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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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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師,徒

不待葉修繼續多說,邱非已經手腕一壓,手中戰矛直直刺出,又在中途矛頭一抖,那一桿戰矛化出兩個虛影分刺喉頭胸口,看不出究竟哪個才是真的。

身體微側向後退了半步,青年手裏還倒提著戰矛,這時就稍一擡臂,矛尾翻上去鐺的一聲點在邱非矛頭與矛桿的相交處,他止住邱非長矛來勢,臉上居然還有笑意殘留:“怎麽了?”

邱非一言不發,只收矛上步,他挺身再刺,到了中途肩肘腕一同發力,矛身呼啦一下攪出一個大圈,矛頭下端拴著的兩個銅鈴彼此一碰,叮的一聲清響。

葉修再退。

他依然沒反擊沒還手,招架的時候也依然用的是矛尾鉆頭,一擊直入中路在邱非矛桿前側不輕不重敲了一記,他把這後手頗多的一招進擊破在了中途——卻不想那少年借勢一個轉身手裏戰矛劃了半個弧,矛尾敲向葉修喉結。

那一招是他借著身體遮擋發起,來的又急又險,力道更是十足,若是擊中了,怕不是要落得個喉結破碎命喪當場的結局。只是這少年所有武藝幾乎都是葉修手把手教出來的,所以回肘翻腕,葉修還倒提在手裏的戰矛矛頭突然折了上去輕巧一撬,他把邱非戰矛撬的偏開了來路。

再退一步撤出戰圈,葉修臉上笑意有些收不住,他是真開心。

畢竟他雖然知道嘉世也出了關,卻完全沒想到能在這裏和這孩子相遇,而且邱非功課精進了不少不說,看他身上服飾,他依然是個什長。

他離開嘉世之後,這孩子沒有被人提拔。

這讓葉修再高興不過。

倒不是他不盼著邱非好,只是現在嘉世這幅模樣,若是葉修走後邱非立刻就被人提拔重用,他身上寸功未立壓不住嘉世軍中某些兵痞不說,葉修更要擔心,這小子……會不會,被陶軒拿去利用。

畢竟就算他再怎麽沒有功勞,只要陶軒把自己曾經教導過他的事情往外一說,自然就會有自己當年的下屬兩眼放光,撲火飛蛾一般的湊了上去。

到時候不管是捧做傀儡還是去跟孫翔打對臺,無論哪樣,都不是葉修所想要看到的。

更怕的則是這小子一時頭腦發熱,他冒冒失失的摻和進了另外一些事情裏面去……那可能性讓他這有實無名的師父只是想起來,都要睡不好覺。

而現在這兩樣事情一樣都沒有發生,邱非還是邱非,長高了,功課沒有丟下,這就再好不過。

高興之餘又還要板起臉來,葉修把手一背,他看著對面面無表情的少年故意呵斥:“三招已過,你要是再這般,為師可就要生氣了。”

那少年半垂著頭,額前碎發落下來擋在眼睛上,他咬著牙咯咯一笑,聲音古怪:“‘為師’……‘師父’,剛剛和您在一起的那人,是誰?”

慢慢擡起頭來看向對面的男人,邱非澀聲問。

他還有最後一點期待。

畢竟若是一切真如他所想,那葉修見到他時就該滅口,也不會連著三招都留了情——

用這個想法勉強安慰著自己,少年等著,等著,一直等的心裏最後一點兒的幻想都破滅了,浮不起半個泡泡。

他對面的那個男人左顧右盼四處張望不休,唯獨是一句話都沒有跟他解釋。

深深喘了口氣,邱非心裏徹底冰涼,戰意卻是火熱。

想也不想,他提矛,猱身再上——若說之前還有些什麽想法,現在,便是一點留情處都不再有。

是他初始還只是憤怒於葉修為何不告而別為何要離開嘉世,事到如今,卻全變成了憤怒。

要知道他開始並未認出葉修,面前這個男人改容換貌從來都是個中好手,這次的變妝也是毫無破綻,只是他之前不該對那蠻子用那個手勢送別,那個手勢他見過太多次,葉修做來對太多人,上至各家掌門下至嘉世兵卒,他在分別的時候用這手勢給他們送別,替他們祈福,他祝他們平安,盼他們可以安然歸來,願自己……能和他們再相見。

