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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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堯的飛機晚點兩個小時,唐一臣到機場時卻依然遲到了。雨還沒有停,北半球冬日的海風刮得毫不留情,路上行人都被風雨交加的天氣搞得狼狽,唐一臣等在最後一個紅燈前,遠遠看到拎著登機箱,衣冠楚楚站在路邊的祁堯,只覺得恍惚。

自己和祁堯做炮友,竟然也有一年多了。

過去還有許多類似的周末,只要各自沒有出差,祁堯都會來倫敦找他。倫敦的天氣就是這樣,祁堯降落時,十次裏有九次都在下雨,唐一臣甚至可以確定,等下祁堯上車的第一句話肯定是,“這鬼天氣,真是太討厭了。”

有時唐一臣會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兩人不鹹不淡地聊幾句天氣。有時唐一臣懶得接茬,祁堯也不會再主動開啟什麽新話題。他們就一路沈默著開到唐一臣早就訂好的餐廳,吃完飯去酒店做愛,不出意外會一起過夜,少數情況下各自有其它的安排,工作或是出去見人,但是雷打不動的,等祁堯回紐約時,唐一臣都會再送他到機場。

因為一年前那個“約定”,或是說,“條件”,唐一臣很難在祁堯面前完全放松。可這樣的氛圍習慣以後,倒也沒有想象中那麽不自在。事實上,和這個人在一起相處的每分每秒,哪怕只是沈默,都讓唐一臣覺得舒服。

他們本就不是多話的人,而炮友又是種格外微妙的關系。要說疏離,兩人多半時間都是赤身裸體坦誠相待的,可真要說親密,彼此又不需要分享生活,最多聊兩句工作上的事,家人或朋友,這些根本沒必要提。

車停在路邊,趁祁堯去後備箱放行李的空檔,唐一臣熟練地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把副駕駛座位上潲進來的雨水仔細擦幹凈。

“這鬼天氣,”祁堯帶著一身濕冷的水汽坐進車裏,看向後視鏡整理頭發,笑著抱怨道,“真是太討厭了。”

他等了十幾分鐘,哪怕是站在屋檐下,大風刮起的雨水依然打濕了衣服。唐一臣趕忙把空調開得更大些,掉頭回來等紅燈時又把手帕遞過去,指指他的肩膀,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這樣淒風苦雨的天氣,車裏窗戶也不知開了多久,總之並不比外面暖和。祁堯接過手帕時順便握住唐一臣的左手,輕輕呵了口熱氣幫他暖著,沒頭沒尾地說道,“香水挺好聞的。”

唐一臣是真的凍透了,所以沒急著抽回自己的手。聽到祁堯的話,他忍不住笑起來,那笑容裏並沒有什麽嘲諷或是苦澀的意思,只像聽到句有趣的調侃那樣,點點頭回應:“下次見面時幫你問問是哪一款,回頭送你做空氣清新劑。”

祁堯擦幹了外套上的水,想也沒想就把手帕塞回了自己的口袋,直到唐一臣的手徹底暖過來才放開了他,語氣輕松地問,“所以,今天是什麽安排?”

雨天裏開著的車窗,飛機晚點卻依然遲到了,還有車裏殘存的一點女士香水味,和唐一臣眼睛裏沒藏好的疲憊,所有線索加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在來機場接祁堯前,唐一臣去約會了。

而這樣的日程安排顯然不是第一次發生。

從南非回來後,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就在倫敦。

祁堯當初提出這樣的要求,多少是有賭氣的成分在,而唐一臣會答應,也完全不是出於自願。兩人當時不歡而散,之後各自冷靜了幾周,直到祁堯來倫敦出差,才又給唐一臣發了消息。

那天晚上祁堯有應酬,吃完飯,委托人熱情邀請他去看話劇,說是最近剛剛覆排的大戲,一票難求,祁律大老遠來英國出差,作為東道主,必須要請他陶冶情操。祁堯對話劇沒什麽特別的興趣,只是不願意駁人家的面子。況且距離他和唐一臣約定的時間還有很久,祁堯也就欣然赴約了。

戲倒是比想象中精彩些,現場也確實是座無虛席。中場休息時,祁堯出來打電話,走廊上人頭攢動,他卻在門口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天的唐一臣換了副無框眼鏡,沒有打領帶,卻在襯衣裏面打了條領巾,比工作時的樣子少了幾分沈悶,卻多了一點風流。而領巾是酒紅色的,和旁邊挽著他手臂的女孩身上的禮服顏色一樣。

