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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異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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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霍去病見到李敢之前的幾天,出征的十萬大軍剛班師回長安的時候,衛青帶著霍去病入宮去看望過衛子夫。當時霍去病只當是親戚之間串門,也沒太上心,卻沒想到就是這次“探親”把他的計劃全部打亂。

舅舅在晚輩們中向來極受歡迎。看到是衛青來了,年紀最小的劉據搶在最前面,硬要衛青抱。諸邑公主和陽石公主也不甘落後,既然舅舅的胳膊已經被弟弟霸占,就毫不客氣地一左一右賴到衛青身上。只有衛長公主已經是大姑娘了,不會再像小孩一樣賴著舅舅,和衛青打了招呼,就一直朝門外張望,看到跟在後面的霍去病,雙頰緋紅,似乎恨不得立刻逃走。霍去病落落大方地向姨媽問安,和表弟表妹打招呼,向來進退有度的衛長公主在他面前卻緊張得似乎連話都不會說。

劉據沒那麽多顧忌,看到霍去病來了,從衛青身上爬下來,又毫不客氣地粘到霍去病身上,吵著鬧著要聽他打匈奴的故事、要和他一起去蹴鞠。從鬼道沒日沒夜地趕了兩天路,接著在甘泉宮被劉徹折磨了兩個月,再被雷劈了一次,霍去病的身體至今還沒有完全恢覆,根本抱不動劉據,只能找個地方坐下,讓他坐在自己腿上。衛長公主小心翼翼地坐到他們旁邊,看弟弟毫無顧忌地在霍去病的膝蓋上鬧騰,眼神中幾多艷羨。

“孩子們都長大了。”衛青示意衛子夫看那一雙小兒女,“衛長公主也快要到婚配的年紀了吧?”

衛子夫把諸邑公主和陽石公主也打發到霍去病那邊去,讓他們纏著他,自己好和衛青聊大人的事:“只怕去病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年輕人貪歡,也不能不愛惜身體啊,在甘泉宮待了幾個月,臉色就那麽差。”

衛青聽出衛子夫還在為劉徹對霍去病的迷戀十分不快:“漠南氣候惡劣,去病又是第一次上戰場,難免有些不適應。更別說這小子還發瘋一樣地率軍長途奔襲,突擊匈奴大本營。他本來出生時就身子弱,如此長途跋涉,難免會影響到身體,回來以後是得好好養養,別像我一樣落下畏寒的病根。”

“他那是打仗的時候落下的病?我還以為是在甘泉宮伺候皇上的時候落下的呢。”衛子夫語氣不善。

確實,霍去病奉召先回甘泉宮面聖的時候還好好的,後來衛青去甘泉宮救駕,就看到霍去病的臉色比現在還難看,不由得人不往那種地方想。衛青不自在地幹咳兩聲:“三姐,也別太為難去病了。你也知道皇上的龍陽之癖。皇上有令,哪怕是侍寢之類的荒唐命令,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沒法拒絕啊。堂堂七尺男兒給別的男人侍寢,本來就夠去病為難的了,要是我們再不理解他安慰他,去病豈不是太可憐了些?”

“他那是為難嗎?”衛子夫的語氣依然尖酸,“我看他是樂意得很。在甘泉宮兩個月,回來就封侯封將軍,你卻什麽封賞都沒得到,就連虎符都沒了,還幫著他說話?”

“虎符在我手裏是禍不是福。再說我已經是大將軍,還能怎麽封?皇上不是也賞了我黃金了嗎?”

“要是他在皇上身邊再待兩天,你是不是連大將軍的位置都要給他了?”

衛青都聽得有些不耐煩了:“三姐,你到底聽到了什麽胡說八道的風言風語?”

“我只知道現在外面到處談論的都是‘霍去病’,好像已經沒有人記得帶軍的是你衛大將軍。”

“去病能一戰成名是好事啊。”衛青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我本來就年紀大了,以前打仗又落下了畏寒的病根,一受寒就渾身疼,是該找個後起之秀接我的位置。以後去病替我戍守邊關,我在長安享享清福,有空就來宮裏陪陪你和大皇子,不是挺好?”

“可是據兒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衛青一頭霧水,不明白這和劉據有什麽關系。

衛子夫用手絹掖了掖眼角:“孩子們都長大了,我卻是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醜。你們在前線熱熱鬧鬧地打仗,我這裏可是越來越冷清。我知道這把年紀要再和年輕的嬪妃爭寵是不可能的了,也沒什麽別的盼頭,只求據兒能出人頭地。可是據兒膽小,皇上不喜歡他。王夫人生的二皇子、李姬生的三皇子都比據兒會討皇上歡心,據兒就只有你一個靠山了。要是你再失寵,我們母子可怎麽辦?”

