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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八方風雨止今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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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八方風雨止今宵(二)

關城臨丘,藍雨總部依丘而建,丘頂處有高臺。

這臺子據說還是魏琛還在藍雨當掌門的時候建的,為什麽軍營還沒修好就先建了這麽個臺子……卻是因為黃少天。

那小子當時也就六歲,剛來關城沒多久還沒經歷過北方的冬天,卻從彼時已經十三四歲是個少年了的方士謙那裏聽了句話,說是冬日若能居高臺之上臨高眺雪觀紅妝素裹實乃人生樂事,可惜關城這邊只有個幾十米高的土包子,特麽還被藍雨給占了……

這話一出黃少天面上雖然不顯,心裏卻奉為圭臬,就跟魏琛死纏爛打,他非要在藍雨駐地裏弄個高臺出來,以便冬晴日登高賞雪。就混沒想過自己一個南人,到了那個時候,卻會給凍成什麽狗樣。而魏琛也是給他吵得沒轍,又加上方世鏡表示你就弄一個吧趕緊堵了他的嘴——況且下雪的日子才能有幾天啊平時拿來當眺望臺不就夠了。

——他也是南人。

而魏琛想了想覺得這話也不算錯,他就張羅著找人畫了圖樣,在藍雨最高處建了一個臺子。可惜真下了雪的時候方世鏡和黃少天誰都沒上去烤火賞雪——這倆人沒經歷過北方的嚴寒,不下雪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一旦雪落,兩個人就一起病倒了。

至於之前只在書上見過、又向往無比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當時聽起來是極美的,現在見起來,也是極慘的。

連帶著對冬日更是畏如蛇蠍,即使後來黃少天內功大成真氣行走自如不畏寒暑,一說到冬天,依然是沒個好臉色。

喻文州跟他倒並不一樣。

若是有暇,他也會在雪後或者雪落時著人點爐布酒登臺觀雪,那時候黃少天雖然不樂意,不過還是會抱劍隨侍左右的。

也有時會舞劍助興,只是舞劍時會不會想起下令築臺的那個人,他那掌門師兄卻是從來都不知道。

而今日雪大,喻文州就吩咐下去將藍雨內門的年夜飯布置在了這觀雪臺的最高層,他令廚下不設大桌改設小幾,各幾上只放各人平素裏喜歡的菜肴酒類,房間正中則是一口邊爐大鍋,四周布下菜肴隨吃隨取。

又命多點火盆布在房間四角,每幾旁一只暖爐,再讓下人將對著城外那一面帷幔懸起,好賞關山夜雪,以此助興。

一群藍雨門人頓時集體拍手叫好。

不為其他,只因為平時大家一桌上吃飯的時候每每都是吃的提心吊膽,天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黃少天截了心頭好或是往碗裏丟進奇怪菜色,偏偏他武功好輩分高口才又在那裏,搶搶不來,罵……還罵不過。

如今分桌而食,先不說自己的鳳爪排骨腸粉粉果流沙包奶黃包及第粥皮蛋酥水晶蝦餃蟹黃燒麥,單是一個不用擔心碗裏隨時會出現秋葵,就已經讓人忍不住要喜極而泣了。

劍聖黃表示他想打人。

非常想。

不過最後也只是跟喻文州一起一左一右的坐在了最上方的桌子上,又把盧瀚文叫了來讓他和他倆一桌擠在兩人中間,其他各人就在下方依次而坐,雖說是年夜飯,卻是開頭共飲了一杯之後就沒再不勸酒,只讓各人酌量自便。

但也沒人真會喝多。

畢竟在軍旅裏已經這麽久,不讓自己大醉已經成了本能,又何況最近山雨欲來,風聲可是呼嘯了太久。

而黃少天還念叨著待會兒要給老爹送碗餃子去,喻文州一條魚剔好了放進他碗裏都堵不住他的嘴。不過看到小鬼眼神,喻掌門嘆了口氣,他又開始給身邊的盧瀚文剔魚。

他那副掌門卻被小鬼表情看的心虛,就趕緊分了一半的魚給他只求他別繼續那麽個表情了,小鬼得了便宜也不多說,他開開心心埋頭大嚼。

黃少天吐一口氣。

夾了塊豆豉蒸肋排用筷子當中一劃將骨頭取了,他把肋肉放進自家師兄碟子裏,又給盧瀚文取了塊腿肉,這才低頭吃起了自己剩下那半條魚。

魚是青花魚,自家的廚子將內臟剖了取出,又將魚用酒水細細洗過,再抹了鹽巴腌制片刻,最後加上特制醬汁燒烤至熟,端上來的時候卻是連著還帶著微火的炭爐一起奉上,魚身不冷,酥脆香嫩,恰好用來下酒。

只是今日畢竟特殊,劍聖中午就是滴酒未曾沾唇,晚上跟自家兄弟們一起也就是略飲了兩杯果酒,卻沒忘了給喻文州拿了只紅泥爐把酒溫上。

畢竟今日天冷他又絲毫不會武,雖說酒能暖身,可冷酒若是喝多了,還是容易寒氣入體,傷了臟腑。

就把他手邊上那只錫壺收了,黃少天往桌上掃了眼,看見某樣東西的時候突然噗嗤一聲笑噴。就伸長了胳膊把那碗酒釀丸子端過來,他遞到盧瀚文臉前頭:“餵小鬼,吃不吃?”

