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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妻離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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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隱退,商容便攜妻妾仆婢找了個清幽的村落住下,自己開墾十多畝良田,高興了就去田頭耕作,嘗田園野趣,不高興了就到河邊垂釣,聽漁歌唱晚,生活十分愜意。商容無比慶幸自己當初在朝堂上急流勇退,雖然生活不如做丞相時奢華,卻別有一份閑適自在,本以為能這樣悠閑地過到無疾而終,不曾料想禍從天降。

晚霞滿天,商容背著鋤頭哼著小調回家,突然看見兩個人跑來。商容以為只是路人,也沒在意,卻不想跑來的人到了他面前突然跪下,直呼:“老丞相救命。”

商容定睛一看,才發現來人居然是鎮殿大多射方弼、方相背著兩位王子。

商容正納悶兩位王子怎麽會跑來找他這個早已隱退的老臣,聽兩位王子哭訴完前因後果,卻是急得直罵方弼和方相:“你們兩個不長腦子的蠢材!這擺明了是有人挑撥離間,你們居然就中計了。你們這不是忠心護主,而是綁架王子,意圖謀反啊!”

方弼和方相面面相覷:“那我們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這兩個不開竅的蠢材,商容急得直跳腳,“還不趕緊護送兩位王子回朝歌,讓他們與大王澄清誤會,你們再向大王請罪,或許大王殺了你們兩個就算了,還不至於將你們抄家滅族。”

方弼與方相還是只會傻乎乎地看著對方。

方弼和方相空有愚忠和萬夫莫敵之勇,卻毫無計謀,是殷郊提出去找老丞相商容求助,不料商容竟然要他們回去。“老丞相不願救我們兄弟?”

“救什麽?”如果不是礙於君臣之禮,商容真想把這兩個莽孩子摁在地上,狠狠地打一頓屁股,“這分明是有小人在其中挑撥離間,趕緊回去和大王說清楚就沒事了。父子沒有隔夜仇,大王一直對你們愛護有加,怎麽會殺你們?”

“可是父王派黃飛虎來捉拿我們。”殷洪看了看殷郊,“我們好不容易才躲過追兵,大多射方弼還受傷了。”

“他是怕你們被方弼、方相綁架,路上遇到不測,來救你們。”商容把兩位王子交還給方弼、方相,“要是在路上遇到武成王,把兩位王子交給他,你們也跟著一起趕緊回去吧。萬一兩位王子在路上遇到什麽不測,你們兩個就真的有理說不清了。”

“父王如今迷戀蘇妖女,我們親眼看到他把母後活活踢死,他早已不是當年疼愛我們的父王。”殷郊甩開商容的手,拉過殷洪,“父王被蘇妖女迷惑,老丞相隱退躲清靜,現在也是怕得罪父王,才不肯救我們兄弟吧?兩位大多射,還有勞你們了。”

方弼和方相立刻跪下:“臣萬死不辭。”

“外公有兵,我們可以去他那裏躲躲。”殷郊想了想,“不過我們逃了,父王肯定也會往東魯追。南伯侯與外公素來交好,大多射方相,有勞你帶著殷洪去投奔南伯侯。大多射方弼,我們去東魯找外公,一路上還有勞了。”

“哥哥。”殷洪抓住殷郊,“哥哥,為什麽我們要分開?”

“父王以為我們一直在一起,只會追一路,不管追上我們哪一個,另一個就安全了。”而且十有□追的是往東魯的一路。殷郊最後抱了抱殷洪:“乖,答應哥哥,萬一我們哪一個被父王抓回去處死,另一個一定要報仇。”

商容一個人在外面,身邊根本沒有帶護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弼、方相背起兩位王子,兵分兩路“逃命”。

商夫人在家等商容回來吃飯。往日他回來時,總是帶著滿足的笑容,這次卻是大驚失色,連飯都不吃,就差遣仆婢出去不知做什麽,自己躲在房裏刻龜甲寫奏折。

“夫君。”商夫人左等右等,等不到商容來吃飯,於是進房來催,“趕緊吃飯吧,菜都涼了。要不要我幫你端進來?”

“夫人……”商容擡起頭,卻是老淚縱橫,“吾命休矣。”

商夫人嚇了一跳:“夫君,為什麽要這麽說?”

