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八方風雨止今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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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八方風雨止今宵（五）
蘇沐橙把張牛皮在地上平平攤開。
在場的都是識貨的人，這地圖一攤開，出了關才加入了隊伍的楊聰頓時瞪大了眼睛，就連跟著風雨樓兩位樓主從關內一起出來的方學才都覺得有點小心肝砰砰直跳。
老實人如田森更是直接就問了出來：“蘇師妹，這地圖哪兒來的？”
楚雲秀正拿小石子幫她壓著地圖邊角，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她往蘇沐橙背後看了眼，被問到的那姑娘則回答的正經：“阿策在罪惡之城住了都有大半個月了。”
不過被楚雲秀這麽一看，她還是又補充了一句上來：“他提供了大體布局……嗯，細節上的話，莫凡也幫著一起完善了不少。”
風雨樓那位大當家噗嗤又是一聲笑，看到那幾個男人看她就擺擺手示意自己什麽事兒都沒有，蘇沐橙則有些嗔怒的瞪了她一眼，她實在是服了自己這位姐姐——這都什麽時候了！
而那幾個男人見到她倆這番神色自然不會再問，女孩子之間總有些男人不會懂也不該懂的小秘密，這種時候好男人就應該閉嘴並且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若是自以為關系親近就纏上去胡說八道問這問那……雖然這倆姑娘平日裏一直乖得像貓，可這畢竟是聯盟裏數一數二的兩只母老虎啊。
被自己這妹妹這麽一瞪當姐姐的那人自然不再繼續胡鬧，就安靜坐下來聽蘇沐橙分派，而那姑娘靜了靜心，她在說出計劃之前先說了句別的。
“葉修跟燕京那幾家，還有跟雲端部的交易，幾位師兄師弟也都知道了。這主意我覺得是可行，你們之前也不反對，那既然這樣，罪惡之城這個地方，咱們就必須得打掉。
“畢竟這裏位置特殊，關內往關西關北的要道他們都卡著，往雲端城那邊去的時候更是得經過這幫人控制的地盤。而且罪惡之城是什麽地方，幾位當家也都知道——這就是個流膿的毒窩子，跑到哪裏就禍禍到哪裏，要是不把這幫人打掉，等雲端部真發展起來了，這幫人搞不好又得來使壞。”
說到這兒又看了眼那幾個男人，蘇沐橙沈聲說下去：“再就是，李華今早上才從阿策那兒拿來的消息，罪惡之城裏，最近又來了一幫人——是關外各家部落的青壯。”
這話一出那幾個男人頓時都是一楞，那姑娘則把話頭讓給了楚雲秀，畢竟李華是她的人，這些事情還是由她來說比較合適。
被這麽一讓楚雲秀倒是楞了下，稍微頓了頓，她這才接過話來：“關內有人跟關外勾結的事兒，哥兒幾個也都知道了。前陣子老葉出關的時候發展了幾個下線幫著也問了問，事情呢，差不多是這樣——關外最近太亂，上位的新人啊什麽的，老人們想排除一下異己，關內那邊吧……有人覺得自己的份位低了，想往上再爬一爬，看能不能給自己倒騰個新位置出來。這邊要人去死那邊正好歡迎人來送死，兩邊一拍即合，可不就搭上了麽。”
說到這兒突然冷笑了下，風雨樓的大當家語氣涼的厲害：“不過關內那位腦袋裏面有沒有多想點什麽我不知道，關外這幫人的算盤倒是打的挺精明的——要是他們這次南下打草谷一切順利甚至能突破了三關的城墻，那別說了，趕緊追加兵力，關內雖然沒有草場，可那環境氣候可比關外好得多。而且種地刨食總好過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飯——啥？你說不會種地？別鬧了啊，地盤都打下來了，還愁沒奴隸給種田？南人可多的是。”
身邊的幾個男人突然覺得膝蓋一痛，而楚雲秀就下了個總結：“所以咱們現在來打罪惡之城倒是剛好——關外那些大部落什麽作風你們也知道，這個時候嘛，正好是罪惡之城的本土勢力削的七七八八，那幫大部落的外來勢力卻也沒站穩了腳跟。咱們只要混進去點上那麽一把火……”
剩下的話她沒說，只是脖子一縮，嘿嘿鸕鶿奸笑了兩聲，但這意思已經足夠表達。
另外那幾個男人所欠缺的卻只是情報而不是經驗，聽到她這麽說眼神也都興奮起來，就又去看蘇沐橙，等著聽這姑娘分派任務——畢竟她是葉修一手帶出來的，兵法戰術上，應該足以期待。
蘇沐橙也沒矯情，她主動接過指揮權來，又伸手指向地圖：“現在罪惡之城各方人馬混雜，哪邊到時候咱們只要換了衣服分頭混進去就行。方師弟之前帶來的那些機關什麽的，前些日子樓家的商隊已經幫忙帶進去了，大多布置在城中廣場一帶，剩下的那些也不必往裏帶了，留著堵門——罪惡之城這裏什麽地方幾位當家也知道，這裏的原住民，跑出去哪怕一個，那後果都不得了。所以要麻煩雷霆與皇風兩家把守四門，畢竟咱們這次來的人裏面只有你們兩家是成建制的隊伍，其他不管是我們風雨樓還是阿策李軒的虛空以及楊師兄的三零一……”說到這裏有些歉意的看了眼楊聰，這姑娘口中卻沒停，“我們在別的方面上自然是強於您兩家，但是正面作戰，還是有所欠缺的。”