“三姐你說的這是什麽話?皇上寵愛去病,肥水也沒流到外人田裏。”

“他姓霍,不姓衛。”

“可他也是咱們衛家的人。”都是一家人,衛青就不明白為什麽衛子夫對自己和霍去病的態度就相差那麽多,對自己像救命稻草,對霍去病卻像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我聽說霍仲儒給二姐寫信了,說他的夫人已死,還說要認兒子。”

“那是好事啊!”被人戳著脊背叫“野種”的滋味,衛青實在是體會得太深刻,不忍心看外甥也要忍受和自己一樣的痛苦,“去病長到這麽大,還從來沒有開口叫過‘爹’,現在他終於能有個爹了,這是大好事。”

衛子夫卻搖頭:“霍仲儒就是個勢利眼,偏偏二姐嘴上說恨霍仲儒對她絕情,其實一直對他念念不忘,哪怕被他拋棄,也還讓孩子跟他姓。霍仲儒以前不要他們母子,現在看到去病發達了,就又想回來攀高枝,要是他甜言蜜語說得二姐一時心軟……”

“就算二姐心軟,去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爹,更談不上有感情。”霍仲儒在衛少兒肚子裏播了個種便徹底消失,整整十八年音訊全無,衛青都快不記得霍去病還有個生父了,“就算霍仲儒找回來,你說去病會和誰親?是一個人拉扯他長大的娘親和我們這些看著他長大的舅舅姨媽,還是聽都沒聽說過的爹?就算二姐一時心軟,她也已經改嫁,是有夫之婦了。去病現在風頭正健,陳掌也巴結得他們緊,難道你還怕二姐會和陳掌離婚,再回去嫁給霍仲儒?”

“去病可不是你。他在皇上身邊兩天,你的虎符就沒了。陳掌讓他幫忙提拔提拔自己的幾個兒子,他就在軍營裏存心折騰他們。”衛子夫看向和劉據玩耍的霍去病,“他和他爹一樣,看起來文文弱弱,對誰都心平氣和,其實根本不是省油的燈。皇上偏偏寵他……要是你當初肯委屈一下,我也不用煩惱成這樣了。”

給劉徹侍過寢是衛青最揭不得的傷疤,所以衛青從軍以後比誰都刻苦努力,就是想用軍功來洗刷當時的恥辱。現在他成了大將軍,從攀著姐姐的裙裾當上官到成為姐姐和外甥的靠山,以後終於可以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做人了,不料衛子夫居然怨他不肯委曲求全地靠給劉徹侍寢來往上爬,所以不如霍去病受寵。

“二姐是二婚,還帶著個兒子,陳掌對他們母子能有多好?繼兄弟哪比得上血脈相親?去病不肯幫繼兄弟,未必就不肯幫我們衛家的真親戚。”衛青勉強保持耐心,但是語氣已經沒了往常的平和,“三姐,要是再不放心,衛長公主很快就滿十五歲,可以婚配了。讓皇上把衛長公主指婚給去病,他就是你和皇上的女婿,又能斷了皇上對他的念想,又能保證他給大皇子做靠山,還給衛長公主找了個前途無量的好夫君,這下總行了吧?”

“可是平陽公主有意讓平陽侯娶衛長。平陽公主可是我們衛家的恩人,不太好拒絕……”

她到底要怎麽樣才滿意?以衛青的好脾氣都有些不耐煩了:“衛長公主不行的話,諸邑公主比去病小五歲,論年紀也挺般配。再過兩年……”

“再過兩年,那小子早就成了脫韁的野馬,誰還栓得住他?”衛子夫打斷衛青。

“三姐你到底要怎樣?”

