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祁堯從家裏出門時匆匆忙忙地看了眼表,還差五分鐘十一點,他今天可能要錯過和唐一臣的“偶遇”了。

都是因為紐約那邊一大早Jessica就打來電話,催“老板”解決工作。雖然祁堯已經不在律所了,但Jess畢竟還是他的私人助理,即將掛斷電話的時候,Jessica對他說,我們下周見。

原來已經六月了嗎?

祁堯開著車,看向外面霓虹閃爍的城市,路過市中心的商場門口時,祁堯心裏一閃而過的,對時間流逝的恍惚被一些更甜蜜的回憶所取代。

這是上周唐一臣下車的地方。

那天晚上,唐一臣突然抱住了他,臉埋在他的胸口,不說話,卻也不松手。

三月在消防通道裏那次不算數,在近半年的時間裏,這還是祁堯第一次好好地和唐一臣擁抱。他右手在唐一臣後頸處輕輕捏了兩下,唐一臣又把頭埋得更深了些,環在他腰上的胳膊也緊了緊。

“Ethan。”祁堯低聲念著他的名字,左手摩挲著他的背。

唐一臣低低應了一聲,依然不肯放手,呼吸間,祁堯的胸口也有了些熱意。

“以後都別再躲著我了。”祁堯順著他的脖頸往上摸,揉了揉唐一臣剪短後依然很軟的頭發,喃喃道,“以後見到我,沖我笑,跟我打招呼,別再不高興了。”

“……我沒有。”唐一臣聲音悶悶的,他說不好是自己委屈更多,還是心疼祁堯委屈更多。

祁堯的手落在唐一臣的頭頂,最後又揉了兩下,才說,“就當我們剛剛認識,以後我們會成為朋友的。”

唐一臣沒應聲,就著這個姿勢又抱了他一會兒,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松開手,還坐直了身體。

下一秒,他對祁堯伸出右手,一字一句地說:“你好,我是唐一臣,你可以叫我Ethan,我是做金融的,主要是外匯這部分,很高興認識你。”

他的臉還有點紅,也許是因為剛睡醒,也許是因為在祁堯懷裏悶了太久,又或者,他是害羞了,覺得自己這樣說有點傻。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掛著笑,頭頂的頭發被祁堯揉亂了,像個中學生似的,純情又可愛。

祁堯握住他的手,從前怎麽都沒發現呢,這人連手指都軟軟的,骨節並不突出,祁堯垂下眼睛看著,忍不住又把手指插入了他的指縫中間,十指緊扣著,回應道:“你好Ethan,我是Theo Kei,中文名叫祁堯,我是一個律師,很高興認識你,你很可愛。”

唐一臣的臉肉眼可見的變得更紅了,耳垂都有些燙,祁堯忍不住用拇指在他掌心撓了兩下,惹得唐一臣急急甩開了他的手,小聲嘟囔了句“我走了”,拉開車門就跑。

那之後他們又見過兩次,其中有一次是在唐一臣的公司。

唐一臣果然不再躲著他了,開場白也不再是“你怎麽在這兒”,他們就像兩個剛認識不久的普通朋友那樣,禮貌地問候,隨便聊兩句,然後告別。

祁堯跟著導航把車開進了酒店的地下停車場,時間已經不早了,唐一臣說不定早就走了。祁堯一路上都在想那天晚上唐一臣害羞又別扭的樣子,這些他原來都沒見過。他心裏依然有那個想要問唐一臣的問題,可他又想要晚一點再得到答案,再多給他們一點時間認識對方。

才剛下車,祁堯就聽到不遠處有人交談的聲音。停車場裏空空蕩蕩的,祁堯也刻意放輕了腳步,果然,從酒店出來的電梯間門口站著兩個男人,正不知在聊些什麽。祁堯走近一些,發現站在唐一臣身邊的人和他有點像,一樣熨燙整齊的西裝,一樣挺拔又端正的站姿,只是那人比唐一臣更矮一點,也胖一些。

仔細聽了兩句祁堯才發現,原來這就是唐賜,秦鷺澤很討厭的那個唐一臣的弟弟。

他們本來聊得還算平靜,祁堯大概聽懂了,是唐一臣抓住了唐賜的把柄,對方在跟他商量能不能就這樣過去。然而唐一臣的態度很堅決,兩人語氣也漸漸變得強硬。

今晚這個飯局本來是唐賜安排的,八月底在A市有個會,算是近幾年來國內規格最高最重要的金融會議,唐賜推薦唐一臣來主持負責,今天特意請了幾個重要的相關領導一起吃飯。

這是在給唐一臣鋪路,至於到底是唐賜的意思還是老爺子的意思,唐一臣有些拿不準,但他知道唐賜沒得選,唐一臣已經開始動手查他,唐賜肯定會著急地想要給他點好處。

可唐一臣沒打算領情。

唐賜聽出了他的意思,漸漸失去耐心,直截了當地質問道:“你以為自己是誰?你真當我把秦鷺澤放在眼裏嗎?他不就是益盛的一條狗嗎?你為了窩裏鬥,讓一個外人來插手我的生意,唐一臣,你他媽是不是瘋了?這種事情,就算是爺爺都不會站在你這邊,你真當我拿你沒辦法嗎?”