祁堯不太確定他們的關系,也就沒有貿然上去打招呼,倒是唐一臣扭過頭來看到了他,眼神裏閃過一瞬的意外,卻又很快恢覆平靜,從容地轉移了目光,低下頭和身邊女孩耳語了幾句,兩人一起走回劇院。

幾個小時後,唐一臣如約出現在祁堯的酒店房間,進門說的第一句話是,其實跟你想的不一樣,不過也沒什麽區別。

直到那時,祁堯才終於明白,在約翰內斯堡的那個晚上,唐一臣為什麽看起來那麽絕望。

還有他那晚的情緒化,黑暗中格外脆弱的背影,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狠戾,分別時公事公辦又咄咄逼人的語氣。因為他的性取向本來就是一個秘密,而不管是秘密本身,還是他被迫只能把秘密當作秘密的行為,都讓唐一臣羞於啟齒。

幾周以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猜忌和不滿仿佛一瞬間煙消雲散了,那天之後,他們徹底和解,誰都沒有再提起過約翰內斯堡。

……

“去看了一個現代藝術的展覽,小黑屋裏全是燈管,晃得眼睛疼。”

唐一臣一邊說著,一邊例行公事地回顧來機場前,自己和那個女孩在博物館裏相處的幾個小時。

確實是個沒什麽意思的展,周末的博物館人也很多,大人小孩吵吵鬧鬧,唐一臣完全沒有享受約會的心情。但女孩為了赴約特意花了很長時間打扮漂亮,妝容精致,衣服首飾都精心搭配過,還穿著不舒服的高跟鞋。唐一臣實在沒資格抱怨,所以理所應當地,全程主動幫她拎包拍照,又趁臨走前女孩去洗手間的空檔,在紀念品商店買了兩本今天特展的畫冊作為禮物。

他本來以為只需要送女孩回家,對方卻臨時約了兩個朋友吃晚餐,唐一臣只好又在晚高峰開車進市中心,把人送到餐廳門口,所以才遲到了。

唐一臣根本不喜歡現代藝術。同理,還有話劇音樂劇和拍賣會,古舊昏暗的星級酒店裏難吃噎人的下午茶,陰冷天氣裏濕漉漉的室外高球場,和那些死氣沈沈的莊園古堡。

回想起過去十年裏的每一次“約會”,唐一臣全都沒有享受過。

他只是憑借著本能和修養,發揮自己的紳士品格,和女孩子們寒暄,讚美她們,服務她們,讓她們知道唐家的大少爺比傳聞中更加優秀體貼,也讓所有盯著唐一臣的眼睛們看見,唐大少爺和每一個世家小姐都相處愉悅。他一直以來沒有戀愛結婚只是因為挑剔,對人挑剔,或者對那些人背後的勢力資源挑剔,絕對不是因為他不擅長,更不可能是因為他不想要。

唐一臣甚至不需要去回應對他性取向的質疑,因為這個質疑從未存在過。

為了完成他精心營造的假象,唐一臣需要繼續在工作之餘和那些女孩見面。吃吃飯,喝喝茶,不要太主動,幾次約會後對方就會知道自己不是“對的人”。唐先生禮貌有餘熱情不足,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懂得給對方留面子,所以不需要把話挑明,只需要適時表態就夠了。

然後唐一臣就能正大光明地放松一段時間,直到被安排在下一個社交場合,與下一個女孩交換聯系方式,如此周而覆始。

“你該把這個機會讓給我。”聽完唐一臣的吐槽,祁堯笑起來。他報了個拗口的名字,接著又道:“是不是他的展?其實還挺有意思的,去年春天我在MOMA看過。”

唐一臣不知道祁堯對現代藝術這麽關註。他扭頭看了祁堯一眼,眼神裏帶著驚訝,緊接著點點頭,權當是回答了他的問題。唐一臣已經被迫陪著人聊了一下午天,太累了,他實在是口幹舌燥,不想開口。

“如果有機會再去,不要只顧著給別人拍照了,你可以走近一點,應該能發現展廳裏的光影很不一樣。”祁堯自顧自地繼續說,“因為我們日常只會遠遠看向霓虹燈,只看到燈牌上的文字信息,卻不會註意燈條本身。當你站在那些光影裏面,會發現某種互動性,因為自己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了,比想象中還要更加絢爛,那個視角很有趣。”

站在光影裏嗎?