這話那仨男人都沒意見，就點了點頭，又聽她繼續說下去：“據阿策的情報，目前城裏頭罪惡之城吃了大虧，幾大勢力都在不同情況上有所受損，已經縮回了城中心是不假，但是要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是做不到；各部落的青壯們心眼兒沒他們多，暗虧吃了不少，現在大多在城外圍抱團。但是相比起來部落青壯們更擅團隊作戰，單挑和用心機則是罪城占優勢——一對一部落們基本上來多少死多少，一百對一百罪惡之城就得吃大虧。而這些天你死我活下來，罪城裏已經徹底僵持住了，哪邊都不願意真打起來，都等著關內那邊的情報傳過來再說——”說到這兒也笑了笑，蘇沐橙眼裏閃過一抹寒光，“不過現在兩邊已經真真切切地結成了死仇，要是有個合適的火頭……我看，這邊搞不好能比關城那邊先打起來。”
說到這兒抿了抿唇，風雨樓的二當家看楊聰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接下來這任務危險的緊，但是想來想去也只能拜托楊師兄和您的三零一——您是刺客出身，能不能，請您帶上批人進去刺殺兩邊的首領？前期以暗殺部落首領為主，場面盡量布置成罪惡之城出身的那幫人常用的手法，等蠻子們過去找人算賬的時候再趁亂箭殺罪惡之城的頭目——”說到這兒又轉頭，她看向人圈稍微往外一點坐著的兩人，“月兄弟，重樓大哥，等關外部落的青壯們發現自家首領被殺，還要拜托你們帶人幫忙煽動。”
裹在熊皮裏的月中眠甕聲甕氣的說了聲好，他揉了揉鼻子吸了把鼻涕，重樓則憨厚一笑，他說剛剛那些他聽不太懂，可既然你是吳迪他妹妹這事兒又跟他有關系，那就看俺們的。
蘇沐橙就又把頭轉回來：“箭殺罪城頭目這事兒我包了——”
另一邊卻是一直都閉著嘴的李軒突然開了口：“這事兒還用不著你。”說著又轉頭，他對著人群外頭喊了聲，“楊昊軒！”
外面立刻擠進來一個抱著把長弓的青年，一進來就奔到李軒面前行了個禮：“大當家的，啥事？”
李軒把事情簡單一說，那人立刻拍起了胸口打起了包票：“簡單，包在咱身上。”
而這邊楚雲秀也叫了幾個人過來：“魯弈寧，舒可怡，舒可欣，你們跟著一起去。”想了想又皺了皺眉，她嘆了口氣，“怎麽就忘了去霸圖把秦牧雲借過來，那小子選位找地方可是很有一套——”
話音未落卻看到蘇沐橙背後莫凡抱著他的太刀稍微挺了挺身子，像是想出來，又像是有什麽猶豫。最後就只挺著腰坐在那裏兩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家妹妹的側臉，他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風雨樓的大當家頓時又想笑，二當家就咳嗽了聲瞪了她一眼，再轉過頭去溫言好語：“莫凡你清楚城裏路徑，我有些事情要麻煩你——楊師兄去刺殺的是要勞煩你幫忙帶路，除此之外，這邊這幾位弓手——”
這邊又有個少年插了一嘴，是那名叫郭少的少年獵戶：“蘇家阿姊放心，這幾位阿哥阿姐要找位子的事情就交給咱啦，罪惡之城咱雖然不常來，裏面路徑大體上可還是知道的，他幾位交給咱帶路，保證錯不了的噻。再說了咱也是獵戶，拉弓射箭那是本行，到時候也好幫忙的。”
蘇沐橙自然沒有意見，莫凡則皺了皺眉：“那你怎麽辦？”
——方才他沒主動開口，可就是擔心自己要是離開了蘇沐橙身邊，這姑娘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即使她很能打。
…………可這裏畢竟是罪惡之城。
那姑娘眨了眨眼睛，她剛要說話另一邊楊聰倒是笑了出來，又拍拍身邊某位重裝持盾的男人：“莫小哥放心，這是我三零一的副掌門許斌，蘇師妹的安全交給他，必然是沒有問題的。”
狐疑的看了看許斌一身重甲又著重看了看他手裏活像一面門板的塔盾，那罪惡之城出身的少年最終還是猶猶豫豫的點了點頭，他一句話都沒說的重新回了蘇沐橙身後。
而那姑娘被人這麽輪番打岔思路也是亂了片刻，稍微整了整頭緒，她這才接著往下說：“楊師兄和莫凡刺殺部落首領，月兄弟跟重樓大哥趁機煽動，然後楊昊軒魯弈寧幾位借機箭殺罪城當家——你們有關外部落常用的箭支麽？”
話音未落重樓已經遞了幾袋子箭過去，郭少也從身上解下兩個箭袋來，那幾位箭客便將身上從關內帶來的箭矢往下，他們換上了這些箭支，又拿在手裏仔細端詳，更搭弓試射了幾支。
也不管他們怎麽研究，蘇沐橙低下頭去又看了看地圖，她繼續布置：“田師兄和方師弟堵門，一待城中亂起，就將人往這一處——”手指在圖上劃了劃指向城中最大的那塊空地，蘇沐橙重新擡起頭來，“驅趕。樓家商隊帶進去的那些破城弩床子弩神火炮之類，大多就布置在這空地四周的高樓上。
“到時我和秀姐姐會圍守此處，咱們來個甕中捉鱉。”
聯盟的幾位高層又合計了下之後便紛紛點頭，他們對這計劃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另一邊卻是重樓猶豫了下，最後小聲開口：“那個，蘇家妹子，這城裏的人，你們是打算……怎麽辦？”
蘇沐橙認真看他：“我倒是正想跟重樓大哥說這事兒呢。罪惡之城的原住民自然是不能留的，一個人都不能留。倒是關外各部族的那些青壯們，不知道重樓大哥願不願意要？雲端部既然是答應了跟我們的那些交易，接下來必然會積累到一筆足以讓關外各家眼紅的財富，若是你們沒有法子自保，我們這邊也會很頭疼。——不過還好，這邊現成的青壯，若是他們願降，自然就可以帶到雲端部裏去。”
說到這兒楚雲秀又插了一嘴：“只是不能直接就這麽讓你們帶走，畢竟罪惡之城怎麽覆滅的這個事兒怎麽著都瞞不住，要是直接讓你們就這麽帶走，那反而是害了你們。等著先讓樓家想辦法過一手轉個彎子，到時候你們再接過去，就不會有什麽了。”
那男人憨厚一笑：“中，都聽你們的。”
月中眠則比他想的還要再多一點兒：“要是他們不肯投降呢？”
