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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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堯的飛機是下午到達,唐一臣周六一整天都沒什麽安排,索性提早一些到了機場,把車停好後站在到達口等人。

即將進入六月,旅游旺季又到了,機場變得繁忙擁擠,到達口前的圍欄處已經站了許多人。這班航班落地時稍微延誤了一會兒,大家漸漸等得不耐煩,好多人都撐在圍欄上向裏張望。

唐一臣也站得有些累,他上午還去健身了,現在渾身都又酸又脹。可他又不習慣靠墻或是靠東西站,從小爺爺就耳提面命,站要有站相,不能軟骨頭似的擺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也不能彎腰駝背。

祁堯走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挺拔站立的那個人。

唐一臣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衣,袖口和領口的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茍,遠遠一看完全不像是來接炮友過周末,倒像是接客戶去談判的。可再走近一些,祁堯卻發現他今天戴了副玳瑁色的圓框眼鏡,顯得本就清秀的五官又更柔和了些,眼角嘴角微微垂下一點,倒像是個小孩子鬧脾氣的表情。

“海關人很多嗎?”唐一臣走過來接下祁堯手裏的行李箱,看到他右手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盒子,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唐一臣的頭發早就長回來了,他出門前就打了一點點發蠟,看起來還是很軟。祁堯非常想揉揉他的腦袋,或者只是和他擁抱,總之是想要跟這個人有些肌膚接觸。

但唐一臣又不喜歡這樣,他很介意在公眾場合和祁堯看起來太過親密。祁堯心情好,也不想招惹他,只是笑著問:“怎麽了?等太久不開心了嗎?延誤之後跟洛杉磯來的航班撞了時間,入關人太多,所以出來得晚了些。”

他說話時一直看向唐一臣的眼睛,墨綠色的漂亮眼睛裏滿是溫柔的笑意。

唐一臣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再次見到這個人了。

不再心動,不再多想,不再像個傻乎乎的中學生那樣。唐一臣在這兩個月裏想了很多,也有許多話要跟祁堯說,這大概是他們作為炮友的最後一次見面,他不能再因為這個人心跳加速了。可唐一臣還是提前那麽久來到機場,明明已經等得不耐煩,看到祁堯時卻什麽都不想抱怨,只想抱住他。

自己已經在天人交戰,偏偏祁堯還要犯規,聲音刻意壓低一點,認真跟他解釋自己遲到的原因,專註地看向唐一臣的眼睛,生怕唐一臣能一直保持冷靜似的。

有那麽幾秒鐘,唐一臣莫名覺得有些委屈。他想說,你又不喜歡我,別再這樣對我了,可緊接著,他又忍不住想,如果你能喜歡我,就算對我不這麽好也可以的。

可他什麽都不能說,唐一臣只是垂下眼睛,沒什麽說服力地小聲辯白,“我沒有不開心……”他看向祁堯手裏的黑盒子,又趕緊轉移話題道,“那裏面是什麽?重嗎?”

“行李我自己拿,這個給你。”

那個盒子被祁堯拎在手裏已經看起來很大了,唐一臣接過來才發現盒子比自己整個人還要寬出許多,幾乎能把半個自己都裝進去了,抱起來也沈甸甸的,盒子上印著精美繁覆的花紋,最上面還用絲帶打了一個結,像是一件禮物。

兩個人隨意聊著天,一路走到了停車場,唐一臣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後座,想要打開看一眼,又被祁堯攔住,讓他回家再拆。

搞這麽神秘,唐一臣趁祁堯不註意又仔細觀察了一下盒子,終於在絲帶的一角找到一個logo,好像是大都會博物館。

他更加猜不出裏面到底是什麽了。

晚餐吃了日料,祁堯挑的地方,說是早就看到關註的餐廳在倫敦開了新店,想去嘗嘗。唐一臣好不容易才訂到位置,結果前菜剛吃了一口,大少爺就在心裏不高興地皺了眉。

他本來就心情覆雜,又覺得飯不怎麽好吃,剛吃了沒兩口就開始走神,忍不住想晚上到底該在什麽樣的場景下如何開口。

一想到這個問題,唐一臣終於徹底沒了胃口。而祁堯跟壽司師傅聊得熱絡,正準備要試第四種酒,絲毫沒有發現唐一臣的失常。

一頓飯吃了快四個小時,準備結賬的時候祁堯突然湊過來跟唐一臣小聲說,太難吃了,英國人是不是味覺失靈,他下次再也不要自己點菜,還是乖乖聽安排好了,唐少爺每次定的餐廳都很好吃。

還會有下次嗎?唐一臣聽到這話時心裏一陣陣抽痛,他現在才知道,就算長大了,就算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了,他依然沒辦法像想象中那樣輕易地放開眼前這個人。

到家後,唐一臣正要打開盒子,祁堯卻罕見地有些緊張,他按住唐一臣拆開絲帶的手,猶豫道:“可能會有點不新鮮了,但看在我一路提著它上了飛機,下飛機後又因為它險些被關小黑屋的份上,你別嫌棄。”

