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圍場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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媯氏以為比幹陪受德去看北裏之舞,會看得饑渴難耐,不料兩人回來的時候,居然是受德抱著比幹回來,而比幹在受德的懷裏睡得正香。

竟然有人能看北裏之舞看得睡著!對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到如此地步的人,媯氏唯有佩服得五體投地。幸好受德還不至於被比幹荼毒得太不正常,看完北裏之舞以後熱血沸騰,一回來就不停地埋怨媯氏為什麽不準他去參加。

總算這家裏的大多數人還是比較正常的,媯氏甚是欣慰。受德纏著媯氏不停地抱怨,媯氏便順水推舟地以長輩的身份說了一通北裏之舞是賤民的娛樂,不適合貴族啦,王室血脈珍貴,不可以這麽隨便浪費啦之類,一直說到受德的心哇涼哇涼的,才重新燃起他希望的小火苗——貴族不可以參加北裏之舞,但是可以娶妻納妾,結婚以後也可以做同樣的事,而且可以獨占許多女人。

結婚以後就可以對叔父做同樣的事了嗎?嬸母這麽大方?受德沒註意到媯氏後面說的話,只聽到“結婚以後也可以做同樣的事”,頓時目光炯炯,追問媯氏自己什麽時候能結婚。

果然,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根本經不起撩撥。媯氏十分滿意於自己的教育成果。既然受德不願意結婚的問題已經解決,下一步就是給他找新娘了。之後的幾個晚上,媯氏和比幹都忙著從朝臣、諸侯中物色合適的人選,最後選中了東伯侯姜桓楚的女兒。東伯侯坐鎮東魯,手下猛將如雲,雄兵百萬,地位、兵力都讓他在朝堂上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東伯侯的長子姜文煥也是勇冠三軍,萬夫不擋,以後子承父爵,也是個好靠山。至於姜姑娘是好是壞,就不在比幹考慮的範圍之內了,重要的是她的父兄的地位和在朝廷之中說話的分量,受德娶她,只是為了取得東伯侯的支持,以順利繼位,如果不喜歡她,大不了以後再娶側室。尤其讓比幹滿意的是東伯侯姓姜,會不會和姜尚有什麽關系?比幹至今還念叨著把姜尚也拉入受德的陣營,嚇得媯氏不敢說出姜尚找上門來的時候,她給了他一鞋板外加一桶臟水的事。

不過受德與平民甚至奴隸混在一起的行為讓他為大多數貴族所不齒,要讓東伯侯乖乖地嫁女兒,唯有先讓姜姑娘看上受德。至於讓受德在姜姑娘面前表現的機會,比幹選在了狩獵場上。

在商代,狩獵是商王貴族們進行軍事訓練和游樂的重要活動。不僅貴族家的男子要參加,女子也大多會跟著來看熱鬧。在狩獵場上表現優異的人不僅會受到帝王器重、百官稱讚,也更容易得到貴族女子的青睞,至於受德在狩獵場上的本事,比幹從來不曾懷疑過。

秋高氣爽,作物已經收割完畢,林子裏的動物也都養得膘肥體壯,正是狩獵的最佳時節。和往年一樣,帝乙打算在秋季舉行狩獵活動,邀請百官諸侯全部參加。不僅是三位年輕的王子,朝廷中的年輕武將、諸侯家的公子們也紛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貴族家的女眷也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準備欣賞馬上男兒們的颯爽英姿,或許還能覓得一個如意郎君。

繪有玄鳥圖騰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馬匹不耐煩地用蹄子刨土,在空氣中噴出白色的霧氣。帝乙騎著駿馬一騎當先,後面跟著三位王子,接著是朝臣和諸侯家的公子。殷人尚武,貴族家的女眷中也不乏會騎馬射獵的好手,狩獵的時候,即使是比幹等文官,也會騎著馬跟在後面應個景。

參加狩獵的人都驅馬走在前面,看熱鬧的跟在後面。比幹遠遠地看受德威風凜凜地跟著帝乙,越看越覺得滿意。媯氏給他選的衣服真是不錯,大紅色的精煉獵裝配著矯健的棗紅馬,越發襯得受德原本就十分俊朗的身姿威武不凡,即使身處一群年輕公子之中,也是鶴立雞群一樣的搶眼。

受德跟在帝乙後面,卻也頻頻回首,看向跟在最後面的文臣和不善騎射的貴族女眷。比幹本就好文不好武,但騎術也不壞,沒有一絲雜色的純白駿馬邁著輕巧平穩的小碎步,好像背上的人一點分量都沒有,秋風陣陣吹動他白色的衣衫,透出一股平時看不到的颯爽英姿。

“喲,這不是我們的胥靡王子嗎?”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十分令人不快的聲音,“狩獵是貴族的游戲,可輪不到胥靡參加。”