那兩個姑娘和某幾個男人都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投向城裏被城墻遮住的某處，而李軒咬了半天牙，他低下頭去。
到了入夜的時候，月中眠終於知道了若是罪惡之城這幫人不投降，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這城裏存放糧草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部落的青壯們來的時候隨身攜帶而來的軍糧，另一處則是罪惡之城多年來的積蓄，現在兩處都是滾滾火起，濃煙成柱直上雲霄，火光將夜色染做日出。
心裏一時間也是有些覆雜，只是看看身邊聯盟兵士，他終於還是做了個決定下來。
他此時人在接近城門的位置，就主動去找了田森，說只是火起未必能讓那些人就此投降，反正之前他也去煽動過那幫無腦蠻子，倒不如此時再讓他混入人群煽動一番，或許能讓他們放下武器，也好避免更大的傷亡。
而田森雖然老實卻也知道他這些事情若是能做成會有多大的好處，便答應下來，又問他需不需要派些人手過去幫忙，這可真嚇了月中眠一跳。
慌亂的擺著手說了幾句田將軍忙自己的就行，他喊了田七淺生離幾個，又跟重樓碰了個頭合計了一下，這幾位分頭而去。
看了他們兩眼，田森把註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的任務上來。
雷霆的人用起軍械來比他們皇風更加擅長，他就叫方學才帶著雷霆眾人堵門，那些床子弩投石炮一類的東西並不方便移動，田森便什麽都沒要，只拿了些諸葛連弩分配下去，他帶了皇風眾人，結了戰陣從四門往裏側推去。
半路上楊聰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落到他身旁，一身軟甲血跡斑斑，手裏兩把短匕更是飽飲熱血，未凝的深紅順著血槽滴下來，淋漓一地。
又拿袖子擦了把臉，三零一的那位樓主喘了口氣，一開口先表示起了驚嘆：“蘇丫頭身邊那小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功夫怎麽樣先不說，人是真狠，簡直雪地裏一匹孤狼，要是能練出來，那可是不得了。”
田森正從馬背上摘了個水囊給他遞過去，聽見他這話也是好奇，他問：“那家夥人呢？”
接過水囊咕嘟嘟灌了幾大口，楊聰也不顧臂甲上沾了多少血，他隨便擦了擦嘴，擰好了水囊的嘴子才回答：“回蘇丫頭身邊去了，我說許斌在那裏保她沒事兒也不聽，嘖，真是。”
說完這句把水囊往田森手裏一放，從他馬背後面抓出把肉粉來填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楊聰在靴子底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他將匕首入鞘，又將雙匕重新掛回腰後。
擡頭望了望城內的火光，這位晃了晃脖子又甩了甩雙手，他轉過頭去：“李軒和吳羽策出來了沒？”
——卻是那兩個把虛空分成兩隊，李軒去燒聯盟部族的糧草，吳羽策就往更深處去，他燒的是罪惡之城的積蓄。現在火是燒起來了，可那倆家夥的人呢？
話音未落卻見一邊的巷子裏跌跌撞撞的闖出來幾個關外服飾的漢子，人還沒接近皇風的各位就已經拿連弩瞄了過去，那邊被這麽一瞄步子也是慢了下來，那幾個人後面卻又有個聲音高叫：“田森放開路，讓我門下子弟進去——我們後面有大魚，把那家夥逮了！”
一聽是李軒聲音，楊聰很幹脆的縱身而起上了房，幾個縱躍就沒了影子。片刻之後又竄回來，他在房頂上喊了聲：“是軒子——背後有蠻子的大隊，看服飾是空中陵墓那邊的，還有個萬夫長，這可真是條大魚。小田你可要當心！”
話音未落腳底一蹬人又竄了出去，沒多久李軒背後的方向已經傳來了慘叫聲，也不知道他又殺了幾個。
而這邊皇風門下已經接應了虛空的子弟進來，許多人都是一進來就喘息著癱倒了地上，又是人人灰頭土臉血跡滿身，還有人帶著傷，只是草草包紮了下，血還在往外流個不停。
看著人進來的差不多田森就果斷指揮著部下將那缺口重新合上，諸葛連弩上了弦，只等那邊巷子裏蠻子們一拐過來便是一片齊射，又見李軒邊打邊退的倒出來，手裏四輪天舞光芒爍爍，忽而一個揮舞人又往後一跳，一道寒光閃過，那巷子裏的地面突然就發了白，像是結了一層霜那般。
人也跟著一僵，那虛空的掌門人就趁著他們這個僵硬開了個三段斬急退出來，又淩空躍起再一踢墻壁借力越的更高一些，李軒在空中翻了個跟頭，他落在皇風的防線後面。
田森的諸葛連弩卻已經打了出去，巷子裏才沖出來的蠻子頓時變成了收割時的麥田。
三輪掃射之後他自己先提著與他同高的巨鐮沖了出去，那幫蠻子本來就被打的沒了主心骨，見到田森這麽一身高八尺鐵塔一般的巨漢沖出來更是大嘩，卻是連拼死一戰的勇氣都沒了，只想擁著後面自家的官長迅速逃了——
回過頭去想護著他跑掉的時候卻見屋頂上輕飄飄落下個人來墜在了自家萬夫長馬背後，又貌似親密的擁著他，只是手裏反握了一把匕首寒意撩人，那匕首正架在自家萬夫長的喉頭。
而他動作實在輕的瘆人，那名萬夫長竟是直到肌膚感受到了匕首的涼意才意識到馬背上又多了個人。
之後才聽到那人輕聲說話，說的是關外的通用語，話語間笑意盈盈。
“這下面跟著的應該是你的族人吧？讓他們投降就不殺你們——不然的話，也無非就是我再動動手的關系。我今天已經殺了不少人，不在乎再多幾個。”
