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真正想要的◎

夜幕綴滿星子, 濃墨的雲壓著白燈籠，雲笙坐於窗前, 耐心地翻閱那本秘籍。

她低著眼正要去案臺上尋只筆來圈記, 手肘稍未註意，將身旁紫檀木櫃上擺著的小卷竹簡推落，卷軸一骨碌散落一地。

雲笙拾起那卷竹簡, 翻開一看竟是些志異怪談, 她挑了挑眉看著它陷入了沈思。

這不是很久之前從藏書閣裏拿來的嗎？怎麽還在這？

她掐指一算，估摸著現在應該還是戌時，於是雲笙拿起這筒竹簡起身，趁著時候尚早急匆匆地朝著藏書閣走去。

藏書閣坐落在樓裏的角落，側邊的裏院是樓主的，裏頭植有亭亭玉立的紫薇樹，在這初夏之際開得正盛，一墀月鉤初上, 浸染著光華婉婉的紫薇。

雲笙走近時, 錚錚琴音自庭院而來，縈繞於搖晃的紫薇樹上，清音曼落似細雨雲月。

鬼使神差的，雲笙稍稍推開了院門。

只見長風詠月下一襲月白綢衣的男子扶手撥弦, 裊裊之音流淌於金風玉露中。

謝清曉端坐於樹下，衣袍翻飛長發飄動，俊逸的臉上無甚表情。

雲笙靠在門把上駐足傾聽了許久，她回過神來想起自己今晚的目的, 正欲離開之時琴音戛然而止, 一道略顯清冷的聲音傳來。

“去哪？”

“我去藏書閣裏送卷書, 過了好些日子都差點把它忘了。”雲笙靠在門把上的手一僵, 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

謝清曉站起身，緩緩朝她招手：“聽說你重新拾起劍術，我看看你練的怎麽樣了。”

她只好暫時放下竹簡，抽出佩劍開始淩空飛展。

紫衣殘影飛蕩於花影之下，凜冽的劍身上印著皎皎月色，不覺寒氣逼人反倒帶著些許柔情婉轉。

簡單的招數使完後，雲笙將劍一轉側於身後，有些期待地望著謝清曉。

他沈吟片刻，道：“這樣，你來和我交手，點到為止，我先讓你十招。”

聞言，雲笙神色肅然沈了下來，握著劍柄的手更緊些了，她微微蹙眉，抿著雙唇認真地醞釀著。

寒光一閃，利劍猝然朝謝清曉肩部刺去，在相距半尺時只見他長指撩撥琴弦，靈光乍現將劍意折散，又分化為滿天碎星朝雲笙襲來。

她身形反轉避過那些靈力，又轉動手腕執劍卷來。

十招之內她的那些襲擊均被一一化解，流動的氣壓撞上滿樹花枝，婆娑花影拓於青石板上正不住地搖動。

第十一回 合，謝清曉撫琴的*手一頓，霎那間綴著金絲劍穗的長劍從琴中翻出。

登時，劍訣忽現流光百轉，雲笙還未看清他的動作，頸側冰涼的觸感旋即傳來。

她定睛一看，那把劍正抵在她脖頸處。

“我輸了。”輸的徹徹底底，甚至連他飛來揚劍的動作都未能看清。

謝清曉收回劍，靜靜地註視著她，好半天才道：“你內心不穩定力不足，才會導致劍意散亂。”

雲笙不解地看向他，“我內心不穩？”

謝清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擡頭仰著那銜墜落樹梢的月鉤：“劍術一道，渾然天成的劍意尤為重要。你在此道上頗有天賦，因此劍意料峭但不甚鋒利，主要還是你沒有堅定的內心。”

“習劍者，最忌諱虛無縹緲，內心若是浮躁那揮出來的劍意也是潦草的，而真正內心堅定之人所使出來的劍意才可破風迎雨所向披靡。”

他背著瑤琴走上前來，“你練劍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你還沒弄清楚。”

我練劍的真正目的？

雲笙循著他的視線移向紅墻疏影，鮮艷的顏色令她不自覺地想起那一幕幕血灘，葉楓和阿苗在臨死前嘴角浮現的那抹笑。

她想要變得強大，可以不依靠他人能夠刀槍不入，甚至還可以反過來保護至親。

清風撩撥著她飄散的長發，腕間銀鐺霖霖作響。

花影重重疊疊地印在少女的臉上，傾瀉而下的月光流淌著，幾乎快要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希望，自己能夠執劍護住身邊人，不用再受人庇護。”她想了良久才開口，臉色異常認真。

