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風雪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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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風雪除夕夜
三十那天鄒遠的拜帥儀式一切順利。
且不管當事人心裏在想什麽，張佳樂在馮憲君隔壁的院子裏聽著外面熱鬧又在想什麽，換了霸圖軍服的林敬言和換了臨海軍服的方銳看到呼嘯的賀客的人的時候想的又是什麽，至少那個儀式上，一切順遂，無亂無憂。
拜帥儀式結束之後百花照例是要擺酒，酒宴上真放開了喝的卻沒幾個，絕大多數人都只是略一沾唇，例如韓文清王傑希喻文州黃少天這種更是滴酒未沾。
若是平時暢飲自是無妨，只是今日今時……還是罷了。
也因此宴不多時就各自散場，散場之後一群高位將領各回各的軍營，今日除夕，他們也是要犒勞屬下的。
又將聯盟賞下來的俸銀肉蛋米糧散下去，酒這東西卻是一人只有二兩，暖身可以，誰都不許喝多。
而今日從早上起來就陰著天，厚厚的雲彩烏壓壓的堆了大半片，低的似乎就在頭頂上，到了下午更是刮起了西北風。再加上今兒是除夕，街上的人就更少。
門上窗上倒是一水兒的新桃符新門神新對聯新福字，窗花紅艷艷的從街道這頭連到街道那頭，連綿的喜氣。
不少店都提前打了烊上了門板，老板們回了後院兒圍著火爐子跟自己家人坐在一起，嗑瓜子說閑話準備晚上的年夜飯，還開著門兒的，真心是極少數。
——鄧覆升就坐在這麽個極少數裏。
桌上東西也不多，一把錫壺一只瓷杯一盤切成薄片的牛肉一碟子油炸花生米，僅此而已。
酒喝的不多，人卻仿佛已經醉了，醉的劉皓坐到他對面好久之後才看到他，他歪歪斜斜的笑了笑，說話時神色很有些厭煩：“你來幹嘛？”
說著拿了酒杯又是一杯下肚，已經半身都是醉氣的男人仿佛有著不能對人言說的憂愁。
劉皓就把他的手按住：“鄧兄，酒這東西傷身，便是懷念令堂，也莫這麽糟踐自己——”
話音未落鄧覆升猛擡頭直瞪了過去，他已經喝了不少酒人醉的厲害，翻桌的力氣卻還有，又一拳掏向劉皓面門，嘴裏更是大聲喝罵：“你查我？！”
急退數步讓開他迎面而來的一拳，劉皓答的卻毫無尷尬之色：“不是我不信鄧兄，只是事關重大，我總不能鄧兄說什麽我就信什麽——若是鄧兄一時閑來無事拿我開玩笑，那劉皓豈不是要冤死？”
鄧覆升才不聽他解釋，只擡腿又是一腳，嘴裏更是罵不絕口，劉皓便繼續退讓，讓了幾招心裏也是反感，他拉下臉來：“鄧覆升！你若是還繼續如此，那我也沒必要跟你談下去了——”
那男人這才停了拳腳。
踉蹌了一下之後終於站穩了身體，微草副帥蹣跚著走到櫃臺後面搬了個酒壇子出來，他拍開壇子口的封泥舉壇欲飲，下一刻卻被劉皓抓住手臂直拖下來，那壇子酒差點就砸到地上。
人自然也是大怒，他瞪著劉皓：“你又幹嘛？！”
劉皓覺得自己最好還是速戰速決。
“我知今日是令堂忌日，只是副帥，你若真想去關外買片草場放馬牧羊，這酒卻是不能再喝了。——上次跟你說的那事兒，就是今天。”
瞪著通紅的眼睛看了他半天，鄧覆升終於狂笑起來，笑聲蒼涼而悲憤，說話時更是萬分憤懣：“好、好一個劉皓！之前口口聲聲稱我為兄說是信我——可如此大事，還不照樣是事到臨頭了才跟我說！”
饒是劉皓一向厚慣了臉皮聽他這麽一說也是有些心虛，又見鄧覆升伸出手來，神色比起之前更加不屑：“除了讓你今日才告訴我，怕是還有別的什麽規矩吧？無需廢話了，一並拿出來，鄧某接了便是！”
