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舊的一年在工作中結束得無聲無息,唐一臣被迫參與了一起覆雜的境外仲裁案,除了日常的本職工作外,每天還要隔著七個小時跟國內一起忙碌。整整半個月,他吃住都在辦公室,絲毫沒有註意到日歷牌已經翻完了最後一頁。

唐一臣是搞金融的,平時主要負責外匯相關的領域。但一方面,他是唐家的孩子,這意味著他是天然最可靠的中方代表。另一方面,他在歐洲工作多年,在各個行業都有自己的關系人脈,做事情比較好上手。所以這些年,一旦有棘手的涉外問題,尤其是牽扯到國有資產,事情轉來轉去,最終總會落到唐一臣手裏。他或是明面上主持負責,或是私下裏應酬周旋,總之,逃是逃不掉的。

有些事情他擅長,跟錢相關,不管是投資還是貿易,好歹都算是唐大少爺的專業,他做起來得心應手。可還有一些,比如此刻的仲裁案,問題早已發生,各打五十大板的事,並沒有需要唐一臣力挽狂瀾的局面。可一旦涉及到兩套不同的法律體系,雙方律師就可以抓住各種細節沒完沒了地玩文字游戲,交涉、推諉、甚至是耍無賴,稍有不慎就會掉進對方挖的坑。唐一臣只是法務團隊的外援,按理說也不用跟全程,但他的姿態就代表了唐家的姿態,家裏發了話要他“全力支持”,唐一臣就必須上心,大大小小的決策都要參與,要負責。

畢竟,這是他能留在國外的最後的籌碼。

唐一臣是長房長孫,又是唯一一個被唐司令親手帶大的孩子,他理應為這個家族付出更多,而不是躲在這樣遠離權力中心的地方,隨便做些有的沒的。所以唐一臣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盡心盡力地處理好一個又一個麻煩,精心營造出他在現在位置上不可替代的假象,以此換來一點被縱容和偏愛的“特權”——不必回家。

只有不在家裏,不在爺爺眼皮子底下,他才能稍微自由一點,不結婚生子的同時還跟男人秘密約會。盡管他現在忙到連男人長什麽樣都忘記了,距離上次跟祁堯聯系仿佛已經過去了一萬年。

大概是緣分,遠隔一整片大西洋的祁律也意外收獲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新年假期,他要去不萊梅參加一位遠方姨媽的葬禮。

其實儀式只有幾個小時,但前後還要留出時間來社交和應酬,祁律的工作日程上難得出現了四天的空白。

他們一家六個人都在美國尚且沒有團聚的概念,Ludwig家族上百人四散在世界各地,除了婚禮和葬禮,也找不到其它機會聚在一起了。母親早在上飛機前就給五個孩子同步了自己的日程安排,祁堯並不驚訝地發現,其中有一場全是家族成員的董事會,時間就在葬禮結束後二十分鐘,在家裏的茶廳——是距離墓園最近的大房間。

祁堯也有幾個人要見。做律師在某種意義上和做MB一樣,提高專業素養的同時還要賣笑拉客戶,客戶就是恩客,想要賺錢,當然是多多益善。

他沒把這樣的行程當作休閑,只是下飛機後發現直到這周末自己依然在歐洲,所以順便給唐一臣發了微信,問他是否方便。

唐一臣一天一夜都沒回消息,祁堯忙著喝酒吃飯從別人口袋裏掏銀子,也把這件事忘了個幹幹凈凈。

直到隔天的淩晨五點,祁堯在睡夢中突然被電話吵醒,對面的人難得省去了客套的開場白,在電話接通的下一秒就直截了當地問:“Base在這邊做仲裁的,對國內比較了解,最好能看懂中文,有合適的人推薦給我嗎?不要大律師,我只要一個能幹活的小朋友,能力ok的話實習生都可以,下周一之前到位,算私人咨詢,我按最高時薪的三倍給。”

“什麽?……仲裁嗎?”

祁堯睡得迷迷糊糊,勉強聽到了唐一臣的重點,還要自言自語地重覆一遍才反應過來。

電話那邊唐一臣顯然也楞住了。他以為是自己被那堆難懂的法律條文搞昏了頭,又確認了下時間才疑惑地問:“祁堯,你那邊才十一點吧?怎麽先睡覺了?是生病了嗎?”