商容張了張嘴,覺得和她一個婦道人家也說不清楚,最後只是搖頭嘆息:“我的性命是保不住了,或許還能保住你們的性命。”

*****

王後死於意外,受德已經焦頭爛額,不料馬上又聽見宮女驚叫,才發現黃妃被殺,殷郊的佩劍就落在屍體旁,上面還沾著血,而殷郊和殷洪都不見了。隨著受德去審問王後的朝臣與留在九間大殿等消息的大臣一碰面,才知道其中的誤會,要不是眾臣再三阻攔,受德恨不得自己去追兩個兒子回來。

最後還是武成王黃飛虎帶兵去追方弼和方相。受德在九間大殿等得心急如焚,朝臣也沒有一個敢走,只能陪著他從卯時一直等到天黑,不料黃飛虎帶回來的卻不是兩位王子,而是已經隱退的老丞相商容,說是一直追到商容家中,便失去了兩位王子的蹤跡,再也無法繼續追趕,商容也不肯說兩位王子去了哪裏,才把他抓回來。

商容身著白色麻衣,腰系麻繩,見了受德,便匍匐向前:“大王萬壽無疆,前丞相商容,待罪朝拜大王。”

“老丞相怎麽來了?”受德本就不待見商容,此時掛心兩個兒子,更是沒心思和他糾纏不清,“孤已放丞相歸故裏頤養天年,未見宣詔,為何擅進九間大殿?”

“老臣聞得宮中有變,故不避萬刃之誅,冒死入朝上疏,懇乞君王留意納言,天下甚幸,商祚無疆!”商容雙手呈上奏章,讓比幹遞給受德,只見上面寫道:

臣商容具奏:為朝廷失政,三綱盡絕,倫常乖僻,社稷顛危,禍亂滋生,隱憂百出。臣聞,君王以道治國,以德治民,克勤克儉,毋敢荒怠,祭祀上帝,孝敬祖宗,國家社稷才能安穩。想大王初即位時,勤政憂民,內外整肅,威加四海,九州賓服,真可與堯舜相比。不意君王近來不修政道,沈浸酒色,晝夜淫樂,信妲已害後宮,殺儲君而絕先王宗嗣,毫無仁愛之心;忠正直言者,竟遭炮烙慘刑,全無君臣之義。步夏桀後塵,商朝基業將毀於一旦矣。臣不避斧鉞之誅,進逆耳忠言,請君王速誅妲己於宮中,申姜王後不白之冤,赦儲君回朝,斬奸邪於市,吊忠諫慘刑酷死之魂,撥亂反正,清肅後宮,整飭朝綱。誠如是,文武歡心,百姓仰服,商朝基業穩如泰山,老臣雖死而猶生。

受德知道商容只是喜歡在君王面前倚老賣老,對國家卻是忠心可鑒,見他一副準備慷慨赴死的模樣進九間大殿,還以為出了什麽比王子失蹤更重要的大事,才耐著性子看他的奏折,想不到他到這時候還不肯放過教訓新王的機會,竟然是存心來耽誤他找回兒子的。

“誰說孤冤枉王後,還要殺儲君的?!”受德把商容的奏折扔下去,“鎮殿大多射方弼、方相綁架王子,老丞相商容不但不加以勸阻,還妨礙孤將兩位王子救回,居心何在?!孤念在你侍奉三代商王,勞苦功高,放你回歸故裏頤養天年,你就如此報答孤?這種不忠不義之人,死有餘辜。武士,還不快將這老匹夫推出殿外,金瓜擊頂。”

“大王,”比幹連忙出班,“老丞相商容對大王和大邑商忠心可鑒,只怕是聽了兩位王子的話,對大王有所誤會……”

商容當然知道是誤會。可是誰會相信一個隱退的丞相會孤身一人去田頭勞作,身邊連一個家將都沒帶,無法阻止方弼、方相帶著兩位王子“逃亡”,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去,自己白白落下不忠不義的罪名?如今他只能假裝對兩位王子的話信以為真,以為受德真的因為迷戀妲己而殺原配、滅子嗣,或許還能保全自己的名節和家人的性命。