嘉世那位副帥幹咳了兩聲。
從懷裏拿出一個紙包打開露出裏面一丸藥來，他盡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溫和婉轉：“那邊說希望鄧兄你能交個投名狀出來，若是做得到，三日之內到格林之森，除了解藥奉上，關外更有千畝草場，牲口牧奴都是現成。只是不論事成與否，關外接應的人在格林之森都是只待三日，初四子時一到他們當即就走，過時卻是不候的——”
鄧覆升根本沒理他那些話。
只伸手奪過藥丸捏碎蠟封取出內裏丸藥，他一仰頭喉結一動，已是將那東西吞入腹中。
這才回了頭來看劉皓，兩只眼睛依然是醉酒後的血紅，聲音更加嘶啞難聞：“你們打算怎麽做？我投名狀的內容又是什麽？”
劉皓正看著他這狠勁兒發傻，聽到他問才回過神來，又明顯想了一下：“呃，他們今夜入夜攻城，大本營在城北百裏，我嘉世和臨海自會接應，從哪兒入城卻是不方便直說。至於鄧兄，他們要你刺殺王傑希做投名狀……若是可以，則一並燒了方士謙的藥房——”
看了他一眼，鄧覆升冷笑起來：“我還當要我出兵接應。”
劉皓頓時幹笑：“鄧兄玩笑呢，你若是能帶兵，還要我嘉世何用？”
微草那位副帥根本沒接他這個碴兒。
只盯著劉皓嘿嘿冷笑，他一直笑的劉皓面皮發僵了才停下來，又伸出手。
這下劉皓真的不明白了他要什麽。就小心試探著開口：“鄧兄這是——？”
鄧覆升笑的譏誚：“你就放心讓我自己去刺殺王傑希還燒了方士謙的藥房？怎麽，不派個監軍跟著我一起去麽？”
劉皓表情頓時更僵。
又幹笑幾聲，他勉強活動著舌頭：“鄧兄說什麽呢，哪兒就需要監軍了，鄧兄做事，我等還不放心麽？”
鄧覆升嘿嘿一笑，他伸腳，踩碎了地上的蠟封。
劉皓的幹笑聲頓時噎在了喉嚨眼裏，他對面的微草副帥卻已經踉蹌著出門去了。
走的時候沒關房門，北風從外面呼嘯著卷進來，透骨的冷。
這一天興欣倒是關門關的早。
店裏夥計大多是本地，該走的都走了，偌大一個店裏只剩下五個人，除了陳果自己，就只剩下包子魏琛和葉修師徒，連唐柔都是一大早的就回家去了。
而老板娘嘴上不說，心裏卻是有些郁郁，尤其是下午申時過半黃少天過來說接魏琛回家過年的時候。表情已經是遮不住了的黯然，陳果嘴上卻還強撐著要笑，她說回家過年乃是理所應當，叫那老貨也別賴在她店裏了，跟兒子孫子團聚豈不是美事？
老魏不說話。
他就用一種你這婆娘怎麽不識好歹呢的眼神看著陳果，又轉過頭去拿兔崽子你再敢說你不知道我留下來幹嘛的你別說你是我兒子的表情等著黃少天。
藍雨劍聖頓時給跪。
人卻是真心拿自己那個爹沒轍，就嘆口氣，他去問陳果：“不然老板娘你也來我家一起過年吧？”
陳果立刻搖頭，用力搖頭，她堅決不肯：“你們一家子團聚呢，我一個外人過去像什麽話！”說著又去推魏琛，這姑娘有點羞惱，“我說，你到底想幹嘛？”
老貨摸著胡茬嘿嘿笑了兩聲，他學陳果剛剛那句話：“他們一家子團聚呢，我一個外人過去像什麽話？”
都顧不上黃少天還在邊上看著，老板娘惱羞成怒卷起賬本來照著魏琛腦袋就是一下，她沖著魏琛耳朵吼：“你在你兒子家算什麽外人！”
那一下打的黃少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還沒等嚷嚷卻見葉修對著他比口型，他說“習慣了就好”。
藍雨副掌門簡直想踹他。
一句“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習慣！”還沒出口卻又憋了回去，因為那老貨一句話說的格外蕭索：“我媳婦不在了，我兒子有主了，你說我一個孤老頭子，我跟我兒子他娘家人算是什麽一家人，這又是過的什麽年？”