身後是吳鉤霜雪一片清明，謝清曉搖了搖頭，眼底淩霜蔓延：“不止於此，你有想過若是以後你陷入紛爭，哀鴻遍野魂散四方之際，你又當如何自處？”

雲笙面露不解，她錯愕地蹙著眉，腦海裏卻不自覺地浮現著一幅枯骨漫野的慘景，風饕雪虐之中唯有殷紅的血色湧動。

於鋪天蓋地的雪地中，紅衣獵獵翻飛，枯樹上半支白梅斜出，沾染上萬種風情也流露出刺骨寒意。

心緒叢生之下，雲笙驀然驚醒，望著謝清曉那深不見底的眸子，她頓時有些心驚膽跳。

為什麽我會看到那樣的畫面？那些屍體都是哪來的？

她撐著自己的大腦開始努力延續著那些破碎的場景，可除了那漫天的風雪和點染於其中的那抹鮮紅，就再也沒有其他畫面閃動。

是錯覺吧？她楞楞地想著。

擡起頭時，樓主已站在門前石階上，白衣飄飄長身玉立。

從謝清曉的庭院裏出來時，雲笙仍是渾渾噩噩的，甚至在跨過門欄之時沒註意腳下，被絆得一個趔趄。

身後細微的嬉笑聲傳來，雲笙循聲望去，只見墻角最上方立著一只小人，正捧著腹笑得不可自抑。

咯咯的笑聲在夜裏飄蕩了好久，直到他眼中蒙著的那點淚花被風幹後他才意識過來，立刻捂著嘴。

“你在這幹什麽啊？”雲笙笑眼盈盈地湊上去，手指捏起他的頸部，嘴角笑意愈加濃厚，只是語氣裏帶著的咬牙切齒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食靈被她猝然掐住脖子，忙換上一副笑臉：“我出來走走，這不是晚上有些悶了嗎。”

雲笙：“悶啊，那要不要我帶你去寒潭裏泡一會，保管你渾身清爽。”

“真有這種地方？”食靈瞪大了眼有些興奮。

“是啊，不過它坐落於冥府，你想去我倒是可以送你一程。”

聞言，食靈開始不斷撲騰著，短小的手腳在空中不住地蹦著：“別別別，我錯了我不該笑話你，其實這夜晚的涼風吹著倒也爽快，我暫時不是很想去了。”

他在空中撲騰的模樣令雲笙有些愉悅，適才那些縈繞於心頭的悵然頓時被壓了下去。

她帶著食靈行至藏書閣外的小石桌上，將他放置妥當後才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手感似乎比之前更為圓潤了，軟乎乎的格外細膩，看來郁起雲把他照顧的還不錯。

“老實交代。”雲笙問他，“這個時候了還出來幹什麽？”

食靈嘆了一口氣，擡手揉著被雲笙掐過的臉蛋，語氣有些無奈：“我來替郁起雲拿卷書。”

“什麽書？”

“一卷環紀，關於各地民風民俗的。”

這下雲笙倒有些稀奇了，“他要這本書做什麽？”

食靈聳了聳肩，悶聲道：“我怎麽知道，是他硬要央求我來拿的，沒辦法咯我又拗不過他，只好來這裏幫他拿回去。”

月色落於枝頭，將蒼翠的樹葉投在小院畫屏之上，斑駁的疏影顫動，互相交錯著。

雲笙眨了眨眼，在心裏又開始思量了起來。

這麽說，郁起雲他已經回來了，那今晚正是練習的好機會啊。

她朝食靈揮了揮手裏的那卷竹簡，唇角不自覺上揚：“你在這等我一炷香時間，我去幫他拿。”

閣裏置有書板，各部書籍均按目次排放，雲笙很快便找到了郁起雲要的那本。

她捧著書隨手翻了幾頁，映入眼簾的是墨筆簡易勾勒出的一些古玩特產圖，旁邊配有註釋。

不過她對此也不感興趣，只囫圇翻了翻便又重新合上。

在前往郁起雲的別院途中，雲笙抱著這卷書隨口一問：“我才發覺，你這大半個月都和郁師弟走得近，真就如膠似漆的，我怎麽記得你之前不是還說要跟定我了嗎？”