他說的很輕松，然而身上的血腥味和殺氣卻讓那人知道這並不是玩笑，一時也顧不上丟臉，他沖著自家族人大喊起來叫他們放下兵器，又灰頭土臉的被田森分出來的小部隊押到城門去交給方學才看管，一同過去的，還有虛空的眾位。
偏偏李軒沒過去。
只瞪著眼睛把這邊看了個遍兒，又瞪著眼睛去問田森：“吳羽策呢？”
田森很茫然的回望：“你們兩個都去燒糧草，出來之後你沒跟他匯合嗎？——餵軒子你幹嘛去！”
話音未落，虛空的大當家已經頭也不回的沖進了虛空之中。
清楚知道吳羽策的任務是帶著另一隊人去燒罪惡之城的多年積蓄，李軒便直截了當往那邊去。
路上又匯合了幾個跟在吳羽策後面的自家子弟，只是得來的消息都是副掌門叫他們分頭放火又說放完了火就走不要逗留而他自己負責最裏面也是最關鍵的那處，所以他們沒見他。
帶著這些人他也不好去找那人，便在城內多沖殺了幾次集合了自家失散的子弟，李軒最後帶著他們沖到了廣場上去將這些人托給蘇沐橙和楚雲秀暫時照顧，卻是這兩位姑娘也不知道他那位副掌門的下落。
什麽都不再說，也不管蘇沐橙和楚雲秀在後面怎麽叫他，李軒獨自一人再次沖進了城裏。
這次他直奔吳羽策負責的那個點，又在火場外面駐足了片刻之後咬著牙請了神乩往自己身上砸了個冰陣，他直直沖了進去。
這火並不是連成一片，建築之間尚有人在掙紮著救火，著了火的房子裏也能聽見被困在裏面的人的哭叫哀嚎，有的還有力氣掙紮，有的已經氣若游絲。而李軒對這些人都沒心思多管，只在火場裏突來跑去，一邊又大聲喊著吳羽策的名字，冰陣消失了就給自己再砸一個，卻是鐵了心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在火場裏這般亂跑自然引來了一些人的註意，後來就有人上來想要幹掉他，又被他請了神上身幾刀一個砍翻在地，後來也是死馬權當活馬醫，他幹脆順著那幫人來的方向找過去。
——再在兩棟起火的房子之間看到有幾個人正在生死相搏，其中一個人的武器，他很熟悉。
是吳羽策長刀揮舞，刀光過處，遍地紅蓮。
擡手之間幾個鬼陣已經飛了出去，喊了聲“阿策”，李軒跳入戰場，一個滿月斬已經將一人劈的倒飛出去，撞破窗戶飛進了某棟房子裏。
那房子著了太久，墻壁本來就已經燒的酥脆，被人這麽一撞更是連房梁一起嘩啦啦的坍塌下來，而那人一聲慘叫，之後就再沒了聲息，顯見是被燒死之前先被砸死在了當場。
李軒也不管自己這一擊帶來了怎樣的結果，只迅速跟吳羽策背靠背的站在了一起，另外幾個人見他突然殺出來也是一楞，戰局一時停了，兩邊對峙著，誰也不敢先啟戰端。
而李軒只覺得背後一沈。
畢竟吳羽策之前纏鬥太久，到了這時已經接近脫力，之前一口氣撐著還好，現在李軒一來他心裏一松，倦意忽然就湧了上來。
這些事情李軒也是久經沙場自然清楚，就站穩了身體好讓吳羽策能夠依靠，下一刻卻聽背後那人聲音沙啞，他問李軒你來幹嘛。
只是越發站的穩穩當當，又沈聲：“你還能再殺幾個？”
吳羽策一聲冷笑，他背後發力突然站起身來，又一個突刺沖出去，再竄回來的時候紅蓮天舞已經又收割了一條人命。
而李軒也是一聲笑。
“好，既然還能再戰——那便一起戰罷！”
說著鬼陣一開，四輪天舞帶著三色劍光殺出無數血光。
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只有他背後那人自己能聽得到。
“吳羽策就是吳羽策……男裝也好，女裝也罷。”
話音未落卻聽見背後那人輕輕一聲喘息，他似乎聽到吳羽策口中落出一聲師兄，只是再去聽的時候又只聽到火聲風聲坍塌聲慘叫聲，仿佛那人什麽都沒說過一般。
還想追問，背後卻是忽然一重，竟是吳羽策整個人就這般倒了下來。
蘇沐橙望著腳下。
她人在罪惡之城最高處的那鐘樓上面，廣場裏人頭濟濟，部族青壯與罪城土著混在一起，雖然手裏還拿著刀，卻人人臉上都帶著懼色。
廣場四周的通道已經被皇風的軍隊牢牢圍死，人人重甲鐵盔，面罩放下來遮了臉，手裏又是長槍重錘，前排三排諸葛連弩，什麽威力在被驅趕來的過程中已經了解的很清楚，沒人想再嘗試一次。
那姑娘就這麽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看著他們雖然還提著武器卻已經幾乎沒了戰意，也看得到有人擠來擠去，而風裏送來私語，月中眠的聲音淺生離的聲音田七的聲音重樓的聲音，嘈雜而猶豫的，問要不要投降，既然已經沒有勝算了，難道還要把命送在這裏麽？為了罪惡之城？多不劃算。
蘇沐橙則從莫凡手裏接過火把。
把那火把高高舉起在空中按照早就商量好了的軌跡畫了幾個圈，還不等底下的人想要再試著反抗一把，這鐘樓廣場四周的屋頂上突然都是火光大作。
亮起的火光讓廣場裏的人差點又炸了鍋，看清楚火光下的東西的時候卻迅速又安靜了下來。
風從人群裏自由穿過，人心裏則比冬日的北風更冷。
卻是這廣場四周的屋頂上都架上了重型的攻城兵器，破城弩床子弩八牛弩投石炮，炮口弩機都對準了下面廣場上的人群。
格外結實的某幾棟石頭屋子上還有幾門火炮，也不知道怎麽搬上去的，可看得見有人站在炮後面手裏拿著火折子，黑洞洞的炮口讓所有人的心都一直沈到了腳後跟上。
又聽鐘樓上啪啪啪的幾聲響，再擡頭，他們就看到蘇沐橙一縱身從鐘樓樓面跳到了她身邊那架破城弩上，一腳踩著弩頭，另一腳踩著的則是弩機。
她身上裹著一件大紅的鬥篷，鬥篷角上有兩只銜泥燕子，這麽一躍便隨著她躍起的動作飄起來飛了一飛，再在她在弩上站定了之後垂下來，像是在江南煙雨裏銜了一口春泥回了巢。
而她慢慢直起腰，鬥篷在風裏微微飄蕩，人則是微笑，又溫溫柔柔把鬢邊垂下來的一縷發抿回耳後，聲音清晰而溫婉。