那一瞬間劍聖和鬥神的眼淚差點都掉下來，劍聖是堵的，鬥神是……忍的。
忍笑忍的。
另一邊陳果可是大為後悔，一個人過年跟在別人家過年的酸楚她都是經歷過的，此次無意間觸動了魏琛的傷心事她是真不知道該如何道歉，但是看看另一邊黃少天臉上表情……
夾在那爺倆當中的陳果臉色頓時更加覆雜。
而葉修總算笑夠。
就從櫃臺後面爬出來，他趴在桌面上一邊喘氣一邊懶洋洋出了個主意。
“我說阿黃你就別勸了，你爹吧，他是什麽脾氣你知道，他為的什麽呢，你也知道。所以要我說你就回去好好過個年，你爹在這兒跟我一起，我們兄弟兩個說說當年那些事兒也是痛快，不然你要我自己一個人過年麽？我妹妹可還沒回來。”
這話一出口黃少天和魏琛臉上神色都緩了些，葉修就把剩下的話說完：“你要是不放心，待會兒送碗餃子過來也就是了。明天早上記得讓瀚文早點過來給你爹磕頭，這不一樣的事兒？”
又看了魏琛半天，黃少天這才答應下來，他嘆著氣出了門。
剛一出門又聽魏琛撇嘴，他指著葉修抱怨：“你就多事兒吧你就，興欣還能缺餃子吃了？包子和一帆在後廚那做的是什麽呢？再說了，那邊人那麽多，興欣這邊過節的才幾個？過年就是過個熱鬧，這你還用我教你嗎！”
陳果呵呵一聲。
呵呵完了撿起一頭蒜照著魏琛腦袋就砸了過去，她想罵什麽又罵不出來，最後只是喘了口氣，又罵：“幹活去！不幹活的待會兒沒餃子吃！”
說著又轉了身，她悄悄抹了抹眼角。
嘉世的餃子卻是剛出鍋。
這餃子不分上下都是一人一海碗，牛肉丸兒的，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雖然鹹了些，但勝在皮薄個大餡足，每個人都吃得不亦樂乎。
邱非理所當然的也有一碗，即使他還被關在小黑屋裏——在陶軒發話之前，也沒人敢放他出來。
只是給他送餃子來的人並不是平常幫他送飯菜的那一個，這位是個少年，除了飯菜還額外給邱非送了被褥來，說是今天看樣子是要下雪，上面怕他凍著。
就讓邱非吃飯，他自顧給邱非鋪床，人又多話非常，就算邱非不理會他也自顧自的說，他說他在興欣看到一個人長的特別像嘉世之前那位鬥神，不過想來應該不是一個人，更何況那人叫做葉修不叫葉秋，說到後面似乎是無意的帶出來了一句說起來那位倒是收了個徒弟，看衣服好像是微草出身的，就是不知道具體怎麽回事兒了。
說完這句話也把床鋪好，又將自己帶來的另一床被子展開鋪在原有的被子上，行了個禮說了聲邱什長您慢用，他提起食盒出去，又從外面把門鎖上。
而邱非再無半點食欲。
他自然知道“葉秋”真名就叫做葉修，所以那人會懷疑那是不是聯盟鬥神，他卻絲毫不會有這樣的疑問。
只是，徒弟……
勉強又填了個餃子下去，邱非忽然就覺得自己飽了。
中午百花飲宴嘉世沒有官長在，這少年從早飯之後就再沒吃過東西，可他現在看著桌上噴香一盤餃子還有加了蒜泥和香油的醋，他卻什麽都吃不下去。
便把盤子推開，他對著桌上如豆的油燈出了一會兒神，最後覺得還是直接去睡吧。
就站起身來走到床邊，解開腰帶脫了外衣，剛要低頭扒鞋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人喊馬嘶，竟像是出兵之前的動靜。
急旋身撲到門前，邱非抓著門上鐵窗欄桿踮起腳來拼了命的往外看，他看到外面一群人忙忙活活的，著甲的著甲備鞍的備鞍，牽馬的牽馬，擦拭兵器的擦拭兵器。
就搖著門大喊，他拼了命的想引起外面那些人註意，他想問問他們要去做什麽，發生什麽事兒了，然而沒人理他。
