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這場戲的是A組的林導，林導是一個吃得開的人，但多數人不想跟他打交道，他‘看人下菜碟’特別明顯，對待配角跟群演永遠是一副瞧不起的樣子，張嘴就人身攻擊，對男主角季慕影就好得跟發他工資的領導一樣。

季慕影的演技如何，工作人員都清楚，何況他是偶像，偶像派要轉型成實力派演員本身就跨度大，你讓他拋棄偶像包袱演戲，不難，但他會猶豫，又很註重自己的形象，拍攝時他的表情永遠只有一種，看到多年未見的弟弟受傷了，本該露出悲傷的表情也以無懈可擊的寡淡over。

同比起來顧淮陽不拍戲時溫和，那麽炎熱的天他穿著古裝戲服，戴著發套，還能不焦不躁的背劇本，給人的感覺是上了鏡頭也軟綿綿的像包子一樣，沒有爆發力，神奇的是上了鏡頭就變了一個人，他的表情盡管淡然若水，活像寺廟裏的和尚一般，但望向死對頭老鴇時，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人脊背發涼。

不提劇情安排，依照老鴇先前對待他的態度，及狠了心打傷他的橋段，就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似敵人一般，但礙於卑微的身份及地位，他將情緒壓在心底。

兩人的表演各不相同，工作人員都喜歡顧淮陽的戲，他的拍攝容易過，但跟季慕影搭戲就來回NG，主要原因出在季慕影身上，但不同於B組導演的剛正不阿，林導將原因歸咎於顧淮陽，還兇惡地罵顧淮陽演的不好。

“顧淮陽，你的表情不對。”

“你看起來就像苦大仇深的人。”

“你跟雲帆的對手戲，要笑起來。”

顧淮陽皺眉，欲言又止，重拍了幾次，還是被要求，他便主動說：“我覺得那樣的表演不適合。”雲軒的角色情緒內斂，加上樂坊裏沒有光明的生活，又怎麽能見到哥哥時笑出來。

林導不滿顧淮陽的不合作，啪一聲從座位上彈起，“什麽叫不適合！？片場我說了算，還是你自由發揮，按我說的來！”

“……”顧淮陽沈默片刻，只得點頭同意。

再次開拍時，他走上前打開門，看著站在門外的季慕影，心裏一驚。他們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再次相遇，身份的懸殊讓他沒辦法跟哥哥相認，也不能將過去的遭遇告訴他，可見到這世上惟一的親人，依然想靠近，他請季慕影進來，為他倒了一杯清茶，而後按照林導的要求，對他露出一抹淡若雲霧的笑。

季慕影接過茶杯時，指尖一抖，一杯茶砸地上，顧淮陽躲閃不及被燙到腳，一下彈開又撞到桌子，茶具一股腦飛出去，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伴著林導惱怒地大吼，“停！”

“導演，茶水好燙。”季慕影嘆氣。

林導好言聲色：“沒關系，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一轉頭面對顧淮陽，就面色一變，“你怎麽做事的，端茶時沒感受到熱度嗎？笨死了！茶具都碎了！”

“……”顧淮陽沒吭聲。

“你以前演過戲沒，怎麽動作還那麽僵……”林導沒完沒了地訓斥顧淮陽，認為他不僅耽擱拍攝進度，還笨手笨腳的摔碎道具，沒去想是季慕影故意為難顧淮陽，只是溫柔地跟季慕影說：“小季，你先休息十分鐘，等他們布置好片場再重新拍，待會開拍時你的神色要……”

“好，我知道。”季慕影應著林導的要求，臉上一直帶著笑。

顧淮陽回到休息區，滿臉是汗地坐下，小陳給了他一杯涼茶，“你沒受傷吧？”

“沒事。”顧淮陽搖頭，感到被燙過的腳火辣辣的，鞋子裏面也是濕的，就讓小陳給他找雙襪子。

“好，我這就去。”