唐一臣只是因為疲憊不願意說話,卻不是對祁堯說的事情不感興趣。他從前只把那些展覽當做任務,因為註意力總要放在別人身上,在那些展廳中度過的分分秒秒都不屬於他。可祁堯的話讓他又一次想起那些燈管,想起那些在黑暗房間內格外刺眼的光線。互動性,是說要把自己變成他們的一部分,不要一直用旁觀者視角去看嗎?

“這大概也是現代藝術的有趣之處吧,因為創作者並不是在傳達唯一且絕對的信息,你的解讀,甚至你本人,都會變成作品的一部分。你想要看到什麽,它就會變成什麽。”

借著路燈照進來的昏黃光線,祁堯精準捕捉到了唐一臣眼睛裏的好奇。雖然唐一臣不應聲,也沒有追問,仿佛只把註意力放在雨天濕滑的路面上,可如果自己繼續說下去,他一定還會聽得認真,也一定會在心裏默默消化祁堯提供的信息,思考他隨口說出的每一個字,並記住它們。

祁堯突然生出一種沖動,他想要摸摸唐一臣的腦袋,就像是對待好好學習的小朋友那樣,不帶任何情欲,只想誇他可愛。

可祁堯最終沒有伸出手,關於現代藝術的話題也沒有再繼續。車裏恢覆了沈默,唐一臣專心開車,祁堯偶爾低頭看一眼手機,兩個人都沒有覺得不自在。

只是他們原本還有更多的事情可以聊,卻都默契地選擇不再開口。

晚餐吃了粵菜。

唐一臣是個中國胃,平時上班太忙,沙拉三明治可以湊合,他也不太挑剔,但時間久了還是會想念中餐。

而祁堯雖然在美國出生長大,父親卻是H市人。盡管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只有幾年,粵菜對於祁堯來說,勉強還能算是家鄉菜。

餐廳是唐一臣精心挑選過的,食材新鮮,口味正宗,就算放在國內也稱得上頂級。唐一臣提早定了房間,環境安靜風雅,只是圓桌實在有點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明明是炮友密會,卻把飯吃出了些商業應酬的意思。

在唐家,餐桌禮儀和其它規矩一樣,是決不能有半點疏漏的。哪怕只是勺子碰到碗沿不小心發出了聲響,等不到飯吃完,座位上的唐一臣都會立刻被拎起來,站到飯桌旁打手心,同樣的錯誤如果再犯,就會打得更重。

直到初中時第一次去韓檀家玩,唐一臣才知道,原來在別人家的餐桌上是可以說話的。不喜歡吃的菜可以剩在盤子裏,筷子放下時未必一定要完全對齊,勺子掉在地上不會被打手心,也不會被罰不準再吃了,連外公都會接過他手中的碗笑瞇瞇地說,一臣喜歡喝這個湯,讓阿姨再給你盛點吧。

可惜那個時候他已經長大了,童年時對飯桌的恐懼,和對那些規則的恪守已經深深印刻在了唐一臣的血脈中,他根本不知道要怎麽放松,就連韓檀都會開玩笑地嫌棄他,說跟他一桌吃飯壓力大。

唐一臣被說過幾次,後來是因為和秦鷺澤在一起才下定決心要改的。他一直知道阿澤討厭唐家的那些破規矩,對於阿澤介意的其它事情,唐一臣都沒辦法為他妥協,只好在這些瑣碎細節上努力。盡管勉強放松會讓唐一臣更加不自在,但好在他的努力有效果,現在和別人一起吃飯時他看起來輕松多了。

但祁堯不一樣。祁堯的餐桌禮儀甚至比他還要講究,唐一臣總忍不住擡頭去看他。

後來唐一臣也在兩人事後的閑聊中對Ludwig家有了更多了解,知道祁堯的父親因為受不了這個家族太德國人的那一面,冷硬嚴肅中有藏不住的優越感,和他母親的婚姻只持續了短短幾年。祁堯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還有一對雙胞胎妹妹,大家身上都流著不同父親的血,卻依然共同生活在由母親組建的大家庭裏,任何“不適宜”的行為都會被歸咎到另一半血統身上。於是每個人在表面親密之餘,都像是競爭般,時時刻刻註意著自己和別人的言行舉止。