他只看到有些人，已經領了兵出去了。
眼看著外面開始落雪了，黃少天的餃子都還沒送過來。
而雪越下越大，開始還只是稀稀疏疏的雪珠子，不一會兒就變成了鵝毛大雪滿天飛白，站在興欣門口都看不見街對面店門上的招牌。
就惹得陳果越發一會兒一趟的往外看，看到最後倒是魏琛先煩了。
他說那兔崽子這是搞什麽鬼不知道這邊有人在等麽既然答應了就快點來啊今天天又不好，讓人這麽等算是怎麽個情況，沒罵兩句反而是陳果回過頭來橫了他一眼。
“他家裏人多事兒也多，一時不方便也是有，你是罵他幹嘛？”
魏琛頓時噎住，葉修噗嗤一聲笑，他跟喬一帆悄聲：“這就叫活該。”
喬一帆一時想笑，但又礙著那位是長輩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門口的陳果卻忽然在漫天風雪裏看見街那頭有個人影披著蓑衣鬥笠一步步挪過來，手裏又提著個盒子，另一手一盞燈籠。
趕緊也拿了盞燈籠挑著，老板娘撐起傘就迎了出去，把人接回來幫忙摘了鬥笠了才發現這人不是黃少天。
是唐柔回來。
這讓她大是意外，畢竟唐家老爹一早就著人來接了女兒回家過年，她卻怎麽會在此時出現在此地？
又忙著幫她脫了蓑衣拍著身上的雪，她握著閨中好友冰涼的雙手看著她凍的發白的臉心疼無比，唐柔則只是嘻嘻一笑：“果果我來陪你過年啦！——開心不？”
陳果鼻子頓時又是一酸。
忙把她拉進屋裏來推到火爐子邊上讓她坐下，陳果嗓子哽的厲害，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趕緊去把唐柔衣服翻出來，好讓她把外面濕衣換了。
唐柔就吸著鼻子看著她忙活，又時不時激靈靈一個哆嗦，抽了兩下鼻子之後她擡起頭來看陳果，她說：“對了果果，有熱湯麽？給我喝一口——外面好冷，雪太大了。”
陳果趕緊把衣服塞給她，又去廚房給她做湯。
唐柔卻沒忙著換衣服。
確定陳果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便直奔葉修房間，推開那人房門，這姑娘直截了當：“葉修，城外嘉世軍營那邊有異動——而且，我家裏的長工說，他們跟著我爹去上墳的時候，有看到零星的幾個蠻子。”
正跟老魏打葉子牌的葉修頓時眼神一暗。
也不說話，他從墻上摘下千機傘來。
又拿了連帽鬥篷往身上一披，鬥神直接下了樓。
到了大堂裏卻正跟從後面廚房裏端了湯回來的陳果碰上，若不是那姑娘手裏有東西，顯然就要上來抓他——饒是這樣依然瞪著眼睛問他：“你這是要幹嘛去？”
她可還記得葉修那個前科。
葉修正忙著穿木屐，見到陳果這樣居然還能恍若無事的笑出來：“我看這雪下的實在太大，沐橙家裏可是好久沒人了，我過去看看窗戶關嚴了沒，這雪會不會把屋頂上的瓦壓了——很快就回來。”
這話說的平常，陳果自然就信了。
便把湯碗往桌上一放，她上來幫他整理著衣服鬥篷，又問他要不要穿件蓑衣，見他那鬥篷是防雪的才罷了。
收拾好了又專門拿了個明瓦的燈籠來換了全新的一支蠟燭進去，把燈籠遞給葉修叫他捧著，陳果幫人拉好兜帽，她牢牢叮囑：“包子的年夜飯可快做好了，餃子要大家一起包才是好兆頭。你去看看，要是沒事兒你就早點回來，等你吃飯呢。”
低著頭任她忙活，葉修在兜帽底下露出一個笑來：“老板娘放心，我知道。”
又指了指從二樓上下來了的自家徒弟說了聲好好看家，葉修撐起千機傘，他轉身踏入雪中。
那風越加大了，雪也越發下的緊，風雪中他身周大氅被風吹的凜凜，下擺獵獵飛起。
