丙王傳家寶刀拿出來給乙王,用來交換糧食和衣物。乙王咽了口唾沫,看見霍去病的馬背上馱著一個不停地扭來扭去的東西,還不斷發出嗚嗚聲,問裏面是什麽,霍去病還是掛著平和的微笑說裏面“不過”是從丙部落活捉的匈奴王子“而已”。當天晚上,乙王就湊齊了霍去病要的糧食,外加許多皮草、羊毛做成的衣服,不夠的就掀了帳篷上的皮氈湊數,整個部落的女人一起連夜趕工,只求這些瘟神趕緊走。

離開乙部落,霍去病卻是下令把乙王送的糧食全部扔掉,以防他在裏面下毒,接著將軍隊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僅三千人的小部隊穿上乙部落的衣服,外面象征性地掛一點破舊的漢軍盔甲,只拿一面破爛不堪的霍字將旗去攻打丁部落,其他人則還是原來軍容整齊的模樣,去攻擊在另一邊的戊部落。

趙破奴原本對霍去病的安排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丁王向乙王宣戰,才恍然大悟——漢軍把丙部落殺得片甲不留,卻在乙部落受到厚待,乙王還向他們提供糧食和衣物,如今霍去病撥出一部分人在乙部落的衣服外面象征性地罩幾件破破爛爛的漢軍鎧甲,只拿著一面旗幟就去攻擊丁部落,同時正規大軍大張旗鼓地要去攻打戊部落,丁部落肯定以為是乙王和霍去病達成了什麽協議,是乙王將漢軍的禍水西引,所以漢軍放過了乙部落,直接攻打丙部落,乙王正好吞並丙王的地盤。想來乙部落原本還希望漢軍打下丙部落以後能幫他打下丁部落,不料漢軍卻直指戊部落。幸好乙王有先見之明,用糧食和衣物向霍去病換來漢軍不要的破損盔甲和一面旗幟,而年輕的漢族小將軍根本沒發現這是一場嫁禍於漢軍的陰謀,還以為乙王是好人,真的和他交換了自己所需的用品。現在既然真正的漢軍沒有如乙王所願攻打丁部落,乙王就用和霍去病換來的漢軍鎧甲和旗幟讓自己人裝扮成漢軍,自己去攻打丁部落,想讓丁王以為來襲者是漢軍,和漢軍打得兩敗俱傷,乙王好坐收漁翁之利,再借漢軍的刀把丁王的地盤一起吞了。幸好丁王睿智,一眼就看出前來襲擊自己部落的小股軍隊人數太少,而且在漢軍鎧甲下面穿的分明是乙部落的服飾,接著聽斥候說真正的漢軍是去攻打戊部落了,一眼就看穿了乙王的陰謀。丁王對匈奴王庭一片赤膽忠心,怎麽能饒恕乙王這樣吃裏爬外的叛徒?他們不打起來才怪。

至於戊部落,霍去病只是大張旗鼓地率領大軍奔向那裏而已,等到了附近就停下來,殺了活捉的匈奴王子,存心把屍體弄得慘不忍睹,然後讓馬面從鬼道送進戊部落的牙帳。戊王原本還在猶豫漢軍來了,到底是戰是降,不料早上一睜眼,就看到前來督軍的匈奴王子慘不忍睹的屍首。王子原本住在丙部落,被漢軍所殺,屍體卻出現在戊王的地盤上,要是有人問起來,他有理說不清,只能連夜帶著族□小拋下一切逃命去也。

從開始攻打甲部落到戊部落落荒而逃,期間只過了六天,漢軍幾乎沒有任何傷亡,便擺平了五個部落、越過焉支山一千餘裏,直插渾邪王的地盤。在這六天中,趙破奴聽霍去病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傻”、“蠢”、“笨”、“呆”,——當然不是說自己人,而是說被他略施小計便耍得團團轉的匈奴部落首領們,——直到在臯蘭山遭遇大股匈奴部隊,與匈奴盧侯王、折蘭王硬捍了一仗,他的口頭禪總算換成了“哎呀……”

其實“哎呀”的結果也不算太糟。當時休屠王趕來與渾邪王會師,加上折蘭王、盧侯王等部落聯軍,一共是一萬三千餘人對漢軍一萬人,打完後匈奴被斬八千九百六十人,漢軍也是損失慘重,幸存的連同軍官在內只有三千人。不過在此戰中盧侯王和折蘭王都戰死,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被俘虜。班師回朝的路上,先前被霍去病挑撥離間的乙部落和丁部落之間也打得兩敗俱傷了,三千人對付他們的殘部綽綽有餘,於是在回去的路上順便把他們也收拾掉,河西走廊以東再也沒有成氣候的匈奴部落,狹長的河西走廊這下徹底赤*裸裸地暴露在漢軍的鐵蹄之下。

*****

征西的第一戰讓霍去病的名字響徹漠北的匈奴王庭,伊稚斜大為震驚:“阿胡兒,這是怎麽回事?你不是說霍去病只是個嬖幸嗎?我大匈奴什麽時候竟然不濟到能被區區一個嬖幸打成這樣?”