喻文州頓時也笑,這小子當初被酒釀放倒的事情可是藍雨好長一段時間裏的笑話,那個被人取笑了的小鬼卻憤怒的哼唧一聲,他大聲嚷嚷:“黃少你怎麽不去吃秋葵!”

他師父登時噎了一下,就收回碗自己訕訕吃了起來,吃了一半卻被喻文州從手裏抽走了碗。說了聲“渴了借我喝口”,藍雨掌門人若無其事將剩下的半碗一飲而盡。

下面幾個人迅速收回目光,他們吃菜的吃菜劃拳的劃拳,總之就是不往上面看。

黃少天卻要往下看。

看到他們誰劃拳輸了就舉起酒吧一飲而盡的時候更是不解,他問宋曉:“你們這是喝的什麽?當心醉酒!”

宋曉正跟徐景熙八匹馬啊六個六啊的一陣吆喝,於鋒則被李遠扯著,兩個人也是捋袖伸拳呼盧喝雉比劃不休,這幾個人玩的熱鬧,那邊鄭軒就精疲力竭的擡起臉來,他指了指桌上菜肴。

“那幫家夥倒是沒喝酒……他們是拿菜湯混摻,再加上麻油辣油生抽芥末米醋蠔油孜然胡椒,誰輸了就喝一盞——我壓力山大啊……”說到後面一張臉簡直是能擰出黃連汁子來一般,黃少天簡直覺得只要讓他換身衣服提根棍子再塞他一只破碗,保不齊這人當場就能給自己來上一段蓮花落。

嘴裏正說著,卻見那邊捉對劃拳的幾位終於決出勝負,之後就是徐景熙從糖醋魚裏舀了一勺子醬汁,又去紅燒肉裏也舀了一勺子,完了把宮保雞丁的湯汁打了兩勺更往裏面點了些麻油調了點芥末,他撕開一只小籠包把裏面油汁全擠了進去。再從豆豉碟子裏舀了點鹹水,倒了三勺子白糖攪勻,徐景熙用胡辣湯把茶碗補平。

之後把那一碗東西往於鋒臉前頭一推,他笑而露齒:“完璧歸趙,師兄,請。”

黃少天差點把桌子打翻。

這動靜太大,喻文州自然擡頭來看發生了什麽,看清那一碗東西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胃裏也開始翻騰,就咳嗽一聲,喻掌門發話:“適可而止,今天可是過年,別鬧出病來。”

上一回合才被於鋒這麽灌過的藍雨醫師咣當一拍桌子:“鬧出病來我給他治!”

於鋒牙一咬心一橫眼一閉手一擡,他捏著鼻子就往下灌。

灌下去之後只覺得那液體所到之處都是一片火辣辣的麻痹,又兩眼含淚亮了個杯底兒,下一刻於鋒直接搶走了鄭軒手裏的芙蓉紫菜湯,他灌了豈止三碗。

三碗之後依然覺得舌頭不是自己的,另一邊宋曉李遠倒是一個兩個的拍桌子捶板凳的狂笑,徐景熙更是對著他猛挑大拇指,他讚不絕口:“師兄不愧是師兄!爽利!”

還要再說什麽,正桌上黃少天把筷子一扔呼啦一下站起身來,他高喊:“敵襲!”

那群人一起回頭。

帷幔之外依然是白雪簌簌,偶爾能聽到竹子被雪壓彎然後斷裂的劈啪聲,而遠處天邊隱約有火龍蜿蜒,火龍之下陰影湧動不休。若是常人自然想不出這是什麽,而在他們看來卻是再清楚不過——是那幫蠻子趁著今天雪大又是年節人人困頓松懈,前來侵襲。

一時間所有嬉笑飲食全數停止,藍雨群人迅速各歸各位在廳堂內站成數排以黃少天為首筆直而立,他們望向正座上的喻文州。

那位聯盟四大軍師卻依然握著酒盞,他將一泓梅子酒慢慢送入口中。

之後下令。

“少天。微草藥房重地不容有失,你帶你本隊去微草看王方兩位師兄是否需要援手,若是微草一切順遂,則往雷霆助時欽一臂之力。我不知關外那幫蠻子是否能想到器械之利,只是學才隨沐橙雲秀去了關外,雷霆雖有機關,人手也必然不足,你到時隨機應變,便宜從事便是。”

應了一聲,黃少天抄起冰雨直奔帷幔,他從欄桿上翻了下去,又踩著樹梢一溜輕功跑了個沒影兒。喻文州則喚了下一位。

“於鋒。”

那重劍劍客登時一楞。

藍雨遣兵調將從來都是按入門早晚分派,論資排輩他前面除了鄭軒還有宋曉,卻為何先叫了他出來?