不等比幹說完,商容便大呼:“誰敢動先王托孤老臣!”接著手指受德,厲聲道,“子受德,你這不孝的子孫。色迷心竅,全無君道,眼見禍亂將從東南而起,用不了多久,江山社稷就要易主了。可嘆先王創下的幾百年基業,成湯打下的錦繡江山,都將斷送在你的手裏。帝乙先王在上,老臣商容有負重托,無能諫止昏君所為,今日以死相報吧!”說完一頭撞在大殿石柱之上,立刻腦漿迸裂而死。

受德正為兩個兒子心急如焚,想不到商容不但沒有幫他找回王子,還跑到九間大殿上來演這麽一出冒死直諫的鬧劇。看到商容撞死的慘狀,受德全無半點憐憫之情,只覺得怒火上湧,正想叫人把商容的屍體拋出城外,暴屍荒野,卻聽到比幹嘆息:“原來如此。”

“你說什麽?”受德不解。

“看來兩位王子確實去找過老丞相。老丞相不是不想阻止他們,實在是有心無力,才沒能阻止兩位王子被綁架。‘禍亂東南起’,‘江山社稷易主’,原來兩位王子是分別去投奔東伯侯和南伯侯了。大王,看在老丞相一片赤膽忠心,而且已經以死謝罪的份上,還是放過他的家人吧。”

原來殷郊和殷洪是去找東伯侯了,受德悄悄地松了一口氣。方弼和方相雖然性格魯莽,卻是忠心可鑒,更是難得的勇士,一定會在路上好好保護兩位王子。殷郊和殷洪是東伯侯的外孫,更是他以後謀權的法寶,讓他們留在東伯侯那裏,至少也不用擔心他們的安全。

“大王,若是同時和四方伯侯開戰,大王有幾分勝算?”

受德被比幹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開戰?為什麽要開戰?”

“東伯侯派人行刺大王,說明已有謀反之心。如今王後死於意外,兩位王子又以為大王迷戀蘇美人而殺妻滅子,東伯侯更是可以打著為王後報仇、殺妖女、滅昏君的旗號聯合另外三方伯侯一起造反,然後立儲君殿下為王,自己攝政。”比幹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問題,“大王,若是同時和四方伯侯開戰,大王有幾分勝算?”

飛廉已經班師回朝,惡來一直在朝歌待命,聞仲北征應該能在兩三天內回來,受德自己也是個猛將。兼之通過十幾年的有意馴養,戰象數量倍增,大邑商兵強馬壯,足以應付任何敵人。

受德想了想:“十成。”

“既然如此,大王不是一直想找機會削弱諸侯嗎?現在就是機會。”

受德確實想削弱諸侯,以免抵禦外敵的時候還要擔心發生內亂,所以自從即位,便努力培植親兵。如今他已經平定了大多數外敵,泱泱大軍也已經成氣候,只差一個與諸侯開戰的借口,再平了內部的反臣,就可以留下一個太平盛世給殷郊繼承。從登基之日起,受德就想做第一個自己退位的商王,不要妻妾殉葬,不要位高權重,只要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過自由自在的生活。讓兒子能盡早享受身為君王的權力和榮耀,讓妻妾能太太平平地活到壽終,這也是他作為丈夫和父親能為妻兒做的最好的安排。可是真是諷刺,他一直盼望的大肆打壓諸侯的契機卻是用妻妾的性命和父子反目換來的。

“如果真的開戰,殷郊和殷洪怎麽辦?”如果真的要兵戎相見,受德有信心能用象兵徹底踏平東魯和南都,只是兵荒馬亂之中,誰知道會不會誤傷甚至誤殺兩位王子?甚至東伯侯和南伯侯被逼急了,可能拿殷郊和殷洪做人質來威脅受德。可是不出兵,難道就坐等反臣將自己滅了,然後讓殷郊成為滿足亂臣賊子野心的傀儡?

