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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巫蠱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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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衍,你看我抓到什麽好東西了。”啟抱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獻寶似地拿給仲衍看。

“大哥,這是什麽呀?”仲衍好奇地探頭望去。

啟懷裏的東西突然擡起頭,陰慘慘地沖著仲衍叫了一聲。

仲衍對上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嚇得大叫起來,退開兩步,還嚇得心通通直跳:“這是貓?大哥,為什麽要抓貓?”

“當然是用來嚇唬比幹叔父啊。”啟拎著黑貓脖子後面的皮毛,“比幹叔父什麽都向著受德,還想讓父王立受德為儲君。分明我才是長子,你我都無子而死,才輪得到受德繼承王位。受德分明是老三,憑什麽搶在我們前面?不讓他吃點苦頭,實在難解我心頭之恨。”

反正繼承王位的不是啟就是受德,都與身份不上不下不尷不尬的仲衍毫無瓜葛,啟對比幹和受德恨得咬牙切齒,仲衍始終都覺得事不關己。

“仲衍,還記得嗎?比幹叔父最怕貓了。上次不知哪只小貓跑進九間大殿,比幹叔父居然嚇得到處亂跑,最後失足落水,被武士救上來以後,還大病一場。”只可惜啟還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能想得到的最殘忍的報覆方法,也僅僅是這樣的惡作劇而已,“仲衍,我們才是親兄弟,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比幹叔父畢竟是我們的長輩,這麽做不太好吧?”仲衍不想惹禍上身,而且也沒覺得受德不是自己的親兄弟。反而是胞兄啟從來只把他當做跟班一樣,母親婦好也一直只把仲衍當做萬一啟遭到不測時的二手準備,只要啟不出意外,就不會對仲衍上心。

“仲衍,要是你不幫我,我就告訴母妃,讓她收拾你。”啟惡狠狠地威脅道。

仲衍還在猶豫,受德跑了過來:“啟哥哥,仲衍哥哥,你們在玩什麽?”

啟對著受德晃了晃手裏的貓:“我們去嚇唬比幹叔父玩好嗎?”

受德想了想:“好啊……”

啟沒料到受德居然會答應幫著他捉弄比幹,一時分神,就被受德推倒在地,手裏的貓也被他搶了去。啟還沒有爬起身來,就看見受德拿出一把小刀,手起刀落間,黑貓一聲慘叫,已經被開膛破肚,內臟和腸子流了一地。

“受德,你幹什麽?”啟還想去搶受德手裏的貓。

受德一手拎著被開膛破肚的死貓,一手用沾血的匕首指向啟:“啟,比幹叔父確實偏愛我,可是父王和王妃婦好都向著你,箕子叔父也偏愛你,而我只有比幹叔父一個人寵愛,你有什麽可不平的?要是你再敢欺負比幹叔父,這次我剖的是貓,下次我剖的就是你!”說罷便將死貓扔到啟的臉上,立刻糊得他一臉的血。

“大膽,”啟抹掉臉上的血,“我是你哥哥,你敢以下犯上!”

“我是嫡子,你不過是庶子,只有你對我‘以下犯上’的份。”

“什麽嫡子?”啟不屑地冷哼一聲,“我早就聽母妃說過,你是比幹叔父與王後私通生下的,如今看來,果然是父子情深。‘堂弟’,我們雖是有親緣關系的兄弟,可我是王子,你不過是個私通的野種。況且我是兄,你是弟,日後我是君,你是臣。分明是你對我以下犯上才對。”

“你以為誰稀罕做你的兄弟?我還巴不得做比幹叔父的孩子,至少沒有你這種兄弟。”

啟和受德越吵越厲害,吵到後面幹脆動起手來。啟雖然比受德年長了三歲,可是受德長得比他還高大,又是慣於和力士角力,手裏還有刀,不出一個會合,啟就落了下風。仲衍嚇壞了,趕緊去叫人。眾人趕來時,就看見受德把啟按在地上打得鼻青眼腫,啟一臉的血,受德手裏還拿著沾血的刀。

“都住手!”帝乙連忙叫侍衛拉開兩個孩子。

啟打不過受德,只能躺倒在地上痛哭不止。受德被侍衛抓住,還張牙舞爪地要去打啟。

婦好見啟一臉的血,嚇得魂飛魄散,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發現不是他自己的血,心裏松了一口氣,臉上卻依然哭得梨花帶雨:“我的心肝寶貝,你到底怎麽了?”