比幹騎馬的颯爽英姿可是難得一見,受德很不滿意有人打擾他欣賞美景,一回頭,就看見貴族公子簇擁下的啟。

和這種人說話,簡直是自貶身價。受德不理他,只是驅馬往前幾步。

“受德,別不理大哥啊。”啟不依不饒地跟上來,“或者你覺得自己身份卑微,不配和我說話?沒關系,我可從來不介意紆尊降貴,偶爾和下等人混在一起。”

受德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按捺下回頭一箭射死啟的沖動。

“王子啟,王子受德好歹也與你兄弟一場,要不比試一番?”跟在啟身邊的東伯侯長子姜文煥見受德不予搭理,便存心激怒他,“當然,要是王子受德害怕,王子啟也是可以高擡貴手的。”

受德到底是小孩心性,經不起激,一聽到姜文煥提出挑戰,便迎面而上:“比什麽?”

“就比騎射。”姜文煥針尖對麥芒地回答。

“怎麽定輸贏?”受德目光炯炯地盯著啟。

他沒聽錯吧?要和受德比騎射?誰不知道受德是出了名的好獵手,姜文煥居然慫恿啟向他挑戰騎射?豈不是存心給他難堪嗎?要是輸了,啟這個大王子的臉往哪裏擱?無奈啟已經被姜文煥頂上杠頭,只能硬著頭皮上:“誰的獵物多,誰就算贏,輸的人要把獵物全都送給贏的人。”

想不到啟還有點自知之明嘛,沒敢提出“誰輸了誰就是龜孫子”之類太離譜的賭註,免得萬一他自己輸了,會輸得很難看。受德還以為啟被婦好寵得以為老子天下第一,聽到他如此“謙虛”,倒是有些意外。

見受德不做聲,啟以為他怕了:“受德,敢比嗎?”

“比就比,誰怕誰?”

狩獵的號角劃破凝固的空氣,兔子、狐貍、鹿、野豬、獐子被武士從林子裏趕了出來,四處奔逃。狩獵的隊伍立刻散開,去追逐各自的獵物。

比幹也看到了自己的獵物——東伯侯之女姜姑娘,便驅馬到女眷之中,看到婦好居然也盯上了他的獵物,正與姜姑娘竊竊私語。

“姜姑娘,你看王子啟多厲害,”婦好遠遠地指向啟和一群跟在他後面撿獵物的奴隸,“才一會兒時間,就打了那麽多。”

是嗎?比幹怎麽看見那些奴隸手中的袋子好像本身就不是空的。

“真不懂為什麽男人都喜歡打獵,跑得一身的臭汗,又臟又沒勁。”姜姑娘卻是皺起秀美的眉頭,“小兔子多可愛啊,為什麽非要把它們弄死呢?太殘酷了。”

婦好沒料到姜姑娘不喜歡狩獵,但還不死心:“那麽姜姑娘喜歡什麽?”

“鼓琴,音律。”

偏偏是啟最不擅長的。婦好暗嘆倒黴:“音律有什麽好?在戰場上能靠音律打仗嗎?靡靡之音只能讓人興起淫念。”

“王妃此言差矣。”比幹適時插入她們之間,“音律可表現君王的美德,乃是用於教化民眾所作。從前虞舜作五弦琴,用來歌唱《南風》之詩,夔制作音樂,用來賞賜諸侯共享,都是用音樂來修德治世,化萬民。聽宮音,使人溫和舒暢,胸襟開闊;聽商音,使人方正,喜歡義理;聽角音,使人憐憫,而慈愛人民;聽徵音,使人高興行善而喜好施舍;聽羽音,使人整齊莊重,崇尚禮節。王妃說音律都是靡靡之音,莫非從來不曾聽過除了靡靡之音以外的其他音樂?”

婦好被嗆得粉臉煞白,卻也沒法反駁。

“太師也懂音律?”姜姑娘倒是來了興致。

“略懂。《大濩》、《晨露》、《九招》、《六列》恢弘大氣,肅穆莊嚴,《鹹池》、《韶樂》圓潤莊重,以體現繼承美德,普遍施恩之意。音律不僅可怡情養性,更可用於陶冶情操,不僅是教化萬民之幸事,也可教育君王。”

“太師,大王可還健在,你怎麽就是一副王子受德已經是大王的口氣?”婦好冷笑,“小心要是讓大王知道了,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若是能為大邑商培養出一個千古明君,一死又何妨?”比幹看向姜姑娘,“只是苦於找不到好樂師,無法提起王子受德對音律的興趣。姜姑娘精通音律,可否賞臉?”