雪簌簌的落，葉修提著燈在漆黑的夜裏漸行漸遠，一步一個腳印，身周一圈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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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那天鄒遠的拜帥儀式一切順利。
且不管當事人心裏在想什麽，張佳樂在馮憲君隔壁的院子裏聽著外面熱鬧又在想什麽，換了霸圖軍服的林敬言和換了臨海軍服的方銳看到呼嘯的賀客的人的時候想的又是什麽，至少那個儀式上，一切順遂，無亂無憂。
拜帥儀式結束之後百花照例是要擺酒，酒宴上真放開了喝的卻沒幾個，絕大多數人都只是略一沾唇，例如韓文清王傑希喻文州黃少天這種更是滴酒未沾。
若是平時暢飲自是無妨，只是今日今時……還是罷了。
也因此宴不多時就各自散場，散場之後一群高位將領各回各的軍營，今日除夕，他們也是要犒勞屬下的。
又將聯盟賞下來的俸銀肉蛋米糧散下去，酒這東西卻是一人只有二兩，暖身可以，誰都不許喝多。
而今日從早上起來就陰著天，厚厚的雲彩烏壓壓的堆了大半片，低的似乎就在頭頂上，到了下午更是刮起了西北風。再加上今兒是除夕，街上的人就更少。
門上窗上倒是一水兒的新桃符新門神新對聯新福字，窗花紅艷艷的從街道這頭連到街道那頭，連綿的喜氣。
不少店都提前打了烊上了門板，老板們回了後院兒圍著火爐子跟自己家人坐在一起，嗑瓜子說閑話準備晚上的年夜飯，還開著門兒的，真心是極少數。
——鄧覆升就坐在這麽個極少數裏。
桌上東西也不多，一把錫壺一只瓷杯一盤切成薄片的牛肉一碟子油炸花生米，僅此而已。
酒喝的不多，人卻仿佛已經醉了，醉的劉皓坐到他對面好久之後才看到他，他歪歪斜斜的笑了笑，說話時神色很有些厭煩：“你來幹嘛？”
說著拿了酒杯又是一杯下肚，已經半身都是醉氣的男人仿佛有著不能對人言說的憂愁。
劉皓就把他的手按住：“鄧兄，酒這東西傷身，便是懷念令堂，也莫這麽糟踐自己——”
話音未落鄧覆升猛擡頭直瞪了過去，他已經喝了不少酒人醉的厲害，翻桌的力氣卻還有，又一拳掏向劉皓面門，嘴裏更是大聲喝罵：“你查我？！”
急退數步讓開他迎面而來的一拳，劉皓答的卻毫無尷尬之色：“不是我不信鄧兄，只是事關重大，我總不能鄧兄說什麽我就信什麽——若是鄧兄一時閑來無事拿我開玩笑，那劉皓豈不是要冤死？”
鄧覆升才不聽他解釋，只擡腿又是一腳，嘴裏更是罵不絕口，劉皓便繼續退讓，讓了幾招心裏也是反感，他拉下臉來：“鄧覆升！你若是還繼續如此，那我也沒必要跟你談下去了——”
那男人這才停了拳腳。
踉蹌了一下之後終於站穩了身體，微草副帥蹣跚著走到櫃臺後面搬了個酒壇子出來，他拍開壇子口的封泥舉壇欲飲，下一刻卻被劉皓抓住手臂直拖下來，那壇子酒差點就砸到地上。
人自然也是大怒，他瞪著劉皓：“你又幹嘛？！”
劉皓覺得自己最好還是速戰速決。
“我知今日是令堂忌日，只是副帥，你若真想去關外買片草場放馬牧羊，這酒卻是不能再喝了。——上次跟你說的那事兒，就是今天。”
瞪著通紅的眼睛看了他半天，鄧覆升終於狂笑起來，笑聲蒼涼而悲憤，說話時更是萬分憤懣：“好、好一個劉皓！之前口口聲聲稱我為兄說是信我——可如此大事，還不照樣是事到臨頭了才跟我說！”
饒是劉皓一向厚慣了臉皮聽他這麽一說也是有些心虛，又見鄧覆升伸出手來，神色比起之前更加不屑：“除了讓你今日才告訴我，怕是還有別的什麽規矩吧？無需廢話了，一並拿出來，鄧某接了便是！”
嘉世那位副帥幹咳了兩聲。