“那你確定爺爺會站在你那邊嗎?”唐一臣沒想跟他吵架,但聽到他那麽說秦鷺澤的時候還是難得變了臉色,冷聲道,“在你眼裏,我不也就是爺爺腳邊的一條狗嗎?可你又是什麽呢?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不止是在拿自己冒險,還是在拿全家人的前途未來冒險,你把所有人都卷進來,就連小姑姑都被你牽涉其中,你是想要做這個家的主嗎?唐賜,做人別這麽貪心,你兒子才四歲,萬一真的東窗事發,他爸爸會在監獄裏呆一輩子的。”

唐賜被他最後這句赤裸裸的威脅徹底激怒了,他揪著唐一臣的領帶,扯住他的領口,也不再顧忌什麽體面和規矩,大吼道:“你他媽還敢提我兒子!唐一臣,你別逼我!”

唐一臣被他扯的幾乎要窒息,一邊伸手推他,一邊卻還在說:“我有什麽不敢提的……”他咳嗽了兩聲,卻更加平靜地繼續道,“我手上現在有的東西都夠你坐十次牢了,唐賜,你動動腦子,到底是我在逼你還是你在找死。”

祁堯早在唐賜伸手去拉唐一臣的時候就已經緊張起來,可那人是唐一臣水火不容的弟弟,自己如果貿然去幫忙,也許會給唐一臣帶來更多麻煩。然而緊接著,他清楚看到唐賜一只手揚了起來,祁堯想也沒想,沖過去擋在唐一臣身前。

那一巴掌落在了祁堯的臉上。

唐賜是真的被逼急了,下手時一點沒留情,祁堯只覺得自己耳邊傳來一陣嗡鳴聲,嘴角像是出血了,他下意識地揮拳打人,可自己的胳膊卻被人死死抱住。

“你他媽誰啊!”唐賜一邊罵著,一邊又沖了過來。

祁堯沒有甩開唐一臣的手,直接拿肩膀頂在了唐賜胸口,楞是把人頂得後退了幾步。

“唐賜!”唐一臣費力地把祁堯拽到自己身後,擋住他,厲聲沖面前的人喊道:“現在立刻滾蛋,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話音剛落,楊書和唐賜的司機也來了,兩輛車並排停在電梯間門口,唐賜的司機先一步下來拉開了車門。

“行,唐一臣,你給我等著,我們走著瞧!”

唐賜甩了甩自己發麻的胳膊,扭頭就走。車輪在停車場的塑膠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直到那輛車徹底消失在自己視線中,唐一臣才推著祁堯上了自己的車,冷著臉吩咐楊書去找個冰袋,車門一開一關後,空氣一片死寂。

祁堯沒辦法說話。就連Karl都沒有打過他耳光,他活到這麽大還沒有被人這樣羞辱過,如果不是唐一臣攔著他,他恨不能要打死那個傻逼。

他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麽秦鷺澤這麽討厭唐賜了,祁堯除了沈默什麽都不能做,他怕自己開口就會忍不住罵人,他不想讓唐一臣替那人挨罵,更怕他委屈。

而唐一臣在專心地解領帶,他別扭地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手指一點點解著剛剛被唐賜勒緊的領帶結。那個姿勢很難受,車裏也有點暗,他頭垂得太低,眼鏡正慢慢往下滑,他越看不清,手上的動作就越亂,那個結就打得越緊。就這麽折騰了幾分鐘,祁堯看他解得費力,剛伸出手,還沒碰到領帶,就被唐一臣推開了,還語速飛快地說了句“你別管”。

他兩只手本來就被領帶繞住了,又擡起胳膊去趕祁堯,領帶被他自己拉得更緊,幾乎是抵著喉結系成了死扣。他被勒得咳嗽起來,眼角都憋出淚了,卻還要跟那條破領帶較勁。

祁堯終於忍不住,他粗暴地抓住唐一臣的領帶往兩邊一扯,用德語沖他吼道:“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麽做?”

“我要你別管!”