“抱歉，不過，還是請各位把武器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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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橙把張牛皮在地上平平攤開。
在場的都是識貨的人，這地圖一攤開，出了關才加入了隊伍的楊聰頓時瞪大了眼睛，就連跟著風雨樓兩位樓主從關內一起出來的方學才都覺得有點小心肝砰砰直跳。
老實人如田森更是直接就問了出來：“蘇師妹，這地圖哪兒來的？”
楚雲秀正拿小石子幫她壓著地圖邊角，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她往蘇沐橙背後看了眼，被問到的那姑娘則回答的正經：“阿策在罪惡之城住了都有大半個月了。”
不過被楚雲秀這麽一看，她還是又補充了一句上來：“他提供了大體布局……嗯，細節上的話，莫凡也幫著一起完善了不少。”
風雨樓那位大當家噗嗤又是一聲笑，看到那幾個男人看她就擺擺手示意自己什麽事兒都沒有，蘇沐橙則有些嗔怒的瞪了她一眼，她實在是服了自己這位姐姐——這都什麽時候了！
而那幾個男人見到她倆這番神色自然不會再問，女孩子之間總有些男人不會懂也不該懂的小秘密，這種時候好男人就應該閉嘴並且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若是自以為關系親近就纏上去胡說八道問這問那……雖然這倆姑娘平日裏一直乖得像貓，可這畢竟是聯盟裏數一數二的兩只母老虎啊。
被自己這妹妹這麽一瞪當姐姐的那人自然不再繼續胡鬧，就安靜坐下來聽蘇沐橙分派，而那姑娘靜了靜心，她在說出計劃之前先說了句別的。
“葉修跟燕京那幾家，還有跟雲端部的交易，幾位師兄師弟也都知道了。這主意我覺得是可行，你們之前也不反對，那既然這樣，罪惡之城這個地方，咱們就必須得打掉。
“畢竟這裏位置特殊，關內往關西關北的要道他們都卡著，往雲端城那邊去的時候更是得經過這幫人控制的地盤。而且罪惡之城是什麽地方，幾位當家也都知道——這就是個流膿的毒窩子，跑到哪裏就禍禍到哪裏，要是不把這幫人打掉，等雲端部真發展起來了，這幫人搞不好又得來使壞。”
說到這兒又看了眼那幾個男人，蘇沐橙沈聲說下去：“再就是，李華今早上才從阿策那兒拿來的消息，罪惡之城裏，最近又來了一幫人——是關外各家部落的青壯。”
這話一出那幾個男人頓時都是一楞，那姑娘則把話頭讓給了楚雲秀，畢竟李華是她的人，這些事情還是由她來說比較合適。
被這麽一讓楚雲秀倒是楞了下，稍微頓了頓，她這才接過話來：“關內有人跟關外勾結的事兒，哥兒幾個也都知道了。前陣子老葉出關的時候發展了幾個下線幫著也問了問，事情呢，差不多是這樣——關外最近太亂，上位的新人啊什麽的，老人們想排除一下異己，關內那邊吧……有人覺得自己的份位低了，想往上再爬一爬，看能不能給自己倒騰個新位置出來。這邊要人去死那邊正好歡迎人來送死，兩邊一拍即合，可不就搭上了麽。”
說到這兒突然冷笑了下，風雨樓的大當家語氣涼的厲害：“不過關內那位腦袋裏面有沒有多想點什麽我不知道，關外這幫人的算盤倒是打的挺精明的——要是他們這次南下打草谷一切順利甚至能突破了三關的城墻，那別說了，趕緊追加兵力，關內雖然沒有草場，可那環境氣候可比關外好得多。而且種地刨食總好過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飯——啥？你說不會種地？別鬧了啊，地盤都打下來了，還愁沒奴隸給種田？南人可多的是。”
身邊的幾個男人突然覺得膝蓋一痛，而楚雲秀就下了個總結：“所以咱們現在來打罪惡之城倒是剛好——關外那些大部落什麽作風你們也知道，這個時候嘛，正好是罪惡之城的本土勢力削的七七八八，那幫大部落的外來勢力卻也沒站穩了腳跟。咱們只要混進去點上那麽一把火……”
剩下的話她沒說，只是脖子一縮，嘿嘿鸕鶿奸笑了兩聲，但這意思已經足夠表達。
另外那幾個男人所欠缺的卻只是情報而不是經驗，聽到她這麽說眼神也都興奮起來，就又去看蘇沐橙，等著聽這姑娘分派任務——畢竟她是葉修一手帶出來的，兵法戰術上，應該足以期待。
蘇沐橙也沒矯情，她主動接過指揮權來，又伸手指向地圖：“現在罪惡之城各方人馬混雜，哪邊到時候咱們只要換了衣服分頭混進去就行。方師弟之前帶來的那些機關什麽的，前些日子樓家的商隊已經幫忙帶進去了，大多布置在城中廣場一帶，剩下的那些也不必往裏帶了，留著堵門——罪惡之城這裏什麽地方幾位當家也知道，這裏的原住民，跑出去哪怕一個，那後果都不得了。所以要麻煩雷霆與皇風兩家把守四門，畢竟咱們這次來的人裏面只有你們兩家是成建制的隊伍，其他不管是我們風雨樓還是阿策李軒的虛空以及楊師兄的三零一……”說到這裏有些歉意的看了眼楊聰，這姑娘口中卻沒停，“我們在別的方面上自然是強於您兩家，但是正面作戰，還是有所欠缺的。”
這話那仨男人都沒意見，就點了點頭，又聽她繼續說下去：“據阿策的情報，目前城裏頭罪惡之城吃了大虧，幾大勢力都在不同情況上有所受損，已經縮回了城中心是不假，但是要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是做不到；各部落的青壯們心眼兒沒他們多，暗虧吃了不少，現在大多在城外圍抱團。但是相比起來部落青壯們更擅團隊作戰，單挑和用心機則是罪城占優勢——一對一部落們基本上來多少死多少，一百對一百罪惡之城就得吃大虧。而這些天你死我活下來，罪城裏已經徹底僵持住了，哪邊都不願意真打起來，都等著關內那邊的情報傳過來再說——”說到這兒也笑了笑，蘇沐橙眼裏閃過一抹寒光，“不過現在兩邊已經真真切切地結成了死仇，要是有個合適的火頭……我看，這邊搞不好能比關城那邊先打起來。”