他越這麽說,唐一臣就愈發好奇,三兩下地解了絲帶,盒子打開,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大束花,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麽特殊的保鮮方法,過去20幾個小時竟然還嬌艷欲滴。

那實在是過分碩大的一捧花,和外面花店裏的不太一樣,沒有主花配葉,什麽玫瑰鈴蘭六出鳶尾虞美人挨挨擠擠地插在一起,乍一看有些亂,再仔細一看卻發現花的配色和插法都有些熟悉,唐一臣下意識地扭頭往客廳望去——眼前這捧花和他墻上掛的那副油畫幾乎是一樣的風格。

“MET和紐約一家花卉公司聯合辦了個活動,請插花師覆刻館內收藏的靜物花卉畫。”祁堯取出盒子裏精心繪制的卡片笑著解釋道,“就是這副,如果我沒記錯,你家裏掛的是同一個畫家的畫吧。”

他沒記錯。有段時間唐一臣對弗拉芒派的靜物花卉非常著迷,那種華麗沈靜又色彩艷麗的古典油畫雖然並沒有什麽特殊含義,但卻美得很張揚。唐一臣喜歡,難得花了大價錢拍過一副,就掛在客廳裏。

在外行人眼裏,那些靜物花卉都大同小異,也有許多人都會在裝修時都會隨便買些覆刻油畫掛在墻上,權當裝飾。可唐一臣沒有只把那幅畫當作裝飾,他一直就是喜歡這樣的東西,音樂也好繪畫也罷,他就喜歡那些古典又明艷,千百年來都被人們精心照料和欣賞的美好。但這些話他從未對祁堯講過。

“作為謝禮,”祁堯握住唐一臣的手,真誠地說,“Louisa的事還沒有好好地謝謝你,給我意見,支持我,陪伴我,深夜裏接我的電話,我那時候狀態很糟糕,電話裏一定也很討厭吧。謝謝你唐一臣,作為朋友,你在這件事情上幫了我太多,這份禮物並不貴重,但我猜你會喜歡的,對嗎?”

他平時在床上總會叫唐一臣的英文名,開玩笑時會叫他唐少爺,正經起來就叫他唐先生,幾乎從未像這樣鄭重其事地連名帶姓稱呼唐一臣。

唐一臣出神地想,是因為你把我當做朋友嗎?所以你會這樣對待你所有的朋友嗎?如果只是朋友就已經可以讓你這樣珍惜,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肖想別的。可如果只是朋友就能看到你這樣的溫柔,那做你的愛人究竟會是怎樣幸運的一件事呢?

他不願意再想下去了,於是傾身和祁堯接吻。兩個人雙手交握,那捧飛躍了幾千公裏的美麗花束映在他們臉上,還有客廳裏的那副畫也在遙遙見證著他們此刻的親密,仿佛這一刻真能不朽似的。

……

祁堯心情好,在床上也沒有要欺負唐一臣的意思,兩年多了,這好像是他們最溫柔又平靜的一次做愛。只是向來在床上好說話的唐一臣今夜莫名的欲求不滿,有兩次祁堯已經準備叫停了,他纏著祁堯非要繼續。饒是祁堯今晚做得一直克制,最後結束時唐一臣也累得連手指都有些泛酸,懶懶地縮在床上,只等祁堯抱他去洗澡。

已經快到後半夜了,祁堯從浴室裏走出來時唐一臣竟還沒有要睡覺的意思,他的眼睛一直跟著祁堯,直到那個人上了床,躺在他的身邊,唐一臣突然坐了起來。

臥室裏沒有開燈,祁堯撐起身體,兩個人離得很近,可他依然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覺得唐一臣好像有話要說。

沈默半晌後,唐一臣張了張嘴,最後卻也只是含糊地嘟囔道:“我……”

“怎麽了?”祁堯皺眉,也跟著坐了起來,拇指指腹輕輕劃過唐一臣還有些紅腫的眼眶,“不舒服嗎?”

那段話唐一臣準備了很久,這個場景他也在心裏排練過很多次。

“對不起Theo,我們不要再繼續了吧,以後就做朋友,好嗎?”

“我可能不適合再跟你繼續這樣的關系了,不好意思,你能理解嗎?”

“Theo,以後我們都不要見面了,可以嗎?”

說哪句都可以,其實沒那麽困難,一句話的事,只要能結束就好了。

唐一臣思考了整整兩個月,想過各種可能性,他心知肚明,自己真的不可以一邊喜歡祁堯,一邊假裝無事發生地和他做什麽狗屁炮友了。傷人傷己,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他都不能這樣不負責任地繼續下去。

可話到嘴邊,唐一臣能感受到那人灼熱的視線就落在自己臉上,他甚至不敢再看向祁堯的眼睛。

沈默像一團雲,柔軟又無孔不入地包裹著他們。

唐一臣看向自己落在床上的指尖,他知道自己再沒什麽可猶豫的了,卻還想再看一次祁堯墨綠色的眼睛,寶石一樣的顏色,神秘又美麗的,裏面只倒映著自己的影子。唐一臣微微擡起頭,祁堯的臉在夜色裏模糊了棱角,竟然有幾分脆弱的樣子,那些準備好的臺詞像是都作廢了似的,唐一臣脫口而出道:

“我餓了。”

“什麽?”祁堯楞怔了一瞬。

“我餓了,這個時間我家附近只能點到肯德基的外賣,你要吃嗎?”