“青弟,你也別不耐煩,姐姐不過一屆女流之輩,遇到這種事,就沒了主意。”聽到衛青似乎都有些火了,衛子夫楚楚可憐地垂下眼,“要是說錯了話,你可別怪姐姐。後宮女人的明爭暗鬥比你們上戰場還可怕,除了你以外,姐姐又沒有別的人可以依靠……”

衛青到底心軟,看衛子夫說得可憐,立刻沒了辦法:“那我另外想想辦法……放心吧,三姐,我也知道宮闈險惡,不會不幫你。”

霍去病被劉據和三位公主纏得□乏術,根本不知道那邊舅舅姨媽就是這麽商定好把衛青得到的賞錢都用來討好眼下最受寵的王夫人,把他設想好的棋局全部打亂。

*****

給王夫人送了這麽厚的一份禮,衛子夫就盼著衛青能重新獲寵,卻只看到大軍班師回朝以後,陳掌家被圍得水洩不通,衛青家冷清得門可羅雀,而王夫人竟然把衛青送給她的黃金全都送來還給衛子夫。

趙女妖嬈,趙地出身的王夫人就像是“妖嬈”這個詞的具體化,舉手投足間盡是撩人的風情。此時鋪了一地的黃金將她完美無瑕的皮膚都映得金光燦燦,她就像是一個勾引人心的妖精,美色伴著財富,更是讓人怦然心動。可是看到王夫人把衛青送的禮都退回來,衛子夫的心卻如墜冰窟。

“皇後姐姐,可別怪妹妹不知趣,這麽大的禮,妹妹可不敢收。”王夫人說話的嗓音又軟又糯,像是能讓人的骨頭都酥了,“這些禮,還是請姐姐收回去吧。”

“妹妹客氣了。”衛子夫勉強扯出一點禮貌的微笑,“送都送出去了,哪有收回來的道理。”接著又半開玩笑地加了一句,“況且誰都知道現在最寵的就是妹妹,就連我這個做皇後的也得巴結著。”

“姐姐說的這是什麽話?”王夫人睜大一雙媚入骨髓的丹鳳眼,作出受寵若驚的模樣,“妹妹福薄,一時僥幸多見到皇上幾次,不過是皇上圖個新鮮罷了,哪比得上姐姐呀,有個好弟弟,又有個好外甥,都是又會打仗又會……”王夫人像是不好意思說下去,以袖掩口咯咯直笑,“真是好笑。衛大將軍放著自家的霍美人不去討好,倒來討好我這個外人。”

“霍美人?”劉徹妻妾成群,很多連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不過衛子夫的工作就是管好後宮的這些女人,後宮三千佳麗的名字她都背得滾瓜爛熟,卻想不起來有哪個是姓霍的。“妹妹說的是哪個霍美人?姐姐老了,記性不好,一時想不起來。”

“姐姐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吧?”王夫人湊近衛子夫耳邊,“姐姐家有哪個是姓霍的?‘美人’可不一定是女人啊。”

她說的是霍去病!確實,衛子夫也聽說過,有時候劉徹一時說走嘴,當著別人的面也會叫霍去病“霍美人”,可見私下裏開玩笑時一直都是這麽叫他。王夫人的話準確無誤地戳中衛子夫的痛處,但衛子夫發作不得,只能強忍著不快和她客套:“去病是我外甥……就算……受寵……”

“姐姐可別怪妹妹說話難聽。侄子是自家人,外甥可是別人家的人。”王夫人抿了一口茶,潤潤嗓子,扔出撒手鐧,“唉……我們這些人看似風光,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皇上喜歡男人,養著我們,不過是為了生兒育女。要是男人能懷孕生子,皇上非把我們都趕回老家不可。”

“妹妹真是太愛開玩笑了。”衛子夫硬擠出幾聲幹笑。

“那就不開玩笑了。”王夫人放下茶杯,“不瞞姐姐說,妹妹有個表弟,是甘泉宮的侍衛,和妹妹說過一些事兒。當時衛大將軍率軍出征凱旋,結果皇上急召霍將軍先行回宮面聖,整天把他帶在身邊形影不離。不過我那表弟只是個侍衛,那陣子皇上和霍將軍每天晚上是怎麽過的,他是不知道,只知道衛將軍回來以後,皇上就當著所有侍衛宮娥的面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什麽打了十幾年仗的人還不如一個第一次上戰場的霍去病,還把衛大將軍的虎符都給收了,怕是想留著以後給霍將軍吧?”