祁堯平時起床氣就重,今晚喝得將醉未醉,還有時差,入睡就更加困難,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電話吵醒,唐一臣前面嘰裏呱啦講的那一大堆他還沒消化,現在又開始問這種蠢問題。

唐一臣覺得他脾氣好,覺得他只會在床上偶爾發瘋,那都是假象。

Ludwig家一個個吃人不吐骨頭,他能是什麽良善之輩?在外面,靠著繼承自父親身上的一點儒雅讀書人氣質,祁堯還能裝裝樣子,回狼窩只呆了兩天,他立馬原形畢露,再開口直接就懟上了一連串的臟話。

他在唐一臣面前很少講德語,畢竟那不是什麽適合表白的溫柔語言,說情話都像訓小孩,一旦講起長句子就更是咄咄逼人,又兇又狠。可唐一臣是會德語的,他不光能聽懂,還能進行基本的日常交流,所以此刻,祁堯罵出的每一個詞他全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唐一臣超過20個小時沒睡了,他現在正坐在辦公室的地上,面前還攤著幾十頁沒看完的文件。他也不想麻煩祁堯,只是實在被這個破案子搞得焦頭爛額,又把那人當朋友,打電話之前雖然沒有發信息確認,但他是看過時間的。

過去的十幾天裏,唐一臣夾在兩邊左右不是人,每個人都依賴他,又不信任他,結果不盡如人意時還要指責他,如果下周還不能把這個燙手山芋解決好,唐一臣恨不能選擇馬上猝死。

所有無法發洩的負面情緒在這個瞬間全部湧上心口,唐一臣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委屈。

不,是很委屈。他一點也不想聽祁堯用那麽難聽的話罵他,所以他幹脆掛了電話,抱著膝蓋靠在沙發上,一邊難受,一邊還要思考再去找誰幫忙比較合適。

祁堯的理智和電話被掛斷的嘟嘟聲幾乎是同時上線的。完了,這是把人惹生氣了。祁堯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開始給唐一臣回電話。

果然被掛了。

祁堯在第二次打回去時突然想到,自己還是第一次犯這種低級錯誤。

過去這麽多年,不管是前男友還是朋友,從來都沒有人被他這麽粗暴對待過。在愛人面前,祁堯總有用不盡的耐心,他一直很紳士,哪怕心情不好吵架發脾氣,他也是個講道理的人。

這當然不是唐一臣的錯,不管怎麽說,這都是祁堯的問題。是他既沒有把這個人放在心上,溫柔耐心地愛他,也沒有把這個人當作外人,所以才允許他看到自己格外暴戾的一面,從前還只是床上,現在甚至蔓延到了生活中。

祁堯內疚,也困惑,他從未想過要傷害唐一臣,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第四次回撥,唐一臣終於接了。在他開口之前,祁堯語速飛快地搶先保證:“周一早上九點,仲裁方向、懂中文、還了解國內政策法規的律師一定準時出現在你辦公室,費用走你的賬,我來付款。”

“……謝謝祁先生,給您添麻煩了。”唐一臣沒推脫,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對不起。”祁堯軟下聲音,鄭重其事地道歉,“是我錯了,你也沒給我添麻煩,都是我的錯。”

唐一臣懶得理他,也不想原諒他,但是心情比剛才平靜了些,他起身給自己點了根煙,剛要掛電話,又聽祁堯解釋道,“我現在在德國,你這兩天是不是也沒看微信?”

不會吧?

唐一臣的沒記得自己微信顯示什麽未讀消息,他順著往後翻,才發現自己確實打開過那個對話框。是前天傍晚,祁堯先開玩笑跟他說軸心國發來問候,緊接著是一張在飛機上拍的落日,威悉河上灑滿金燦燦的餘暉,最後一條問他周末有時間嗎,可以給他帶瓶好酒。

所以他那邊已經是淩晨五點,難怪脾氣那麽大。

唐一臣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還該不該委屈。祁堯大概是聽出了他的尷尬和猶疑,溫和地說,“好了,你先忙,忙完爭取睡一會兒,找人的事交給我,等你這陣子的工作結束我們再聊。”

“嗯……”唐一臣應著,還想再解釋兩句,又聽祁堯說:“就算是熬夜也別抽那麽多煙,對身體不好。”

唐一臣沒打算就這麽跟他翻篇,可聽到這句話時,伸手去摸煙盒的動作還是忍不住停下了。窗外是漆黑濃重的夜色,唐一臣想到祁堯在電話那邊皺起眉頭教育他的樣子,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