說到這兒抿了抿唇，風雨樓的二當家看楊聰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接下來這任務危險的緊，但是想來想去也只能拜托楊師兄和您的三零一——您是刺客出身，能不能，請您帶上批人進去刺殺兩邊的首領？前期以暗殺部落首領為主，場面盡量布置成罪惡之城出身的那幫人常用的手法，等蠻子們過去找人算賬的時候再趁亂箭殺罪惡之城的頭目——”說到這兒又轉頭，她看向人圈稍微往外一點坐著的兩人，“月兄弟，重樓大哥，等關外部落的青壯們發現自家首領被殺，還要拜托你們帶人幫忙煽動。”
裹在熊皮裏的月中眠甕聲甕氣的說了聲好，他揉了揉鼻子吸了把鼻涕，重樓則憨厚一笑，他說剛剛那些他聽不太懂，可既然你是吳迪他妹妹這事兒又跟他有關系，那就看俺們的。
蘇沐橙就又把頭轉回來：“箭殺罪城頭目這事兒我包了——”
另一邊卻是一直都閉著嘴的李軒突然開了口：“這事兒還用不著你。”說著又轉頭，他對著人群外頭喊了聲，“楊昊軒！”
外面立刻擠進來一個抱著把長弓的青年，一進來就奔到李軒面前行了個禮：“大當家的，啥事？”
李軒把事情簡單一說，那人立刻拍起了胸口打起了包票：“簡單，包在咱身上。”
而這邊楚雲秀也叫了幾個人過來：“魯弈寧，舒可怡，舒可欣，你們跟著一起去。”想了想又皺了皺眉，她嘆了口氣，“怎麽就忘了去霸圖把秦牧雲借過來，那小子選位找地方可是很有一套——”
話音未落卻看到蘇沐橙背後莫凡抱著他的太刀稍微挺了挺身子，像是想出來，又像是有什麽猶豫。最後就只挺著腰坐在那裏兩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家妹妹的側臉，他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風雨樓的大當家頓時又想笑，二當家就咳嗽了聲瞪了她一眼，再轉過頭去溫言好語：“莫凡你清楚城裏路徑，我有些事情要麻煩你——楊師兄去刺殺的是要勞煩你幫忙帶路，除此之外，這邊這幾位弓手——”
這邊又有個少年插了一嘴，是那名叫郭少的少年獵戶：“蘇家阿姊放心，這幾位阿哥阿姐要找位子的事情就交給咱啦，罪惡之城咱雖然不常來，裏面路徑大體上可還是知道的，他幾位交給咱帶路，保證錯不了的噻。再說了咱也是獵戶，拉弓射箭那是本行，到時候也好幫忙的。”
蘇沐橙自然沒有意見，莫凡則皺了皺眉：“那你怎麽辦？”
——方才他沒主動開口，可就是擔心自己要是離開了蘇沐橙身邊，這姑娘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即使她很能打。
…………可這裏畢竟是罪惡之城。
那姑娘眨了眨眼睛，她剛要說話另一邊楊聰倒是笑了出來，又拍拍身邊某位重裝持盾的男人：“莫小哥放心，這是我三零一的副掌門許斌，蘇師妹的安全交給他，必然是沒有問題的。”
狐疑的看了看許斌一身重甲又著重看了看他手裏活像一面門板的塔盾，那罪惡之城出身的少年最終還是猶猶豫豫的點了點頭，他一句話都沒說的重新回了蘇沐橙身後。
而那姑娘被人這麽輪番打岔思路也是亂了片刻，稍微整了整頭緒，她這才接著往下說：“楊師兄和莫凡刺殺部落首領，月兄弟跟重樓大哥趁機煽動，然後楊昊軒魯弈寧幾位借機箭殺罪城當家——你們有關外部落常用的箭支麽？”
話音未落重樓已經遞了幾袋子箭過去，郭少也從身上解下兩個箭袋來，那幾位箭客便將身上從關內帶來的箭矢往下，他們換上了這些箭支，又拿在手裏仔細端詳，更搭弓試射了幾支。
也不管他們怎麽研究，蘇沐橙低下頭去又看了看地圖，她繼續布置：“田師兄和方師弟堵門，一待城中亂起，就將人往這一處——”手指在圖上劃了劃指向城中最大的那塊空地，蘇沐橙重新擡起頭來，“驅趕。樓家商隊帶進去的那些破城弩床子弩神火炮之類，大多就布置在這空地四周的高樓上。
“到時我和秀姐姐會圍守此處，咱們來個甕中捉鱉。”
聯盟的幾位高層又合計了下之後便紛紛點頭，他們對這計劃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另一邊卻是重樓猶豫了下，最後小聲開口：“那個，蘇家妹子，這城裏的人，你們是打算……怎麽辦？”
蘇沐橙認真看他：“我倒是正想跟重樓大哥說這事兒呢。罪惡之城的原住民自然是不能留的，一個人都不能留。倒是關外各部族的那些青壯們，不知道重樓大哥願不願意要？雲端部既然是答應了跟我們的那些交易，接下來必然會積累到一筆足以讓關外各家眼紅的財富，若是你們沒有法子自保，我們這邊也會很頭疼。——不過還好，這邊現成的青壯，若是他們願降，自然就可以帶到雲端部裏去。”
說到這兒楚雲秀又插了一嘴：“只是不能直接就這麽讓你們帶走，畢竟罪惡之城怎麽覆滅的這個事兒怎麽著都瞞不住，要是直接讓你們就這麽帶走，那反而是害了你們。等著先讓樓家想辦法過一手轉個彎子，到時候你們再接過去，就不會有什麽了。”
那男人憨厚一笑：“中，都聽你們的。”
月中眠則比他想的還要再多一點兒：“要是他們不肯投降呢？”
那兩個姑娘和某幾個男人都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投向城裏被城墻遮住的某處，而李軒咬了半天牙，他低下頭去。
