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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碧落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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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送禮物的名義派到各諸侯處的信使都回來了,沒有一個諸侯或者繼承人來過朝歌。比幹特意留心了一下西岐方面,卻只得知姬昌在最近納了第二十四個妾,正沈迷於溫柔鄉,為盡早讓兒女的數量達到三位數而努力;伯邑考也依然只專註於精進琴技,已經整整兩年足不出戶,更別說是離開西岐來朝歌了。從神廟回來以後,王子殷洪說在神廟看到過一個“怪蜀黍”,很可能就是微子的同謀。慶幸殷洪沒有受害的同時,比幹也試著向他打聽“怪蜀黍”的模樣,可是三歲的孩子連話都說不清楚,除了“奇怪的叔叔”以外什麽都描述不出來。東征軍在幾天之內就會到達朝歌,可是微子的同謀遠比微子謹慎,一直都沒有人來滅比幹的口,那個神秘人的身份依然無從得知。再三考量之下,比幹只能提議滿朝文武出城迎接凱旋的東征軍,賭刺客不敢在人多的地方下手。

受德登基後的第一次東征就收獲頗豐,即使一路走,一路留下俘虜開荒,也依然帶著億兆夷人奴隸回朝歌,財寶更是不計其數。商容、比幹領著文武朝臣步行數十裏前去迎接,很遠就能聽見象群此起彼伏的叫聲,像是一曲凱旋的高歌。

象群中的領頭象“小白”邁著傲慢的步子開路,後面跟著軍容威武的東征軍,再後面是浩浩蕩蕩的奴隸推著堆滿財寶的推車。受德就騎在“小白”身上,看不見前來迎接的滿朝文武,只看到那抹最惹眼的白色身影。

“小白”與主人心意相通,等到走近了,冷不防卷起比幹,遞給背上的受德。

出征一年多,誰不是思鄉心切,急著見父母妻兒?東征軍只當是大王思念養父,對他小小的“徇私”不以為意,各自與朝中同僚敘舊,只等回城以後和家人團聚。

“叔父,那麽想我嗎?連這一會會都等不及,跑這麽遠來接我。”受德也是歸心似箭,沒想到不用回到朝歌,就能見到心上人,抱著比幹的腰不放,只恨周圍的閑雜人等太多,不能好好親熱一番。

比幹只擔心會有刺客,沒有回答。

“怎麽了?”受德看出比幹神色不對,“我不在的時候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受德剛打了勝仗,心情正好,比幹不想破壞他的好興致,只是摸上他的臉,“東征很辛苦吧?都瘦了那麽多。”

“辛苦的不是東征,”受德湊在比幹耳邊,“而是這麽長時間都看不到你。”

比幹一把拍掉受德按在他腰上的不規矩的手:“這麽多人,別讓人看見。”

“看得到吃不到,真是折磨人啊。”一到比幹面前,威武不凡的商王立刻打回原形,又成了撒嬌耍賴的小孩,“叔父,隨軍巫醫都笨手笨腳的,以後你給我包紮傷口好不好?”

“好。”

“都不問問我傷在哪裏?”

“哦。”比幹沒在聽他說了什麽,只是留心註意周圍。萬幸,象群和東征軍一路進入朝歌城,都沒有刺客出現。

東征軍歸來,百姓都出來迎接凱旋的英雄,沿街都是“萬壽無疆”的歡呼聲。騎在領頭象背上的年輕商王是眾人註意的焦點。英俊,強壯,手握重權,睥睨天下,邪魅的笑容揉碎了無數少女的心,可他眼裏只有坐在他身前的白衣亞相,即使努力壓制,掩飾不了的綿綿情意依然濃得化不開。

受德成為儲君以前,比幹一直帶著他在民間和百姓一起生活,很多人都知道大王對亞相的感情絕不是一般的君臣之情。以前是謫仙般的比幹帶著尚且年幼的受德,即使受德纏著比幹不放,看到的人也只當是小孩對父母撒嬌。現在受德已經長大成人,比幹卻年輕如昔,兩人再也不像是父子,而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受德一身黑色的軍裝,樸素的顏色、簡練的裁剪配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給人的感覺卻是濃艷到近乎妖冶,仿佛與生俱來的睥睨天下的氣勢好像隨時在昭告天下,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讓全世界都向他臣服;比幹一身白色的文官朝服,素雅的顏色、繁覆精美不似人工的刺繡配著寵辱不驚的平靜面容,仿佛從來不曾屬於這個世界,只要輕輕地吹一口氣,他就會飛回天上,飄然而去,僅僅是因為年輕的商王拽著他,他才留在人間與他為伴。此時兩個人在一起,分明是兩個男人,分明是差著輩分的叔侄,給人的感覺卻是如果他們不是一對,簡直天理難容。

“幸好擴建了都城,不然象群還進不來。”受德越來越覺得自己一登基就擴建都城,把城中的道路拓寬到足夠讓兩頭大象並肩齊驅,實在是有先見之明。幸好有大象,可以高高在上地遠離眾人,在鬧市中偷得一小片只屬於兩個人的清靜。看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如果是騎馬,受德真擔心會擠著比幹。