“這個……”趙信只和霍去病見過幾次面,就和所有剛認識他的人一樣,只當他是個沒脾氣的爛好人,“屬下不知。”

“不知?河西走廊以東的部落都快被他掃光了,你還不知。來人,傳我口諭,命令渾邪、休屠二王一定要守住河西走廊。要是讓我看到河西走廊以西出現漢人,我就要他們好看!”伊稚斜站起身看地圖,把拳頭捏得“咯咯”直響,“漢族皇帝,開心吧?得意吧?你的一個玩物帶著一萬人,就能把我打成這樣。可惜河西走廊這條天塹,你們永遠也別想越過來!”

雖然漢軍也損失慘重,出征河西的第一戰依然不失為一場大勝利。消息已經傳到漠北的匈奴王庭,肯定也早已傳到長安。伊稚斜以為長安肯定已經在慶祝他們的驃騎將軍旗開得勝,卻不知此時遠在長安的劉徹是在對著宣室殿的地圖害相思病。

“皇上,用膳了。”楊得意小心地喊了一聲,見劉徹沒反應,又喊了幾聲,最後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皇上……”

劉徹才回過神來,但只是看了楊得意一眼,註意力就又回到了地圖上:“得意,你說他走到哪兒了?是不是該回來了?”

已經沒藥救了。楊得意直搖頭:“皇上,霍將軍吉人自有天相,不用擔心。他可是下凡的神仙,有什麽事是做不到的?匈奴再厲害,還能把神仙怎麽樣?”說真的,自從霍去病出征,楊得意就在同情那些即將與他交戰的匈奴。

“話是這麽說……”霍去病畢竟是第一次單獨帶兵出征,劉徹實在是放心不下,“是啊,他無所不能,要是能‘偶爾’再送個軍報回來就更好了。”

小祖宗就厲害在這地方。楊得意在心裏嘆氣。現在整個長安都在瘋傳驃騎將軍和衛長公主的婚事,三人成虎,假話硬是被說成了真話,讓皇帝無比郁悶還無法發洩。大逆不道地和皇帝顛鸞倒鳳、勾引衛長公主,這兩條罪名中隨便哪一條都足夠霍去病死個百兒八十次。他倒好,闖完禍就拍拍屁股走人,一上前線就從此音訊全無,這下劉徹滿肚子的火都成了牽腸掛肚,甚至開始齋戒,也不再去臨幸後宮的女人,在神靈面前許下無數的諾言,只要霍去病能平安回來。

“皇上,霍將軍忙著打仗,哪有時間寫軍報?沒消息總好過壞消息。”

“不管消息好壞,我至少得知道他到了哪裏。”劉徹一巴掌拍在條案上,嚇了楊得意一跳,隨即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繼續看地圖,好像能從上面看出霍去病的行軍路線,“那混小子……”

“是。”

“那一幫子混小子……”

“是……”楊得意突然發現量詞不對了,“還有誰膽大包天,惹皇上不高興了?”

“董蔚那混小子!去病不會寫軍報,他就不會寫?朕當初把他送到去病手下是幹什麽去的?!”劉徹一巴掌下去,可憐的條案終於忍無可忍地裂成兩半。

*****

河西,殘存的漢軍帶著俘虜班師回朝,董蔚冷不防一個大噴嚏,打得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著涼了?”荀彘策馬到董蔚身邊。

“大概是我老婆想我了。”

“對,就你有老婆,想饞死我們這些光棍?”荀彘一拳捶在董蔚身上。

“充國不也有老婆嗎?”自從上次跟著衛青出征漠南回來,霍去病就親自去幫趙充國張羅了婚事,到現在趙充國也才十五歲,家裏老婆的肚子倒有六個月了。

“我看他找到新歡了,正忙著和‘小老婆’親熱。”荀彘示意董蔚和趙破奴看趙充國,“充國,拿到什麽好東西了?還想獨吞。”