最後受德還是將求助的目光投到比幹身上:“丞相有什麽好主意嗎?”比幹可是七竅玲瓏心,受德相信不論發生什麽事,比幹一定會想出好辦法來。

不料這次就連比幹也為難地垂下眼睛:“主意有,但是……很殘忍。”

“什麽主意?”受德不介意吃點苦受點累,只要能將兩個孩子救回來。

“大王盡快再生一個兒子。”比幹說話時都不敢看受德,“東伯侯敢謀反,無非就是仗著大王僅有的兩位王子都是他的外孫,就算與他開戰,也會因為擔心後繼無人而多有顧忌。只要大王有別的王子,下旨廢了殷郊殿下的儲君之位,立新出生的王子為儲君,兩位王子就失去了身為人質的價值,或許還有平安回來的可能。”

“再生一個?”受德苦笑,“姜王後和黃妃都沒了,誰給孤生孩子?丞相,你給孤生一個?”

他要是生得出,早就給受德生得子孫滿堂了,何須讓他娶姜王後和黃妃?何須忍痛推薦妲己入宮?比幹聞言,也只能苦笑。

“大王不是還有蘇美人嗎?”史官趙啟還不明就裏,“如果蘇美人一個還不夠,再選美人入宮就是,有何為難?”

“是啊,孤還有蘇美人。”趙啟要是不提,受德還想不起來這個憑一句話就害得自己妻離子散的罪魁禍首。

*****

“是你對王後和黃妃說孤日日夜夜地寵幸你,還要立你生的孩子為儲君?”

面對受德,妲己卻是毫無懼色:“大王不是要妾身做大邑商的妺喜嗎?妾身如果實話實說,告訴她們大王至今沒有臨幸過妾身,怎麽做這‘禍國妖女’?”想不到啊想不到,妲己不過是在姜王後和黃妃面前逞口舌之快,竟然能將仇人逼到如此地步。這就是受德讓有蘇部落血流成河的報應!

“照此說來,孤還應該獎賞美人嘍?”受德皮笑肉不笑,“確實,如果不是美人巧計,孤還真找不到借口和四大伯侯撕破臉,該賞!”

看到受德笑,妲己只覺得像是大冬天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大王……打算賞妾身……什麽?”

“孤又發明了新的刑罰,請美人一起觀賞。”

又要看到什麽惡心的東西了?上次的炮烙實在是把妲己嚇得不輕,直到過了半個月,妲己看到熟肉還會犯惡心,只能吃素,受德居然還說這是“觀賞”。妲己以前只知道賞歌賞舞,賞花賞月,認識受德以後,才知道酷刑也是用來給人“賞”的,真是大開眼界。

出乎妲己的意料,受德不是帶她去九間大殿扮演“妖女”,而是帶她去羑裏,一直帶到囚禁她的父母、哥哥的圜土。

“美人,孤發明的新刑罰叫蠆刑。要弄到行刑的東西,可是花了孤不少的工夫。”受德示意獄卒搬過一個大籃子給妲己看,“美人,喜歡嗎?”

妲己好奇地往籃子裏看了一眼,立刻嚇得叫起來。裏面是三四條竹葉青蛇,不時吐著鮮紅的芯子,與猙獰的翠綠色身體形成鮮明對比,讓人看了就覺得頭皮發麻。妲己往周圍看了看,發現還有十幾個這樣的籃子,估計裏面裝的全都是毒蛇。

受德往圜土歪了歪頭:“全部倒下去。”

“不要!”妲己終於知道受德說的蠆刑是什麽了,可是被受德死死地抓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籃籃的眼鏡蛇、竹葉青、野雞脖子、烏草、土球子、蟒蛇全部被倒進關著她的家人的圜土。

圜土裏面頓時像開鍋一樣沸騰起來。

妲己一口咬在受德的手臂上,想跳下去陪著他們一起死,可是被受德死死地抱住了腰。不論妲己怎樣掙紮,都掙不脫受德的鉗制,只能閉緊眼睛,捂住耳朵,卻止不住滿臉的淚水。

直到圜土裏面只剩下蛇吐信的聲音,受德才放開妲己:“傳孤旨意,封蘇美人為王後。”

她是王後了。妲己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以前在有蘇部落的時候,妲己就知道自己能為部落做的最大貢獻,就是仗著無與倫比的美貌給哪個大部落或者大邦國的首領做姬妾,給自己的部落找個好靠山。想不到她現在成了天下最強大的大邑商的王後,卻是用整個有蘇部落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的性命換來的。

冊封王後的旨意傳來,整個羑裏回蕩著新晉封的蘇王後發瘋一般的笑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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