啟惡人先告狀,撲到婦好懷中哭起來:“母妃,我看到一只迷路的小貓,想和受德一起去給它找點吃的。可是受德不信,說要把那只貓開膛破肚,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沒吃過東西。我不允,他就把貓殺了,不僅打我,還說要把我也這樣剖開。”

“妾身該死。”婦戊王後見旁邊果然有一只被剖得慘不忍睹的黑貓,立刻跪下來,“妾身管教無方,還望大王責罰。”同時拽過受德,按著他跪在一邊,“受德,還不向啟哥哥道歉。”

“我沒做錯。”受德被婦戊拉了兩三次,才扔掉手裏的短劍,一把抹去臉上濺到的血,心不甘情不願地跪在她旁邊,“啟抓了貓,要嚇唬比幹叔父,我就把貓殺了。我說過,他要是敢欺負比幹叔父,我就殺他!”

啟哭得更厲害了。

婦好見狀,也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一般,撲在帝乙身上嚎啕大哭:“大王,你可要為妾身做主啊。王子受德仗著嫡子的身份欺負啟也罷,如今居然用黑貓血給啟下巫蠱之術。這哪裏是小孩吵架?分明是要謀害臣妾的孩子!大王,啟一向溫柔良善,就被弟弟欺負到這份上,大王要是不能給妾身一個交代,妾身母子今天就死在這裏算了,免得礙了王後和王子受德的眼。”說罷拿起受德扔下的短刀,就要往粉嫩的玉頸上抹。

帝乙一把搶過婦好手裏的刀扔掉,看向婦戊:“王後,你是受德的生母,你說該怎麽辦?”

因為曾經的謠言,婦戊和受德也不十分親近。婦戊本就生性膽小懦弱,看到啟被受德按在地上打,自覺理虧,聞言恭順地垂下眼:“確實是受德的不是,大王說怎麽罰就怎麽罰吧?”

帝乙看向受德:“受德,你說呢?”

“反正父王眼裏只有啟,母後要是有別的兒子,也不會要我。”受德毫無懼色地擡頭盯著帝乙,淩厲的眼神竟嚇得帝乙倒退了一步,“要打就打,何必假惺惺地問我。”

“你……”帝乙被氣得渾身發抖,“來人,把這逆子給我拖下去,重打五十鞭!”

受德看到侍衛拿著鞭子過來,只是白了他一眼,便自己脫掉上衣,毫無懼色地任由鞭子抽打在光裸的脊背上。五十鞭子連大人都受不住,受德居然連吭都不吭一聲,只是咬牙盯著婦好和啟,盯得他們寒毛倒豎,直到他再也堅持不住,昏死過去。

*****

仲衍看到受德無辜受罰,想去為受德辯護,剛往前就走了幾步,就被婦好捂著嘴拖回去,交給女奴帶走。仲衍想了想,還是在走遠之後打發掉女奴,自己去找比幹。

等比幹姍姍來遲,只見受德昏死在地上,小小的脊背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持鞭的武士居然還在打。

“住手!”比幹護在受德身上。

武士收不住鞭子,只聽見“啪”的一聲,鮮血立刻在比幹白色的衣服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印子,比幹則是整個人都往下一沈。

不小心打了太師,武士嚇了一跳,連忙收回鞭子,垂首站在一旁。

比幹一個儒生不比從小習武的受德,一鞭就差點被打趴下,硬是咬牙用胳膊支住身子,才不至於倒在受德身上。帝乙和婦戊、婦好都被沒想到比幹會突然出現,只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掙紮了半天,才勉強能擡起身子:“虎豹蛇蠍尚知護子,王兄王嫂居然能眼睜睜地看著親骨肉被打成這樣而無動於衷,狠毒之心,真是讓虎豹蛇蠍都望塵莫及。”

“大膽!”婦好尖叫起來,“大王,太師居然敢說大王的不是,應該重罰。”

“受德是天賜之子,王兄王嫂都不怕把他活活打死,會惹怒天神,降大災於我大邑商,臣弟有何可怕?王兄若是要打死受德,就連臣弟一起打死吧。”比幹用胳膊支著身子,依然護在受德身上,回過頭看向行刑的武士,“還有多少鞭?繼續打!”

再有一鞭下去,只怕比幹就沒命了。武士哪裏敢打,只敢一聲不吭地靜候帝乙發落。

“大王,你可要為妾身和啟做主啊。”見帝乙不吭聲,婦好又哀嚎起來,“王子受德用貓血詛咒啟,太師還如此護著他,以後妾身和啟沒法在這王宮裏活了……”

“不是的!”仲衍站出來,“父王,啟哥哥抓了貓,要嚇唬比幹叔父,受德不允,兩個人才打起來的。”

不論是對是錯,他永遠站在花花一邊。比幹知道自己偏心,可就是見不得受德吃苦。還好,他就知道他的花花不會是壞孩子。受德是為了保護比幹不被啟欺負,才會被打成這樣。看到受德還趴在地上人事不省,比幹只覺得整顆心都揪成了一團。

帝乙則是怒目瞪向婦好:“這是怎麽回事?”