“沒什麽,找到了一個挺好玩的東西。”趙充國把手裏的東西給他們看,“在臯蘭山和匈奴幹架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匈奴軍官把它當寶貝一樣抱著,還念咒語一樣念著什麽東西,覺得好奇,就搶了過來。打仗就這點好,看中匈奴手裏的什麽東西都能搶,誰都不會說我做得不對。那個匈奴還想搶回去,就被我順手用這玩意兒砸了,一下就腦袋開花。我覺得這東西用起來特別順手,一連砸了十來個,用起來比用劍痛快。”

“到底什麽鬼東西?”荀彘想接過來,一入手卻整個人都被帶得往下沈,要不是趙充國及時托了一把,他差點栽下馬背,“這什麽鬼東西?這麽沈!”

“不知道,好像是個怪模怪樣的人。”趙充國握著人像腳踝的地方倒提著給荀彘看。那是個有半人高的人像,黃燦燦的,就是五官做得很奇怪。

“怪模怪樣,看著就讓人不舒服。”董蔚皺起眉頭,

趙充國拿著那個金人甩來甩去地把玩,跟著漢軍的匈奴俘虜卻沸騰起來,喊著什麽。趙破奴回頭看了看,再看趙充國手裏的金人:“這……這……這難道是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金人?黃金的?是純金嗎?”趙充國拿起金人看了看,“要是純金的就好了,熔了大家平分,回去還能給孩子打個長生鎖。”

“應該是金的。”董蔚從趙充國的坐騎不堪重負的表情推斷出來的。

“就顯擺你有孩子。”荀彘表示鄙視。他比趙充國年長五歲多,都還沒娶妻,一行人中年紀最大的董蔚的孩子也不過剛開始讀書,其他人中反而是最小的趙充國第一個做爹。天理何在!

一群沒常識的家夥,居然要把這麽好的戰利品熔了!趙破奴瞪得眼珠子都差點從眼眶裏掉出來:“熔了!你知道這東西對匈奴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什麽?”在趙充國看來,這個金人不過是個難看的雕像,雖然是黃金做的。

“這是祭祀的禮器。對漢人而言鼎有多重要,這個金人對匈奴就有多重要!不信你看。”趙破奴回過頭對跟在後面的匈奴俘虜喊了幾句,俘虜們立刻沸騰起來,“看,我說你要把金人熔了,他們就急成這樣。”

趙充國還是似懂非懂:“所以……”

“把這個送給皇上,到時候皇上賞的錢別說是給你的孩子打個長生鎖,都足夠給你自己連人帶馬做個純金的雕像。”

“這麽好!”趙充國兩眼放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去霍去病面前炫耀,卻只看到霍去病忙著和匈奴降將“聯絡感情”。

第一次出征前,滿朝廷都是對未滿雙十的驃騎將軍和一群弱冠之齡的副官的質疑聲,霍去病一直能保持平靜的笑容;現在打了勝仗,霍去病還是平靜的笑容;回長安後不知會面對的是對凱旋的歡呼,還是主和派關於出征將士十去其七的詰難,霍去病依然保持平靜的笑容。四個校尉一致同意,他們的驃騎將軍根本就沒有情緒。

此時霍去病正橫坐在馬背上,帶著標志性的親切笑容向匈奴降將們打聽除了河西走廊,還有沒有其他可以通往西域的通道。一個匈奴降將說祁連山上也有一條類似於雲嶺的飛鷹澗那樣的小路,只要如此這般地走……話還沒說完,就被馬面一口咬住脖子,直接把他咬死。

“你急什麽?”霍去病摸了摸馬面的鬃毛,“我還想聽聽他編到懸崖以後怎麽繼續編下去。”

午飯沒吃飽。馬面把骨頭嚼得咯嘣響,一邊斜過眼看另外幾個匈奴降將。

“下一個,你,是叫仆多對吧?你來說說。”霍去病綻開極具親和力的笑容,“沒關系,隨便扯也沒關系,編故事也沒關系,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你的馬介意!被點到名的匈奴降將看了看滿嘴是血的馬面,咽了口唾沫。

不止真人不露相,真馬也不露相,看“鬼差”平時溫順得小孩都能騎,原來會吃人!就像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驃騎將軍……趙破奴也咽了口唾沫。至此他總算明白了,長得極像年輕時的衛大將軍的驃騎將軍不是比衛大將軍溫柔得更明顯,而是完全和衛大將軍截然相反——衛大將軍有時候會比較嚴厲,但其實是面惡心善,而驃騎將軍臉上對誰都客客氣氣,溫柔得像只小羊羔,事實上卻是只吃狼的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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