只是已經被點了名當然也不能繼續發呆下去,上前一步,於鋒抱拳行禮:“掌門。”

喻文州看他:“關外蠻子精於騎射者頗多,他們遠道而來,箭支帶了多少很是問題,而我關內最快補充箭支的地方,便是百花。”

聽到這話時於鋒心頭一跳,喻文州的話可還沒說完:“百花雙絕乃是花弓狂劍,花弓現有鄒遠少帥不虞有失,狂劍他們卻少個帶頭人。這事兒是他百花內務本不該我藍雨多手,只是如今事急從權,於鋒你又常去百花和鄒遠少帥百花上下都是熟識,如今軍情緊急,你帶你本隊去百花相援,待事態平息了再回來。”

那青年一時真不知該說些什麽,看見鄭軒望著他的眼神時心裏更是各種滋味,最後卻也只是拱手一禮,他稱是而去。

他離開之後鄭軒輕聲叫了聲“文州”,喻文州就對著他笑笑:“師兄。”

又繼續往下布置:“看火把來向,想來這次蠻子南下首當其沖的便是霸圖那邊,我藍雨反而一時半會兒接不了敵——宋曉李遠,你二人一帶近戰隊一帶弓手隊去霸圖接應,師兄,”說到這兒又看鄭軒,喻文州對著他笑笑,“我不會武,還要勞煩你在藍雨值守防備,居中接應。”

說完又看徐景熙,他發出最後一道軍令:“景熙你與師兄同去,莫忘了準備傷藥繃帶。”

軍令下完一群人便迅速離開,這觀雪臺上頃刻間只剩下了喻文州和盧瀚文兩人,而那少年在原地躍躍欲試等了半天卻只等來這樣一個結果,他瞬間就扁了嘴,一臉的悶悶不樂。

正位上坐著的那人卻又是一杯酒下肚,之後便不堪酒力般的向後歪過去,他斜倚在座位裏的軟墊上用手扶住了頭。

這樣子看的那少年更不開心了。

拖著焰影走到喻文州身邊抓住他袖子搖了搖,盧瀚文叫了聲“掌門”,聲音裏滿是委屈。

喻文州睜開眼睛:“怎麽?”

小鬼又搖了搖他袖子:“掌門。……掌門我還在呢。”

他家掌門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來坐下。

腦袋倚著小鬼肩膀,喻文州低聲而笑:“昨天方叔教你背的書呢?來,給我背一段。”

若不是想著喻文州不會武自己猛然跳起來他有可能受傷,這小子真就要當場蹦給他看。但即使這樣也是十八個不高興三十六個不開心,他又叫了聲掌門,之後鼓了鼓腮幫給自己打了打氣,盧瀚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式而嚴肅。

“掌門,我長大了——瀚文長大了。也……準備好了。

“瀚文已經,準備好上戰場了。”

說話時聲音裏猶帶著幾分孩童所特有的尖利,眼神卻是認真而凝重的。不似冰雨薄而銳的寒意,看起來倒跟他的焰影仿佛。

喻文州睜開眼睛,他坐直了身體看著對面的孩子。

盧瀚文確實是長大了,五官逐漸長開,個子也比之前更高,已經到了自己肩膀的高度。而他的手雖然還可以被自己整只包在其中,手掌卻已經不覆他出來藍雨時的柔軟,這只小手上布滿繭子與傷口,是他練劍時留下。

而他望著自己,他向自己請戰。

喻文州也望著他。

他突然覺得自己懂了當初魏琛看著他、看著黃少天時候的心情。

又想起那人當時把自己扔上船去,想起自己從船上爬起時看到的岸邊的那個背影,並不高大,可是巍峨如山。

喻文州突然笑了起來。

伸手摸了摸孩子依然柔軟的發頂又順著摸到他還帶著些嬰兒肥的面頰,再往下拂過他還沒長開但可想長開後一定可以為人遮風擋雨的肩膀,喻文州順著他的手臂滑下來,他將盧瀚文雙手一起包在自己手中。

又輕聲。

“我知道你準備好了——我只是希望你這雙手染上血的時候,能再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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