“小孩惡作劇而已,大王和太師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誰讓太師什麽都向著王子受德,啟難免羨慕嘛。”仲衍也是婦好的孩子,婦好不能自打耳光,只能改口,接著笑道,“再說這麽大個人怕這麽小的一只貓,真是好笑。太師上輩子是老鼠嗎?怕貓怕成這樣。”

她見過哪只老鼠見了貓,會往水裏跑的?比幹也是那次被貓嚇得逃進水裏,才發覺人的手腳遠不如魚鰭和尾巴好用,居然一個勁地往下沈,還不能在水裏呼吸,被武士撈上來以後,居然還會生病。比幹很想念自己投生以前的魚鰓和魚鰾。

事情澄清了,帝乙才想起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受德,剛想去扶他,就被比幹一眼瞪回去。

“為了受德的安全,還是讓他這陣子先住在臣弟家裏吧。”比幹掙紮著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受德,揚長而去。

婦好怕帝乙因此遷怒於啟,不等帝乙發落,便揪著啟的耳朵拖走:“你呀你,不求上進,只會玩這種小孩的玩意兒,打架都打不過弟弟。還敢對著父王母妃撒謊,嗯?看母妃怎麽收拾你!”

帝乙不答話,反而是婦戊禮貌地勸了幾句。

啟看到帝乙臉色不善,只能低著頭任由婦好罵,一直等到帝乙和婦戊都走了,才擡起頭:“母妃,不用罵了,他們都走了。”

“怎麽能不罵你?”婦好一指頭戳在啟的眉心,“不長進的東西,說什麽給迷路的小貓找吃的,為什麽不直接一口咬定是受德抓了貓來對你下咒?要是你說是受德對你下咒,或者說受德是給父王或者母妃下咒,說不定你父王一怒之下,就把受德殺了,或者至少也把他貶為庶人,你不就是儲君了?看,結果受德挨了一頓打,就被比幹救走。現在開罪了他們,以後有你的苦頭吃!”

“可是母妃不是說要做出善良仁厚的樣子,朝中大臣才會支持我做儲君嗎?”啟覺得十分冤枉。以一個十歲小孩的智力,他能在情急之中想出這套說辭,已經很不容易了。“愛護迷路的小貓,才會讓人覺得我良善,我可是按照母妃說的做,哪裏想得到還可以說是受德下咒。”說到這裏,啟惡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仲衍,“再說要不是仲衍去告密,比幹叔父怎麽來得及把受德救走?說不定受德一樣能被父王打死。母妃,這事怎麽能怪我?”

仲衍見婦好和啟都對他怒目而視,怯生生地看了看婦好:“母妃……”

“別叫我母妃!”婦好一巴掌把仲衍打倒在地,“吃裏扒外的東西,我沒有你這種兒子!”

仲衍爬起身:“啟哥哥……”

啟也往仲衍的臉上啐了一口:“我也沒有你這種弟弟!”

*****

看到比幹把受德抱回家,而且兩個人都受了傷,太師夫人媯氏嚇得委實不輕,連忙指揮仆婢準備草藥,幫他們包紮,一直忙到日落時分才消停。

太陽快下山了,外面下起雨來。媯氏吩咐仆婢安頓比幹和受德睡下,自己親自一一檢查門窗火燭,去關大門時,看到一個小孩站在門外,被雨淋得像只迷路的小狗。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麽這麽晚了還在外面?”納悶歸納悶,媯氏還是趕緊把小孩拉進房子裏,用袖子抹去他臉上的水,“怎麽淋成這樣?你先等等,姨娘給你拿身幹凈衣服換上,再叫人拉車送你回去……”

小孩順從地跟著媯氏進了太師府。

媯氏心疼才這麽點大的孩子居然在下雨天還不回家,也沒留心怎麽會有小孩找到太師府,直到拿來幹凈的布把小孩臉上的雨水、汙泥全都擦掉,媯氏才認出冒雨來訪的孩子:“王子仲衍!”

仲衍擡起頭來,一頭濕漉漉的黑發下,蒼白的小臉已經凍得毫無血色,勉強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嬸母,我可以和受德一起住過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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