小陳走後，顧淮陽脫了靴子襪子晾曬，又倒了涼茶在濕巾上，敷著燙到的地方。

天氣炎熱，顧淮陽坐著沒多久就汗流浹背，他開了電風扇吹，轉移註意力地背劇本，背著背著卻困了，打起盹……

“全員準備！”林導炸雷般的聲音在片場響起，轟得昏昏欲睡的顧淮陽清醒，擡頭見工作人員就位，就套上鞋子回片場。

此時，聶明遠跟karl悄悄來了片場，到監視器後跟林導了解情況。

林導大爺一樣坐在那，見了聶明遠，像打了雞血一樣彈起身，笑容滿面道：“先生，你怎麽來了？”

karl替聶明遠答：“探班。”

“哈哈，兩位坐。”林導拉來凳子給他們坐，驚異於聶明遠這麽快來探班，聶明遠不同於制片，隨時有空來，他平日裏忙，哪怕想知道片場的拍攝情況，也是讓下屬告訴他，所以，知道他來了劇組也是在辦公室辦公（據說時辰這段期間有三部劇開拍，有兩部還是他做出品人）大概是這個原因才會常來劇組。

林導跟兩人說了一下目前的拍攝情況：“按計劃，我們本來應該拍完兩場戲，但演員發揮不好，一直拖著……”

聶明遠問：“誰的問題？”

林導說：“顧淮陽。”

聶明遠看了他一眼。

林導連忙說：“主要是他。”這部劇要力捧季慕影，對待時辰捧的主角當然就留心關照，但季慕影演技有問題，一直沒拍出想要的效果，可又沒辦法罵他，轉而推到跟他搭戲的顧淮陽身上。

聶明遠說：“你將先前拍的給我看下。”

“好。”林導有求必應。

聶明遠看了，說：“他表現的沒問題。”

林導笑：“是吧，小季進步大的。”

聶明遠說：“我指顧淮陽。”

林導一楞，反應很快地回：“其實顧淮陽調教一下，進步會更大……”

聶明遠打斷他：“副導演那邊，一早上能拍五場戲，到了你這就折半，效率呢。”

“……”林導擦著汗。

“如果不能完成導演的工作……”

林導忙說：“請給我補償的機會，我拍戲不會拖沓。”

聶明遠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在片場等候的演員，說：“讓他們先拍。”

“好的。”

再次開拍，季幕影演得倒還行，反而顧淮陽的表現差強人意。

劇組依照人物設定將房間布置得簡陋，房間裏除了木床，是一張四四方方的舊桌子，桌上擺的茶具有缺口，一身青衣的顧淮陽坐在季慕影對面，找了一個好瓷杯倒茶，遞給季慕影。

季慕影接過，顧淮陽低眉順目，問：“閣下，有何事？”

季慕影不答反問：“你不是東瀛人吧？口音跟言行不似那邊的人。”

沒想到他來樂坊幾次就註意到他，顧淮陽的嘴角微微翹起，轉瞬間又恢覆如初，冷淡地說：“我不是。”

聞言，季慕影略顯不耐煩，將劇本裏的臺詞念了一遍，“你何時去的東瀛？”

顧淮陽表情越發得冷，頓了一下，又低著頭說：“很久了，記不清。”

“我聽樂坊的人叫你阿吉，你的真實姓名是？”

顧淮陽一言不發。

杯裏的茶熱氣升騰，這麽熱的天，要喝茶，眼前又是討厭的人，季慕影眉一擰，咄咄逼人道：“你對父母有印象嗎？是否還有親人。”

“你來不是查案，這些對案件有用嗎？”說完這句，顧淮陽的腦子突然空白起來，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麽。

應該是什麽……

現在完全想不起。

他明明休息時都在背劇本，那些嫻熟的句子都記腦子裏了，為何現在什麽都想不起，顧淮陽一下子慌了，但林導沒有喊停，拍攝依然繼續，燈光那麽熱，厚厚的戲服如密不透風的棉襖般裹住身體，顧淮陽心慌意亂，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他拼命想臺詞以便能應付接下來的拍攝，可越焦急，腦子越空白。

真的什麽都想不起……

顧淮陽臉上的冷汗，越來越多。

這樣下去不行……

必須冷靜下來，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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