到了入夜的時候，月中眠終於知道了若是罪惡之城這幫人不投降，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這城裏存放糧草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部落的青壯們來的時候隨身攜帶而來的軍糧，另一處則是罪惡之城多年來的積蓄，現在兩處都是滾滾火起，濃煙成柱直上雲霄，火光將夜色染做日出。
心裏一時間也是有些覆雜，只是看看身邊聯盟兵士，他終於還是做了個決定下來。
他此時人在接近城門的位置，就主動去找了田森，說只是火起未必能讓那些人就此投降，反正之前他也去煽動過那幫無腦蠻子，倒不如此時再讓他混入人群煽動一番，或許能讓他們放下武器，也好避免更大的傷亡。
而田森雖然老實卻也知道他這些事情若是能做成會有多大的好處，便答應下來，又問他需不需要派些人手過去幫忙，這可真嚇了月中眠一跳。
慌亂的擺著手說了幾句田將軍忙自己的就行，他喊了田七淺生離幾個，又跟重樓碰了個頭合計了一下，這幾位分頭而去。
看了他們兩眼，田森把註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的任務上來。
雷霆的人用起軍械來比他們皇風更加擅長，他就叫方學才帶著雷霆眾人堵門，那些床子弩投石炮一類的東西並不方便移動，田森便什麽都沒要，只拿了些諸葛連弩分配下去，他帶了皇風眾人，結了戰陣從四門往裏側推去。
半路上楊聰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落到他身旁，一身軟甲血跡斑斑，手裏兩把短匕更是飽飲熱血，未凝的深紅順著血槽滴下來，淋漓一地。
又拿袖子擦了把臉，三零一的那位樓主喘了口氣，一開口先表示起了驚嘆：“蘇丫頭身邊那小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功夫怎麽樣先不說，人是真狠，簡直雪地裏一匹孤狼，要是能練出來，那可是不得了。”
田森正從馬背上摘了個水囊給他遞過去，聽見他這話也是好奇，他問：“那家夥人呢？”
接過水囊咕嘟嘟灌了幾大口，楊聰也不顧臂甲上沾了多少血，他隨便擦了擦嘴，擰好了水囊的嘴子才回答：“回蘇丫頭身邊去了，我說許斌在那裏保她沒事兒也不聽，嘖，真是。”
說完這句把水囊往田森手裏一放，從他馬背後面抓出把肉粉來填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楊聰在靴子底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他將匕首入鞘，又將雙匕重新掛回腰後。
擡頭望了望城內的火光，這位晃了晃脖子又甩了甩雙手，他轉過頭去：“李軒和吳羽策出來了沒？”
——卻是那兩個把虛空分成兩隊，李軒去燒聯盟部族的糧草，吳羽策就往更深處去，他燒的是罪惡之城的積蓄。現在火是燒起來了，可那倆家夥的人呢？
話音未落卻見一邊的巷子裏跌跌撞撞的闖出來幾個關外服飾的漢子，人還沒接近皇風的各位就已經拿連弩瞄了過去，那邊被這麽一瞄步子也是慢了下來，那幾個人後面卻又有個聲音高叫：“田森放開路，讓我門下子弟進去——我們後面有大魚，把那家夥逮了！”
一聽是李軒聲音，楊聰很幹脆的縱身而起上了房，幾個縱躍就沒了影子。片刻之後又竄回來，他在房頂上喊了聲：“是軒子——背後有蠻子的大隊，看服飾是空中陵墓那邊的，還有個萬夫長，這可真是條大魚。小田你可要當心！”
話音未落腳底一蹬人又竄了出去，沒多久李軒背後的方向已經傳來了慘叫聲，也不知道他又殺了幾個。
而這邊皇風門下已經接應了虛空的子弟進來，許多人都是一進來就喘息著癱倒了地上，又是人人灰頭土臉血跡滿身，還有人帶著傷，只是草草包紮了下，血還在往外流個不停。
看著人進來的差不多田森就果斷指揮著部下將那缺口重新合上，諸葛連弩上了弦，只等那邊巷子裏蠻子們一拐過來便是一片齊射，又見李軒邊打邊退的倒出來，手裏四輪天舞光芒爍爍，忽而一個揮舞人又往後一跳，一道寒光閃過，那巷子裏的地面突然就發了白，像是結了一層霜那般。
人也跟著一僵，那虛空的掌門人就趁著他們這個僵硬開了個三段斬急退出來，又淩空躍起再一踢墻壁借力越的更高一些，李軒在空中翻了個跟頭，他落在皇風的防線後面。
田森的諸葛連弩卻已經打了出去，巷子裏才沖出來的蠻子頓時變成了收割時的麥田。
三輪掃射之後他自己先提著與他同高的巨鐮沖了出去，那幫蠻子本來就被打的沒了主心骨，見到田森這麽一身高八尺鐵塔一般的巨漢沖出來更是大嘩，卻是連拼死一戰的勇氣都沒了，只想擁著後面自家的官長迅速逃了——
回過頭去想護著他跑掉的時候卻見屋頂上輕飄飄落下個人來墜在了自家萬夫長馬背後，又貌似親密的擁著他，只是手裏反握了一把匕首寒意撩人，那匕首正架在自家萬夫長的喉頭。
而他動作實在輕的瘆人，那名萬夫長竟是直到肌膚感受到了匕首的涼意才意識到馬背上又多了個人。
之後才聽到那人輕聲說話，說的是關外的通用語，話語間笑意盈盈。
“這下面跟著的應該是你的族人吧？讓他們投降就不殺你們——不然的話，也無非就是我再動動手的關系。我今天已經殺了不少人，不在乎再多幾個。”
他說的很輕松，然而身上的血腥味和殺氣卻讓那人知道這並不是玩笑，一時也顧不上丟臉，他沖著自家族人大喊起來叫他們放下兵器，又灰頭土臉的被田森分出來的小部隊押到城門去交給方學才看管，一同過去的，還有虛空的眾位。
偏偏李軒沒過去。
只瞪著眼睛把這邊看了個遍兒，又瞪著眼睛去問田森：“吳羽策呢？”