“是啊,真好。”受德高高在上地騎著大象,遠離眾人,刺客應該沒機會下手,比幹也稍稍放下心來,終於有心情居高臨下地欣賞街景,就看見遠處的屋頂上有個人,張弓搭箭對準受德。

闊別一年多,受德的眼睛看不見除了比幹以外的任何人,發現他突然撲到自己身上,正意亂情迷,就聽見箭羽的破空聲。比幹身體一震,隨即軟綿綿地倒在受德懷中,血在白色的衣服上暈出鮮紅的花,觸目驚心。

*****

東征凱旋,既然大王毫發無損,慶功宴、告廟典禮就一樣都不能少。雖然受德很努力地假裝平靜,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哪裏是毫發無損,簡直是心被生生地挖去一塊。出征以前,受德就答應過費仲,既然戰前準備他功不可沒,不論戰利品有多少,其中的五分歸他一個人。看到數目遠遠超出預料的戰利品,費仲的眉毛很想跳舞,可是看到似乎隨時會哭出來的受德,費仲的眉毛怎麽也跳不起來。

象兵在東征的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冶鑄工百長率領奴隸連夜趕出青銅象尊,以紀念此次勝利。告廟典禮當天,文武百官齊集祖廟,唯獨不見比幹的身影。分明只是少了一個人,受德卻感覺像是被拋棄在了荒無人煙的曠野。

是啊,世上沒了他,和沒了全世界有什麽區別?

負責祈禱的巫貞看著身穿華貴朝服的商王將青銅象尊放到祖廟,可是他跪在祖宗牌位前時,呢喃的話卻不是向祖先陳述自己的功績,而是求他們保佑比幹能平安度過難關。

那個傻瓜為什麽要用自己的身體去為受德擋箭呢?

受德身強體壯,在戰場上那麽多腥風血雨都過來了,不多這一個小傷疤,可比幹孱弱的身體哪裏經得住這樣的折磨?受德抱著比幹回寢宮的時候,比幹已經面無血色。撕開他的衣服,看到他晶瑩剔透的裸背被血染紅,插在他身上的箭隨著他痛苦的呼吸而顫抖,受德自己的臉色不見得比躺在土床上的比幹更好。巫醫說箭沒有射中要害,只是失血過多,但是受重傷以後傷口會化膿,人會發高燒,這一關能不能挺過來,只能看比幹自己了。

受德祈禱的聲音很低,除了巫貞以外的人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但是能聽到他的嗓音有些哽咽。

高廟典禮結束後,巫貞來找受德:“大王,要保佑亞相平安無事,恐怕光靠列祖列宗還不夠。”

“那麽該靠誰?”聽到還有希望,受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天神。”巫貞作出高深莫測的樣子,“有刺客行刺大王,可是大王毫發無損,就是天神保佑。雖然殷人已經很久沒有供奉天神了,天神卻沒有拋棄我們。大王,要懂得對天神心存感激,向他們好好祈禱,或許亞相就能醒過來了。”

自從武乙射天,巫師在大邑商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受德比武乙更甚,不僅不敬天神,連祖先都懶得一個一個祭祀,根本不相信天神和死人能保佑活人。巫的工作原本包括巫、蔔、醫、史,如今巫的工作已經僅限於給神廟和商王祖廟做門衛和清潔工,蔔成了君王利用臣民對神的盲信控制民心向背的工具,根本由不得巫師左右,只剩醫和史的權力依然掌握在巫師手中。原本看到受德比武乙更怠慢鬼神,巫師打算利用寫史書的權力來抹黑他,不過此次刺殺或許是個扭轉他的觀念的好機會。如果受德能因此而意識到鬼神的重要性,重新開始敬拜鬼神,讓巫的工作恢覆武乙以前的輝煌,巫貞也會不計前嫌,在史書上寬容大度地放他一馬。

受德沈默了許久:“帶我去神廟。”

巫貞以為自己成功了,帶著受德去供奉天神的神廟。

如果是以前要受德對著一塊雕成人的模樣的木頭下跪,他只會覺得好笑,可是如今比幹生死未蔔,或許真的只有天神能救他。面對模樣怪誕的神像,受德猶豫了一下,還是跪下了驕傲的膝蓋。

看來他是真的信了。巫貞十分有成就感,卻不能表現出來:“大王雖有誠心,但是殷人怠慢天神太久,天神未必還願意幫助大王。”

“還要怎樣?”

“首先要獻上祭品。”

“要多少?”