從懷裏拿出一個紙包打開露出裏面一丸藥來，他盡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溫和婉轉：“那邊說希望鄧兄你能交個投名狀出來，若是做得到，三日之內到格林之森，除了解藥奉上，關外更有千畝草場，牲口牧奴都是現成。只是不論事成與否，關外接應的人在格林之森都是只待三日，初四子時一到他們當即就走，過時卻是不候的——”
鄧覆升根本沒理他那些話。
只伸手奪過藥丸捏碎蠟封取出內裏丸藥，他一仰頭喉結一動，已是將那東西吞入腹中。
這才回了頭來看劉皓，兩只眼睛依然是醉酒後的血紅，聲音更加嘶啞難聞：“你們打算怎麽做？我投名狀的內容又是什麽？”
劉皓正看著他這狠勁兒發傻，聽到他問才回過神來，又明顯想了一下：“呃，他們今夜入夜攻城，大本營在城北百裏，我嘉世和臨海自會接應，從哪兒入城卻是不方便直說。至於鄧兄，他們要你刺殺王傑希做投名狀……若是可以，則一並燒了方士謙的藥房——”
看了他一眼，鄧覆升冷笑起來：“我還當要我出兵接應。”
劉皓頓時幹笑：“鄧兄玩笑呢，你若是能帶兵，還要我嘉世何用？”
微草那位副帥根本沒接他這個碴兒。
只盯著劉皓嘿嘿冷笑，他一直笑的劉皓面皮發僵了才停下來，又伸出手。
這下劉皓真的不明白了他要什麽。就小心試探著開口：“鄧兄這是——？”
鄧覆升笑的譏誚：“你就放心讓我自己去刺殺王傑希還燒了方士謙的藥房？怎麽，不派個監軍跟著我一起去麽？”
劉皓表情頓時更僵。
又幹笑幾聲，他勉強活動著舌頭：“鄧兄說什麽呢，哪兒就需要監軍了，鄧兄做事，我等還不放心麽？”
鄧覆升嘿嘿一笑，他伸腳，踩碎了地上的蠟封。
劉皓的幹笑聲頓時噎在了喉嚨眼裏，他對面的微草副帥卻已經踉蹌著出門去了。
走的時候沒關房門，北風從外面呼嘯著卷進來，透骨的冷。
這一天興欣倒是關門關的早。
店裏夥計大多是本地，該走的都走了，偌大一個店裏只剩下五個人，除了陳果自己，就只剩下包子魏琛和葉修師徒，連唐柔都是一大早的就回家去了。
而老板娘嘴上不說，心裏卻是有些郁郁，尤其是下午申時過半黃少天過來說接魏琛回家過年的時候。表情已經是遮不住了的黯然，陳果嘴上卻還強撐著要笑，她說回家過年乃是理所應當，叫那老貨也別賴在她店裏了，跟兒子孫子團聚豈不是美事？
老魏不說話。
他就用一種你這婆娘怎麽不識好歹呢的眼神看著陳果，又轉過頭去拿兔崽子你再敢說你不知道我留下來幹嘛的你別說你是我兒子的表情等著黃少天。
藍雨劍聖頓時給跪。
人卻是真心拿自己那個爹沒轍，就嘆口氣，他去問陳果：“不然老板娘你也來我家一起過年吧？”
陳果立刻搖頭，用力搖頭，她堅決不肯：“你們一家子團聚呢，我一個外人過去像什麽話！”說著又去推魏琛，這姑娘有點羞惱，“我說，你到底想幹嘛？”
老貨摸著胡茬嘿嘿笑了兩聲，他學陳果剛剛那句話：“他們一家子團聚呢，我一個外人過去像什麽話？”
都顧不上黃少天還在邊上看著，老板娘惱羞成怒卷起賬本來照著魏琛腦袋就是一下，她沖著魏琛耳朵吼：“你在你兒子家算什麽外人！”
那一下打的黃少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還沒等嚷嚷卻見葉修對著他比口型，他說“習慣了就好”。
藍雨副掌門簡直想踹他。
一句“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習慣！”還沒出口卻又憋了回去，因為那老貨一句話說的格外蕭索：“我媳婦不在了，我兒子有主了，你說我一個孤老頭子，我跟我兒子他娘家人算是什麽一家人，這又是過的什麽年？”
那一瞬間劍聖和鬥神的眼淚差點都掉下來，劍聖是堵的，鬥神是……忍的。
忍笑忍的。