幾乎從受德出生,啟與受德的王位之爭便從來沒有停過,姜姑娘多少從父兄口中聽說過兩位王子之間的競爭。東伯侯和姜文煥都站在王子啟一邊,有意讓姜姑娘下嫁,可姜姑娘實在是不喜歡這個一派紈絝子弟作風的王子。不過聽父兄所言,王子受德更糟糕,還曾和胥靡混在一起。在王位之爭中,自己象征著東伯侯的支持,是個大籌碼,看到婦好纏著自己,一個勁地誇王子啟,姜姑娘就有些不太好的預感,現在比幹也來了,戰線全面展開。不幸中的萬幸,比幹只和姜姑娘聊她喜歡的音律,只字不提讓她下嫁之事,讓她多少松了一口氣。比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潺潺流水一般的嗓音也十分好聽,和他聊天是一種享受。既然不會提到讓姜姑娘不愉快的婚事,姜姑娘也正樂於有一個人陪著她消磨掉在圍場的漫長時光,只顧著和他閑話家常,卻沒發現比幹已經達到讓她和婦好疏遠的目的。

帝乙沒發覺啟和受德的王位之爭已經蔓延到圍獵場上,光顧著享受狩獵的樂趣,正策馬追逐一只野兔,突然聽到一聲虎嘯,驚得飛禽走獸紛紛逃散。帝乙還沒有回過神,就看見林中跳出一只斑斕猛虎,向自己撲來。

帝乙的馬受了驚,把他掀下馬背,自己逃了。眾人慌了神,護衛連忙張弓搭箭,卻不敢射出,生怕誤傷帝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猛虎向跌坐在地上的帝乙撲去。

“父王!”受德見帝乙有危險,也不敢用箭射,翻身下馬跳到老虎身後,一腳踢在老虎後腰,把整只猛虎都踢飛起來。

老虎吃痛,在半空中調整姿勢,穩穩落地,回頭便撲向受德。

旁邊的人都看得傻了,只會束手無策地在一旁看著猛虎撲向受德,而受德竟然像與人角力一樣攥住老虎的兩只前爪,躬身用力一掄,便把老虎摔出一丈多遠。沒等老虎起來,受德飛步上前,跨上虎背,揪住虎頭,一陣亂拳,只把那斑斕老虎打得癱死在地,才扶起受驚落馬的帝乙:“父王,沒事吧?”

負責圍場護衛的武成王黃飛虎見突然出現猛虎,已經吃了一驚,此時見猛虎被王子受德赤手空拳打死,才嚇得連滾帶爬地到帝乙面前叩頭請罪:“屬下失職,讓大王受驚,請大王責罰。”

“失職什麽呀?”受德扶帝乙站好,踢了踢地上的猛虎,“瞧,多好的一張虎皮,父王該賞你才是。”

“該……該賞。”帝乙被嚇得面無人色,但是聽受德這麽一說,為了君王的威嚴,只能硬著頭皮逞英雄,“打那些個吃草的東西有什麽出息?是該弄點猛獸鍛煉鍛煉,賞!”

“謝大王!”黃飛虎怎麽可能聽不出是受德在為自己解圍?嘴上感謝帝乙,心中卻是欽佩王子。

眾人驚魂未定,就聽見帝乙後面又傳來女子的驚叫。

剛才猛虎跳出來的時候,姜姑娘就在帝乙身後,雖然猛虎已被打死,姜姑娘的坐騎卻受驚人立而起,接著便發瘋一樣亂跑,嚇得姜姑娘只敢抱住馬脖子。馬被人勒住脖子,呼吸不暢,更加發瘋一樣地亂跳亂蹦,大有不把背上的人顛下來就不罷休的架勢,嚇得姜姑娘尖叫連連。

“姐姐!”見姐姐有危險,姜文煥慌了神,正要策馬過去,只見姜姑娘的馬從受德身邊跑過的時候,受德長臂輕舒,便把姜姑娘從馬背上拽了下來,輕輕放到地上。

“文煥?”姜姑娘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人。這不是剛才打死猛虎的人嗎?如果他沒看錯,當初他看見猛虎撲向帝乙的時候,嘴裏喊的是“父王”,眼睛看的卻是自己。湊近以後,姜姑娘才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樣。世上竟有如此俊美非凡的人,堅實的臂懷像是能幫她撐起整個世界,邪魅的笑容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對上笑意盈盈的墨玉瞳,姜姑娘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被抽空了,軟綿綿地倒在他的懷裏。

“能自己站起來嗎?”

渾厚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姜姑娘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卻是無力地搖頭。她還想被他再抱一會兒。

“姐姐!”姜文煥姍姍來遲,從受德手中接過姜姑娘,“多謝王子殿下救命之恩。”

“小事。”受德大大方方地把姜姑娘交到姜文煥手裏,轉身就走。他剛才喊的是“父王”,擔心的卻不是帝乙身後的姜姑娘,而是姜姑娘身邊的比幹。

獵物上鉤!比幹松開纖長的手指,讓剛從姜姑娘的坐騎屁股上拔下來的毛隨風而去,轉頭吩咐帶來的小侍童:“費仲,去和飛廉說一聲,另一只老虎不用扔進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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