食靈訕訕地笑著，坐在她的肩膀上只顧著望月。

他才不會說誰給他天天餵美食佳肴他就跟著誰呢，他要跟也只挑自己看得順眼的！

長安城的明月懸掛在深空，旁邊樓閣的燈火喧然，此間庭院卻是冷冷清清。

少年斜坐於檐上，身後是千山冷月，一捧月光灑在他的下顎，恍若煙霧橫生不斷模糊著他的面容，只有高高束起的馬尾上綁著的白帶還止不住地飛動。

他手搭在腿上，懶懶地懸在空中，眼底深邃，似乎還閃著朦朧的光。

白帶隨飛飄揚，風向偏轉後又軟軟地趴在郁起雲臉上，略微遮住了他的眼。

“郁起雲，你要的書。”雲笙朝他走近，將手一揚，書卷在半空略略翻飛著。

郁起雲擡起眸子看了她一眼，隨即從屋脊上一躍而下，玄色衣袍隨著擺動翩然飄展。

“你怎麽來了？”他接過書，有些神色懨懨。

“是她幫我找的書，剛好順路我們就一起過來了。”食靈搶在前頭幫她回答了，說完他傻傻地笑了笑，邁著短小的步子跳進了樓閣裏。

無邊安恬之中，頹意微微籠著郁起雲，他點點頭正要邁開步子離開，雲笙搶著叫住了他。

“師姐還有要事交代嗎？”他轉過身問道。

雲笙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默默在心下掂量著。

他現在似乎心情不大好啊，那自己貿然提出切磋怕是會被一口回絕，這可真是不湊巧。

沒辦法了，那她只好硬著頭皮嘗試著去開導小師弟了。

“你這是怎麽了，不開心啊？”她湊到他跟前試探性地發問，“你也受到打擊了？”

“沒有。”回答的倒是迅速。

雲笙沈吟了一會，她擡起頭面色嚴肅道：“這樣吧，你來和我比試，把自己內心那些不滿都發洩出來，總之不要沈在心裏。”

郁起雲看了她好一會，竟是開始認真思考起來，隨即點頭答應。

接著是白刃橫動劍氣凜然，斑駁的樹影被顫得晃晃悠悠的，流光挾著細風略過雲月。

好一番打鬥下來，兩人背上都蒙起一層薄汗，額角也是微微帶著濕潤。

練了有些鐘頭了，雲笙只覺有些口幹舌燥，她手虛搭在郁起雲肩上，細著嗓子問道：“現在感覺如何？”

郁起雲理了理額頭上被濡濕的鬢發，幹咳幾聲清了清嗓子後，沒有即刻回答她，而是仰頭看著天邊那輪月。

漫長無盡的夜色彌漫，靜置於高空的弦月散著冷冽的氣息，沈澱著不可計數的喧囂與繁華。

許久，雲笙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了，正抽回手想著說夜色已深他還是回房吧，卻冷不防聽到他開口：“師姐，我想去雲游四海了。”

雲笙覺著他應當只是一時興起有感而發，於是敷衍地點點頭：“好啊，可謂鴻鵠之志，我非常支持你。”

郁起雲輕笑著，“可我找不到自己內心究竟想要什麽，那些於馳騁於廣闊天地間的人，他們最終都會成為亡靈孤寂地游蕩於世間。我以前很是羨慕他們，自由肆意，可最後都逃不過命中註定這四個字。”

他擡起手眸光流轉於纏繞指尖的月色，瀟瀟風起將一樹花簌簌搖動。

雲笙輕盈躍起，攀上枝頭折下一朵玉蘭遞與他，翹著腿坐在小庭中的石桌上：“其實我內心也不穩定，真正想要什麽似乎也是模糊不清的，但你比我好些，既然已經有了計劃，那就去試試看啊。”

“仗劍雲游，悠游蕭散，不也是肆意灑脫的嗎？或許等你真正賞過了大漠孤煙、高山初雪、江南煙雨之後，這些問題都會有答案了吧*。”

郁起雲楞楞地盯著她，手中那束玉蘭幹凈溫柔，莫名和眼前人明艷灑脫的笑意重疊。

長風湧動，亂了少女的烏發，但絲絲發間上都捎著如雪色初落的白光。

江月何年初照人或許無人可知，但此刻那闕如游龍驚鴻般的皎皎月色照在少年人的心底，泛起一陣漣漪。

作者有話說：

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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