“我倒……沒聽說過這種事。”衛子夫的微笑搖搖欲墜。

“衛大將軍對姐姐還真是好,大概是怕姐姐擔心,沒敢對姐姐說。”王夫人故作同情,“我就納悶了,一個第一次上戰場的人怎麽就能打那麽大的勝仗,會不會是衛大將軍為了提拔自家人,把自己的軍功讓給霍將軍?那霍將軍可是恩將仇報啊。”見衛子夫終於掛不住皇後的架子了,王夫人連忙補充了一句,“妹妹瞎猜的,姐姐可別放在心上。或許霍將軍真的是少年英雄,是妹妹有眼不識泰山。當年衛大將軍不也是這麽從無名小卒做到大將軍的嗎?說不定霍將軍會是第二個衛大將軍呢。妹妹可先恭喜姐姐了,家中兄弟子侄都是英雄豪傑,真是老天爺厚愛。”

“借妹妹吉言了。”衛子夫臉色稍霽。

“家裏人才濟濟是好事,只是大將軍的位置只有一個,這手心手背都是肉,給誰呢?”王夫人湊近衛子夫,“要我看,還是霍將軍討巧些。皇上喜歡年輕人,霍將軍在‘某些方面’又比衛將軍懂得討皇上喜歡,至少要和霍將軍比吹枕邊風,妹妹可比不過他。只是這麽個外甥,心未必向著姐姐。姐姐呀,妹妹是個厚道人。換了別人,這麽一大筆錢送上門來,哪怕應付著先收下也好,可妹妹會良心不安哪。”說到這兒,王夫人還拍了拍粉膩的酥胸,“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事我辦不了,無功不受祿,妹妹還把禮物給姐姐送回來。再奉勸姐姐一句,這些禮物與其浪費在妹妹身上,不如拿去討好你們自家的‘霍美人’,說不定以後大皇子就全靠他了。”

說完王夫人就告辭了,留衛子夫對著一房間的黃金陷入苦思。

*****

離開椒房殿,王夫人的婢女悄悄往前幾步:“主子,這麽多錢就這麽全都原封不動地送回去?”

“你懂什麽?”王夫人發出一聲冷哼,“這衛子夫也不知道是瘋了還是傻了,居然以為施舍這麽點小恩小惠,我就會在皇上面前為她弟弟說話,好讓她和我爭寵。到底是出身卑賤的歌女,鼠目寸光,見識淺薄……還想和我鬥!”

“哦……”婢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可是楊公公說霍將軍還勸皇上立大皇子為太子來著,還為此和皇上鬧了一陣子別扭,霍將軍可是向著皇後和大皇子的呀。”

“皇後是他的姨媽,他的胳膊肘難道還會往外拐?當然是向著皇後。”王夫人白了婢女一眼,鄙夷她怎麽會問出如此弱智的問題,“可要是讓皇後知道他們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是一條心,我們還有戲看?”

“不過主子現在正受寵,整個後宮都羨慕你哪,為什麽還要去招惹皇後?”

“我受寵?就算我現在受寵,以後呢?李姬那賤人生了三皇子以後肚子又大了,可我生完閎兒以後又被臨幸過嗎?現在我還年輕貌美,皇上就沒興趣臨幸我,等我老了、醜了,萬一閎兒再和大皇子一樣不爭氣,我豈不是一切都完了?更不用說只有那霍將軍不在的時候,我才有幸多看到皇上幾次,這哪裏是‘受寵’?”王夫人鼓起腮幫子,“我算是研究出來了,衛子夫區區一個歌女能當上皇後,憑的就是四個字——臭不要臉!以前姐弟兩個一起侍奉皇上,一個生兒育女,一個平步青雲。現在她老了,下不了蛋了,弟弟也失寵了,就靠外甥來替她爭寵。皇上不去她那兒,她就靠外甥把皇上迷得誰那兒都不去。現在她是皇後,是大皇子的親娘,她弟弟統領大漢兵馬,如今又冒出個能文能武還會爭寵的外甥……照這樣下去,我們還有出頭之日嗎?這次要是能讓衛家的人自己鬥起來,就算不能扳倒這個皇後,讓我們看看戲、出口惡氣也好。”

“可是主子,楊公公一再關照,要我們千萬別去招惹霍將軍。”

“你傻呀?”王夫人給了婢女一個腦蹦,“你以為塞錢給楊得意的就我一個?對他的話不能全聽。”

“奴婢明白了。”

“明白了就學著點。”王夫人得意洋洋,“霍將軍受寵是好事。只要他們衛家人自己鬥起來,皇上肯定幫霍將軍不幫衛子夫。可他一個大男人再受寵也生不出孩子,對我根本構不成威脅。只要扳倒衛子夫和大皇子,我的閎兒就是皇長子,然後我母憑子貴,就能當上皇後了。要是我成了皇後,到時候自然也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當時王夫人不知道,“千萬別去招惹霍將軍”是楊得意說的最對得起她送的錢的一句話,可惜等她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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