另一邊陳果可是大為後悔，一個人過年跟在別人家過年的酸楚她都是經歷過的，此次無意間觸動了魏琛的傷心事她是真不知道該如何道歉，但是看看另一邊黃少天臉上表情……
夾在那爺倆當中的陳果臉色頓時更加覆雜。
而葉修總算笑夠。
就從櫃臺後面爬出來，他趴在桌面上一邊喘氣一邊懶洋洋出了個主意。
“我說阿黃你就別勸了，你爹吧，他是什麽脾氣你知道，他為的什麽呢，你也知道。所以要我說你就回去好好過個年，你爹在這兒跟我一起，我們兄弟兩個說說當年那些事兒也是痛快，不然你要我自己一個人過年麽？我妹妹可還沒回來。”
這話一出口黃少天和魏琛臉上神色都緩了些，葉修就把剩下的話說完：“你要是不放心，待會兒送碗餃子過來也就是了。明天早上記得讓瀚文早點過來給你爹磕頭，這不一樣的事兒？”
又看了魏琛半天，黃少天這才答應下來，他嘆著氣出了門。
剛一出門又聽魏琛撇嘴，他指著葉修抱怨：“你就多事兒吧你就，興欣還能缺餃子吃了？包子和一帆在後廚那做的是什麽呢？再說了，那邊人那麽多，興欣這邊過節的才幾個？過年就是過個熱鬧，這你還用我教你嗎！”
陳果呵呵一聲。
呵呵完了撿起一頭蒜照著魏琛腦袋就砸了過去，她想罵什麽又罵不出來，最後只是喘了口氣，又罵：“幹活去！不幹活的待會兒沒餃子吃！”
說著又轉了身，她悄悄抹了抹眼角。
嘉世的餃子卻是剛出鍋。
這餃子不分上下都是一人一海碗，牛肉丸兒的，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雖然鹹了些，但勝在皮薄個大餡足，每個人都吃得不亦樂乎。
邱非理所當然的也有一碗，即使他還被關在小黑屋裏——在陶軒發話之前，也沒人敢放他出來。
只是給他送餃子來的人並不是平常幫他送飯菜的那一個，這位是個少年，除了飯菜還額外給邱非送了被褥來，說是今天看樣子是要下雪，上面怕他凍著。
就讓邱非吃飯，他自顧給邱非鋪床，人又多話非常，就算邱非不理會他也自顧自的說，他說他在興欣看到一個人長的特別像嘉世之前那位鬥神，不過想來應該不是一個人，更何況那人叫做葉修不叫葉秋，說到後面似乎是無意的帶出來了一句說起來那位倒是收了個徒弟，看衣服好像是微草出身的，就是不知道具體怎麽回事兒了。
說完這句話也把床鋪好，又將自己帶來的另一床被子展開鋪在原有的被子上，行了個禮說了聲邱什長您慢用，他提起食盒出去，又從外面把門鎖上。
而邱非再無半點食欲。
他自然知道“葉秋”真名就叫做葉修，所以那人會懷疑那是不是聯盟鬥神，他卻絲毫不會有這樣的疑問。
只是，徒弟……
勉強又填了個餃子下去，邱非忽然就覺得自己飽了。
中午百花飲宴嘉世沒有官長在，這少年從早飯之後就再沒吃過東西，可他現在看著桌上噴香一盤餃子還有加了蒜泥和香油的醋，他卻什麽都吃不下去。
便把盤子推開，他對著桌上如豆的油燈出了一會兒神，最後覺得還是直接去睡吧。
就站起身來走到床邊，解開腰帶脫了外衣，剛要低頭扒鞋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人喊馬嘶，竟像是出兵之前的動靜。
急旋身撲到門前，邱非抓著門上鐵窗欄桿踮起腳來拼了命的往外看，他看到外面一群人忙忙活活的，著甲的著甲備鞍的備鞍，牽馬的牽馬，擦拭兵器的擦拭兵器。
就搖著門大喊，他拼了命的想引起外面那些人註意，他想問問他們要去做什麽，發生什麽事兒了，然而沒人理他。
他只看到有些人，已經領了兵出去了。
眼看著外面開始落雪了，黃少天的餃子都還沒送過來。
而雪越下越大，開始還只是稀稀疏疏的雪珠子，不一會兒就變成了鵝毛大雪滿天飛白，站在興欣門口都看不見街對面店門上的招牌。