聽到受德回答得如此爽快,巫貞知道漫天要價的時候到了:“自從武乙以來,在大邑商便只剩我等巫貞還在侍奉天神,天神才沒有完全拋棄我們。現在要求得天神的原諒,必須把這些年欠缺的貢品全都補上才行。需要牛、羊、豬等犧牲各千頭,童男童女各一百人為人牲,酒五百鹵,禾、黍、麥各千擔……”

受德沒有答話。

巫貞以為他是同意了,繼續漫天要價:“我等巫師是侍奉天神的人,善待我們,也會得到天神的保佑。除了給天神的貢品,大王還需撥良田千畝,各種牲畜各五百,以及相應的奴隸、眾人,以供養巫師。”

“就這些?”受德深吸一口氣,“如果孤獻上這些,叔父就一定能活下來嗎?”

此次東征收獲頗豐,巫貞也覺得自己的要價並不高,聽到受德似乎是答應了,頓時心花怒放。可是他自己知道,所謂的巫蔔都是騙人的把戲,鬼才知道比幹能不能真的活下來。

於是巫貞擺出傲慢的語氣:“殷人怠慢天神太久,即使送上如此厚禮,也未必能打動天神。如果亞相真的能活下來,那麽說明天神原諒殷人了,大王以後切不可再怠慢天神。如果亞相死了,說明這是天神給大邑商的懲罰,警告大王切不可學先王武乙一般,對天神不敬。”

“也就是說叔父是死是活,就在天神的一念之間嘍?”受德站起身,“那麽告訴天神,如果他敢把叔父從孤身邊奪走,孤就從這座天神廟開始,燒光大邑商所有的神廟,將所有的巫師貶為奴隸,做人牲給叔父殉葬!只要天神敢奪走叔父一人的性命,以後孤的象兵能打到哪裏,孤就燒神廟、殺巫師到哪裏,直到天下再無人供奉他!天神若是不信,只管帶走叔父試試!”

巫貞嚇得噤若寒蟬,直到受德拂袖而去,才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在天神像前,祈禱天神務必要讓亞相長命百歲,不然以後就真的沒人供奉他了。

*****

事實證明比起用祭品討好天神,赤*裸裸的威脅更有效。

比幹昏迷不醒的時候,受德就連參加東征的慶功宴都是半途退場,之後更是不上朝,不見妻兒,讓侍禦把奏折送到寢宮來批閱,自己沒日沒夜地陪著比幹,寸步不離。其實比幹一直醒著,只是動彈不了,受德每天晚上抱著他念叨的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傻魚,為什麽要為我擋箭?那支箭射到我身上又能怎麽樣?你為什麽那麽傻?”

能怎麽樣?當然是死。比幹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花花死呢?傻?他從還是白鯉的時候就傻到現在了,只要遇到和紅蓮有關的事,他就從來沒有聰明過。

“叔父,為什麽要離開我?我才剛打了第一場勝仗,你就要離開我回到天上去了嗎?”

比幹當然不想走。受德霸業才剛開始,他要看著他的花花成為名垂千古的明君,怎麽舍得這麽快就離開他?比幹也想睜開眼睛,告訴受德自己沒事,可是高燒讓他的整副身體都像不是他自己的一樣。

“叔父,東征那麽遠,我都挺過來了,只因為回到朝歌就能看到你。東征的時候,我每晚做夢都是你。什麽名垂千古,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看到你欣慰的笑容。只要能讓你高興,我什麽都願意去做。可是我千裏迢迢地回來,你居然這樣來迎接我!”

受德出征一年多,比幹又何嘗不是對他魂牽夢縈,把關於他的每一份捷報都收集起來,一遍一遍地看,全靠和他有關的每一個字來維持呼吸。

“叔父,商容那個老糊塗居然說箭沒有射中我,是天神保佑。難道射中你,也是天神保佑?朝廷中的前朝老臣太多了,我讓他第一個告老還鄉,讓你做丞相,好嗎?以後再也沒有那些腦筋腐朽的老臣告訴我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我們一起為大邑商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比幹是到後來才知道,在慶功宴上,商容見受德面色不善,出來打圓場,卻說錯了話,竟把他氣得生生將手中的青銅酒爵捏扁。要不是比幹不省人事,受德自己又要陪著他,還需要商容幫忙處理國事,只怕會當場就叫老丞相“告老還鄉”,有多遠滾多遠。

“叔父,醒醒吧。我回到朝歌至今都沒有上過朝,只在這裏陪你,要是再陪下去,你恐怕要被後世說成是美色誤國了。”

怎麽?難道比幹傷成這樣,他還有興致“奸屍”?再說“美色誤國”是形容男人的詞嗎?

“小傻魚,你要是再不醒過來,孤就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孤的人。你要是敢死,孤就拿自己給你殉葬。”

威脅不僅對天神有效,對昏迷不醒的人也有效。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比幹終於掙紮著奪回身體的控制權,軟綿綿地一掌掐上受德的喉嚨,睜開眼,看到受德胡子拉喳的憔悴模樣,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小傻魚,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離開我。”比幹終於醒了!受德抱著比幹不放,用胡子去紮他的臉:“我就知道……”

他就不能多體諒體諒他這副大病初愈的小身板嗎?比幹差點被受德活活勒死,掙紮了半天,才勉強擠出第一句話:“你壓到我的傷口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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