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場比賽,祁堯無疑是絕對的贏家。

這個人,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在,舉手投足間都透露著某種,由金錢和權力悉心澆灌出的高貴和優雅。就像此刻,他察覺到唐一臣的目光,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停下咀嚼的動作,拿起餐巾仔細擦過嘴角,才擡起頭沖他挑挑眉,露出一個“怎麽了”的表情。

唐一臣的偷窺被拆穿了,不過他沒覺得尷尬,只是笑著搖搖頭。

外面的雨剛停,他吃完飯有點犯煙癮。祁堯不抽煙,所以唐一臣拿起自己的外套,跟那人打過招呼就先出了門。

韓檀恰巧在這時候發來微信。

這周末他值班,淩晨時分剛忙完回辦公室,睡不著,正好找唐一臣閑聊兩句,說說A市的新聞,問問唐一臣最近過得怎麽樣,順便分享下自己的生活。

因為只是老友間的例行關心,沒什麽要緊事,也不需要唐一臣立即回覆,韓檀開始自說自話,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很快占據了整個屏幕。唐一臣滑到最上面,看到第一句“老唐,給你看家裏下雪了”時就笑了,他心情愉悅地逐一讀下來,剛要接著韓檀“已婚人士”的梗調侃,對方突然發來下一句,說阿澤最近好像有情況。

唐一臣的食指和中指間還夾著根快要熄滅的煙,手停在半空,一時間卻不知道是該繼續打字還是該最後再抽兩口。

連阿澤都要有情況了啊。

唐一臣心裏想著,真好,阿澤空窗很久了,也是時候該開始新的感情了。

這世界上沒有人比唐一臣更希望秦鷺澤幸福,希望他收獲愛情,得到一個能把他完完全全放在心裏,願意為他犧牲和妥協,或者根本不需要這些,就只是單純和秦鷺澤相配的人。

可每每想到這裏,他也會忍不住在心裏悄然期待,是不是自己也能得到一點幸福,一點不被外力裹挾的,純粹又普通的幸福。

煙已經熄了,唐一臣只打了個開頭的回覆還是沒能發出去。韓檀接了電話要去病房,最後囑咐他一定照顧好自己,他們有段時間沒通電話了,最近自己下班比較準時,等唐一臣空下來可以打給他。

唐一臣沒回,只把手機丟進口袋,又點了根煙。

等他再回到房間時,桌上的菜都已經撤掉了,餐具也換了新的。他出去抽煙的時間有點久,祁堯也沒有問,只是替他拉開自己身邊的椅子,把轉盤上的楊枝甘露拿下來,放到他面前。

唐一臣在他旁邊坐下,沒動勺子,他客氣地把碗往祁堯那邊推了一點,搖搖頭拒絕:“我吃飽了。”

“是好吃的,”祁堯拿過一把新的勺子,另一只手接著,幾乎是遞到了唐一臣的嘴邊,哄道,“就嘗一口。”

唐一臣低下頭,先看向那勺甜品,又擡頭看向和剛剛正襟危坐的樣子完全不同的祁堯,突然問:“你昨天是說換了酒店嗎?”

看出他實在沒興趣,祁堯也不再勉強,只耐心解釋道:“之前習慣住的套房被訂出去了,換了間酒店。”

他報上名字,唐一臣的眉頭卻下意識皺了起來。

是個比較熟悉的酒店,正是因為太熟悉了,所以有點不安全。

換一家吧,或者換個套房,唐一臣在腦海中迅速搜索和篩選他認為更合適的酒店,正要提議,下午在車裏感受到的那種疲憊感卻又一次突然襲來,唐一臣覺得自己累極了,也受夠了,他根本不想去思考哪家酒店更合適。而祁堯正攪動著他面前那一份楊枝甘露,粉紅色的西柚顆粒和透明的西米在金黃的芒果汁中翻動兩下,看起來清新而誘人,仿佛有什麽魔力似的。

唐一臣沒開口,卻在祁堯拿起勺子的時候忍不住湊近了一些。他垂著眼睛不看祁堯,仿佛只要自己不看他,現在的行為就不會被當作幼稚的小孩子。

祁堯無聲地笑了,就著自己的勺子餵他。

確實是好吃的。芒果清甜,西柚微酸,西米被泡得恰到好處,又滑又彈。

冰冰涼涼的甜品在唐一臣嘴裏打了個轉,連帶著那一點難以言喻的,失落,或是無奈,一起被他咽了下去。緊接著,唐一臣開口,在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聲中,平靜地對祁堯說,“不要勉強,來我家住吧,周末傭人不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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