就惹得陳果越發一會兒一趟的往外看，看到最後倒是魏琛先煩了。
他說那兔崽子這是搞什麽鬼不知道這邊有人在等麽既然答應了就快點來啊今天天又不好，讓人這麽等算是怎麽個情況，沒罵兩句反而是陳果回過頭來橫了他一眼。
“他家裏人多事兒也多，一時不方便也是有，你是罵他幹嘛？”
魏琛頓時噎住，葉修噗嗤一聲笑，他跟喬一帆悄聲：“這就叫活該。”
喬一帆一時想笑，但又礙著那位是長輩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門口的陳果卻忽然在漫天風雪裏看見街那頭有個人影披著蓑衣鬥笠一步步挪過來，手裏又提著個盒子，另一手一盞燈籠。
趕緊也拿了盞燈籠挑著，老板娘撐起傘就迎了出去，把人接回來幫忙摘了鬥笠了才發現這人不是黃少天。
是唐柔回來。
這讓她大是意外，畢竟唐家老爹一早就著人來接了女兒回家過年，她卻怎麽會在此時出現在此地？
又忙著幫她脫了蓑衣拍著身上的雪，她握著閨中好友冰涼的雙手看著她凍的發白的臉心疼無比，唐柔則只是嘻嘻一笑：“果果我來陪你過年啦！——開心不？”
陳果鼻子頓時又是一酸。
忙把她拉進屋裏來推到火爐子邊上讓她坐下，陳果嗓子哽的厲害，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趕緊去把唐柔衣服翻出來，好讓她把外面濕衣換了。
唐柔就吸著鼻子看著她忙活，又時不時激靈靈一個哆嗦，抽了兩下鼻子之後她擡起頭來看陳果，她說：“對了果果，有熱湯麽？給我喝一口——外面好冷，雪太大了。”
陳果趕緊把衣服塞給她，又去廚房給她做湯。
唐柔卻沒忙著換衣服。
確定陳果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便直奔葉修房間，推開那人房門，這姑娘直截了當：“葉修，城外嘉世軍營那邊有異動——而且，我家裏的長工說，他們跟著我爹去上墳的時候，有看到零星的幾個蠻子。”
正跟老魏打葉子牌的葉修頓時眼神一暗。
也不說話，他從墻上摘下千機傘來。
又拿了連帽鬥篷往身上一披，鬥神直接下了樓。
到了大堂裏卻正跟從後面廚房裏端了湯回來的陳果碰上，若不是那姑娘手裏有東西，顯然就要上來抓他——饒是這樣依然瞪著眼睛問他：“你這是要幹嘛去？”
她可還記得葉修那個前科。
葉修正忙著穿木屐，見到陳果這樣居然還能恍若無事的笑出來：“我看這雪下的實在太大，沐橙家裏可是好久沒人了，我過去看看窗戶關嚴了沒，這雪會不會把屋頂上的瓦壓了——很快就回來。”
這話說的平常，陳果自然就信了。
便把湯碗往桌上一放，她上來幫他整理著衣服鬥篷，又問他要不要穿件蓑衣，見他那鬥篷是防雪的才罷了。
收拾好了又專門拿了個明瓦的燈籠來換了全新的一支蠟燭進去，把燈籠遞給葉修叫他捧著，陳果幫人拉好兜帽，她牢牢叮囑：“包子的年夜飯可快做好了，餃子要大家一起包才是好兆頭。你去看看，要是沒事兒你就早點回來，等你吃飯呢。”
低著頭任她忙活，葉修在兜帽底下露出一個笑來：“老板娘放心，我知道。”
又指了指從二樓上下來了的自家徒弟說了聲好好看家，葉修撐起千機傘，他轉身踏入雪中。
那風越加大了，雪也越發下的緊，風雪中他身周大氅被風吹的凜凜，下擺獵獵飛起。
雪簌簌的落，葉修提著燈在漆黑的夜裏漸行漸遠，一步一個腳印，身周一圈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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