唐一臣飛快地說出了這句完全不在臺本上的話,仿佛他真的只是因為這個糾結了好半天。

祁堯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伸手捏住唐一臣的鼻子,無奈地說:“這麽晚了還要吃熱量這麽高的東西,你怎麽想的?”

唐一臣一邊往後躲,一邊悶悶地說:“家裏沒有人啊,又不是在國內,能點到肯德基就不錯了!”

“走吧,下樓看看,你們家冰箱裏總不可能什麽都沒有。”祁堯拉著唐一臣從床上起來,有些好笑地問,“唐少爺一點都不會做飯嗎?”

“也不是……”唐一臣心裏亂糟糟的,他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一時間腦子也不怎麽轉了,他被祁堯拉著下樓,一邊走一邊老老實實回答:“但很久不做了,我就在家吃個早飯,周末家裏沒人我就出去吃了。”

外面的冰箱裏確實只有酒和水,還有一點水果,祁堯一副反客為主的樣子,拉著唐一臣走進裏面的廚房,又找到一個滿滿當當的大冰箱。

“你別這麽看我,”唐一臣被祁堯盯得不自在,解釋道,“吃不完也不會扔掉的,家裏食材隔兩天會換新的,沒吃完的他們就都帶回家了。”

家裏廚師司機加傭人一共四個人,都已經在唐一臣家工作好幾年了。唐一臣平時雖然不太在家吃飯,但偶爾真的回來吃總不可能現買,所以東西應該都是全的。只是唐一臣自己也是很討厭浪費,早在剛搬進來時就叮囑過他們。

祁堯隨手拿起一瓶橙汁,日期確實是昨天的。他又在唐一臣的冰箱裏挑挑揀揀半天,拿出來一堆東西,問他:“三明治吃不吃?”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圍裙系好,又多打開了一排射燈,廚房徹底亮了起來。

“我也就會做三明治了,但總比你半夜吃肯德基要好吧。估計冰箱裏也沒有你不吃的東西,就吃這個吧。”

祁堯前一句還像是在跟唐一臣商量,後一句立馬就現了原形。

餓是真的,畢竟唐一臣晚飯確實沒吃什麽。可他不是真的要在現在吃飯,更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祁堯身上穿了一件唐一臣的T恤,明明兩個人身高差不多,穿在唐一臣身上還有些松的衣服幾乎是緊緊箍在了祁堯的身上,胳膊上的線條被勾勒得明顯。

唐一臣呆呆地站在冰箱旁,手裏還端著杯橙汁。

他在這棟房子裏住了六年多,幾乎沒怎麽進過廚房,沒想到都快要走了,竟然還有機會隨著祁堯的動作看看每個抽屜櫃子裏裝的都是什麽。

祁堯也確實不像是擅長做飯的樣子,動作裏難得透出些許手忙腳亂,估計最多就比唐一臣好一點點。唐一臣看向他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在他第三遍問自己到底要加哪種芝士的時候才終於像是大夢初醒,倏地發現此時此刻發生的事情已然和他的計劃相去甚遠。

“……都行。”

唐一臣尷尬地敷衍,很難相信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總不能在這樣溫馨的場景下對祁堯提出“結束”。

當然也不是不行,唐一臣的理智還在兢兢業業工作,他知道,不過是一句話,沒有什麽最好最合適的場景,只要說出口就行。

可他就是不想說,起碼不是在此刻。唐一臣想嘗嘗那個三明治的味道,他喜歡的人正在他家的廚房裏忙碌著要為他準備一份夜宵。哪怕那就是一杯毒酒,他的幹渴也只能被它灌溉。

祁堯正在把煮好的雞蛋搗碎做沙拉,廚房裏傳出食物的香氣,無論真假,這一幕都太美好了,唐一臣的理智和感性終於在這樣美好的瞬間達成和解。

還有半年,就再給自己半年時間吧。

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的任性了,他本來也就是這樣一個懦弱又自私的人,那就再自私最後一回——等半年結束,就算他再不舍,也沒有機會繼續了。

唐一臣糾結了整整兩個月的事終於有了答案,他突然覺得輕松極了。那是被甜蜜和快樂包裹著的毒藥,唐一臣完全能預見半年後的自己會經歷怎樣的痛苦和後悔,可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走上前,從背後抱住祁堯,臉貼在他的後背上,聞到自己的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味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散發出來,那是另一種令人心驚的心安。

“下周末你有時間嗎?我請你去看個展好不好?”

唐一臣笑著對這個本該再也不見的人提出了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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