唐一臣嗓子都啞了,聲音裏帶著些不明顯的哭腔,他不肯擡頭看祁堯的臉,就只是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輕飄飄的,不知道是在推他還是在推自己。

“現在開始都在怪我,是嗎?”祁堯不知道自己是憤怒更多還是失望更多,他在過分情緒化的時候很難用中文思考,繼續飛快地說道:“我就應該看他打你,我什麽都不該管,那我是不是該跟你道歉,反正打人的人沒有錯,跟他吵架的人更沒有錯,都是我的錯——”

祁堯話還沒說完,唐一臣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祁堯清楚看到了他眼框裏的淚,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祁堯看到他這樣當然是難過的,可他的憤怒又不能驟然消解,他只有死死瞪著唐一臣,想看他接下來到底要跟自己說些什麽。

緊接著,唐一臣咬緊了嘴唇,手緩緩挪到祁堯的左臉上,掌心下的皮膚泛著些不太正常的熱度,他皺著眉,最後卻只說了一句,“你幹嘛要管啊……”

那依然不是祁堯想要聽到的答案,可唐一臣滿臉都寫著心疼,祁堯的火氣竟然莫名消下去了大半。

楊書回來得很快,他敲了兩下窗戶,唐一臣沈默地接過冰袋,楊書也很識趣地走遠了些。

唐一臣轉過來,面朝祁堯坐著,怕冰袋太涼讓他更不舒服,低下頭用剛剛解下來的領帶把冰袋纏好,輕輕按在祁堯的臉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再說話。

“我不管你就要挨打了。”

祁堯半邊臉被冰的有點麻,說話時有些含糊。

唐一臣垂下眼睛不看他,沒什麽感情地回答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想挨打呢?”

他自嘲似的又說,“他最好狠狠揍我一頓,把我打到住院,十天半個月都別好,這樣的話我甚至不用去告狀,所有人都會站在我這邊,新賬舊賬我們一起算,他就徹底完蛋了,這就是我的計劃,根本就不用你管。”

這聽起來像是幼稚的氣話,可祁堯知道,這不是在賭氣,這是唐一臣認真思考過的結果。

祁堯心裏殘存的那點憤怒頓時消失得一幹二凈,他摸了摸唐一臣剛剛被勒得有些泛紅的脖子,嘆了口氣,低聲說:“會疼的。”

唐一臣舉著冰袋的手在聽到這三個字時忍不住抖了一下,卻還是嘴硬道:“我活該,不行嗎?”

還是被他看到了。

這是當時唐一臣看到祁堯沖出來時的第一反應。

他一直不肯說,不願意讓祁堯知道自己人生中的這一部分,骯臟的,不堪的,彼此威脅和利用,他連唐賜四歲的兒子都敢拿出來說事,唐一臣痛恨自己的不擇手段,可又是這些東西組成了最真實的他。

唐一臣是真的希望唐賜那一巴掌會落在自己臉上,就讓他出氣好了,隨他怎麽打。

他從來都不後悔自己去查了唐賜的賬,也不後悔要拿這件事情去威脅他。可不後悔不代表不難受,唐一臣甚至覺得唐賜打他是應該的,那個人最好再過分一點,這樣他就能好過一點。

偽善又自私,唐一臣就是這樣的存在。

更何況最終替他挨打的人是祁堯,如果不是因為他,祁堯這輩子都不會受到這樣的侮辱,說到底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而祁堯那麽生氣的時候,既沒有罵他,也沒有離開,心裏想的竟然還是他會疼。

唐一臣心裏很亂,手也被冰的有點麻了,祁堯卻在這時候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力氣很大,唐一臣被迫擡起頭來看他。

“你剛才沖我發脾氣了。”

祁堯刻意放慢了語速,話裏話外都顯得委屈。

“……對不起。”唐一臣小聲地回應道。

“嗯,”祁堯點點頭,“我接受你的道歉,所以這件事情過去了。”

他們沒有人再提唐賜,唐一臣不說,祁堯也不會再問,因為如果是他,他一定會讓唐賜付出代價的,睚眥必報是他的天性。而唐一臣盡管是個比他更心軟,又不像他一樣惡劣的人,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裏,也一定有自己的手段。

祁堯也是在想起唐一臣的眼淚時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痛苦的理由,和他過去那麽長時間,從來不肯向自己提起家事,不願意被自己了解更多的理由。

不是不信任他,是太喜歡他,所以才不想讓他覺得自己不好。

他是那麽精明的人,可是愛人時,卻又變得那麽簡單。

祁堯覺得自己可能再也不會舍得沖唐一臣發脾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