田森很茫然的回望：“你們兩個都去燒糧草，出來之後你沒跟他匯合嗎？——餵軒子你幹嘛去！”
話音未落，虛空的大當家已經頭也不回的沖進了虛空之中。
清楚知道吳羽策的任務是帶著另一隊人去燒罪惡之城的多年積蓄，李軒便直截了當往那邊去。
路上又匯合了幾個跟在吳羽策後面的自家子弟，只是得來的消息都是副掌門叫他們分頭放火又說放完了火就走不要逗留而他自己負責最裏面也是最關鍵的那處，所以他們沒見他。
帶著這些人他也不好去找那人，便在城內多沖殺了幾次集合了自家失散的子弟，李軒最後帶著他們沖到了廣場上去將這些人托給蘇沐橙和楚雲秀暫時照顧，卻是這兩位姑娘也不知道他那位副掌門的下落。
什麽都不再說，也不管蘇沐橙和楚雲秀在後面怎麽叫他，李軒獨自一人再次沖進了城裏。
這次他直奔吳羽策負責的那個點，又在火場外面駐足了片刻之後咬著牙請了神乩往自己身上砸了個冰陣，他直直沖了進去。
這火並不是連成一片，建築之間尚有人在掙紮著救火，著了火的房子裏也能聽見被困在裏面的人的哭叫哀嚎，有的還有力氣掙紮，有的已經氣若游絲。而李軒對這些人都沒心思多管，只在火場裏突來跑去，一邊又大聲喊著吳羽策的名字，冰陣消失了就給自己再砸一個，卻是鐵了心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在火場裏這般亂跑自然引來了一些人的註意，後來就有人上來想要幹掉他，又被他請了神上身幾刀一個砍翻在地，後來也是死馬權當活馬醫，他幹脆順著那幫人來的方向找過去。
——再在兩棟起火的房子之間看到有幾個人正在生死相搏，其中一個人的武器，他很熟悉。
是吳羽策長刀揮舞，刀光過處，遍地紅蓮。
擡手之間幾個鬼陣已經飛了出去，喊了聲“阿策”，李軒跳入戰場，一個滿月斬已經將一人劈的倒飛出去，撞破窗戶飛進了某棟房子裏。
那房子著了太久，墻壁本來就已經燒的酥脆，被人這麽一撞更是連房梁一起嘩啦啦的坍塌下來，而那人一聲慘叫，之後就再沒了聲息，顯見是被燒死之前先被砸死在了當場。
李軒也不管自己這一擊帶來了怎樣的結果，只迅速跟吳羽策背靠背的站在了一起，另外幾個人見他突然殺出來也是一楞，戰局一時停了，兩邊對峙著，誰也不敢先啟戰端。
而李軒只覺得背後一沈。
畢竟吳羽策之前纏鬥太久，到了這時已經接近脫力，之前一口氣撐著還好，現在李軒一來他心裏一松，倦意忽然就湧了上來。
這些事情李軒也是久經沙場自然清楚，就站穩了身體好讓吳羽策能夠依靠，下一刻卻聽背後那人聲音沙啞，他問李軒你來幹嘛。
只是越發站的穩穩當當，又沈聲：“你還能再殺幾個？”
吳羽策一聲冷笑，他背後發力突然站起身來，又一個突刺沖出去，再竄回來的時候紅蓮天舞已經又收割了一條人命。
而李軒也是一聲笑。
“好，既然還能再戰——那便一起戰罷！”
說著鬼陣一開，四輪天舞帶著三色劍光殺出無數血光。
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只有他背後那人自己能聽得到。
“吳羽策就是吳羽策……男裝也好，女裝也罷。”
話音未落卻聽見背後那人輕輕一聲喘息，他似乎聽到吳羽策口中落出一聲師兄，只是再去聽的時候又只聽到火聲風聲坍塌聲慘叫聲，仿佛那人什麽都沒說過一般。
還想追問，背後卻是忽然一重，竟是吳羽策整個人就這般倒了下來。
蘇沐橙望著腳下。
她人在罪惡之城最高處的那鐘樓上面，廣場裏人頭濟濟，部族青壯與罪城土著混在一起，雖然手裏還拿著刀，卻人人臉上都帶著懼色。
廣場四周的通道已經被皇風的軍隊牢牢圍死，人人重甲鐵盔，面罩放下來遮了臉，手裏又是長槍重錘，前排三排諸葛連弩，什麽威力在被驅趕來的過程中已經了解的很清楚，沒人想再嘗試一次。
那姑娘就這麽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看著他們雖然還提著武器卻已經幾乎沒了戰意，也看得到有人擠來擠去，而風裏送來私語，月中眠的聲音淺生離的聲音田七的聲音重樓的聲音，嘈雜而猶豫的，問要不要投降，既然已經沒有勝算了，難道還要把命送在這裏麽？為了罪惡之城？多不劃算。
蘇沐橙則從莫凡手裏接過火把。
把那火把高高舉起在空中按照早就商量好了的軌跡畫了幾個圈，還不等底下的人想要再試著反抗一把，這鐘樓廣場四周的屋頂上突然都是火光大作。
亮起的火光讓廣場裏的人差點又炸了鍋，看清楚火光下的東西的時候卻迅速又安靜了下來。
風從人群裏自由穿過，人心裏則比冬日的北風更冷。
卻是這廣場四周的屋頂上都架上了重型的攻城兵器，破城弩床子弩八牛弩投石炮，炮口弩機都對準了下面廣場上的人群。
格外結實的某幾棟石頭屋子上還有幾門火炮，也不知道怎麽搬上去的，可看得見有人站在炮後面手裏拿著火折子，黑洞洞的炮口讓所有人的心都一直沈到了腳後跟上。
又聽鐘樓上啪啪啪的幾聲響，再擡頭，他們就看到蘇沐橙一縱身從鐘樓樓面跳到了她身邊那架破城弩上，一腳踩著弩頭，另一腳踩著的則是弩機。
她身上裹著一件大紅的鬥篷，鬥篷角上有兩只銜泥燕子，這麽一躍便隨著她躍起的動作飄起來飛了一飛，再在她在弩上站定了之後垂下來，像是在江南煙雨裏銜了一口春泥回了巢。
而她慢慢直起腰，鬥篷在風裏微微飄蕩，人則是微笑，又溫溫柔柔把鬢邊垂下來的一縷發抿回耳後，聲音清晰而溫婉。
“抱歉，不過，還是請各位把武器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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