可現在他把這個手勢用給一個蠻子。

他把這個手勢用給一個異族,一個敵人。

他是你的誰?你竟然要為他斷後,你竟然會和他擁抱,你竟然會為他祈福,你祝他平安,你盼他歸來,你願和他……再相見。

那一瞬眼淚都要出來,又咬著嘴唇強自忍回去,邱非一招狠似一招一招接著一招,他步步搶攻,招招都是進手式,竟是將自身防守完全拋到了腦後,破綻更是一點兒都不管,少年發了狠,他豁出去了用了兩敗俱傷的打法,不管不顧。

只是葉修雖然剛剛說自己要生氣了,看到邱非這個樣子他也下不去手真和他大打出手,便還是以防守為主,他只是護住自身見招拆招,完全不作任何反擊。

又過了幾招卻見邱非出來的那片草晃動不休像是有什麽人從遠處一路過來,葉修一驚,他終於變了神色:“你叫了人來?”

那少年就冷笑,他再搶一招,槍桿和葉修的戰矛死死抵在一處,又咬著牙低聲冷語:“怎麽?怕了?”

葉修一彈舌頭。

說怕倒是不至於,只不過他不想在此時見這少年之外的嘉世成員,不管是誰,不管為什麽。

就想撤,偏是邱非攻得太急他一時難以搶到破綻,又怕硬來傷了他,便有些頭疼——而那些人更近了,近的可以聽到聲音,說的是蠻族的語言。

『在這裏了!』

『當心!除了那家夥還有一個!』

『圍起來,別讓他跑了!』

這話葉修聽得懂,心中自然只有苦笑荒野鏢客那幫小弟馬仔實在是挑的好時候;邱非則不懂,只以為是葉修叫來的幫手,他臉色更難看,發現那幫蠻子騎了馬把自己兩個人圍在正中的時候更是咯咯冷笑:“好一個……好一個聯盟鬥神!”

叫了一句,他腳下一錯腰身一扭,一個墊步上了前,手中戰矛逼得更緊,矛頭爍爍,寸寸不離葉修周身上下要害,竟是完全不睬背後喊叫著的蠻子手裏兵器已經逼近了自己背心,他全部心思都在面前這個“叛徒”身上,同歸於盡都在所不惜——

他不管不顧,葉修卻不能不理不問。

一時間也顧不上了邱非會不會受傷的問題,葉修矛交左手右手一探別在了邱非雙手之間,他攥住了他矛桿向前一帶,身體一矮腳下一勾,又放手縮回,他曲起手肘在邱非頸後一壓,再長臂一抓。

那少年頓時被他絆趴在了地上,手裏的戰矛也松開了。而葉修右手把他松開了的戰矛撈到了手裏,又在同時把左手一松,他自己那桿戰矛沒了控制,頓時直落下來。偏是即將落地又尚未完全落地的時候他手指又一緊,便握住長矛矛尾,身子接著就風車般的一個大轉,手裏兵器掄出一個半圓,敲碎無數腳踵。

又弓身退步,右手反握邱非那桿戰矛矛身緊貼小臂,葉修幾個碎步輕巧貼近了某個蠻子懷裏,手肘一屈就砸的那蠻子口吐鮮血倒了下去,手臂一擰,他一矛刺穿了邊上一個還騎在馬上的蠻子咽喉,把人從馬背上直接挑了下去。

又將左手矛在地上一點,葉修以矛撐地跳起從馬背上躍了過去,右手一甩,這手的戰矛棍棒般當頭砸下砸在某個蠻子頸後,只打得他頭顱歪曲著軟倒了下去,眼見是活不成了。

一時也說不出來他究竟是以怎樣的方式和手法使用著手裏的兩桿戰矛,只是劈、挑、刺、鉆、敲、探……他各種招數信手拈來,竟是無所不用其極。

那身手矯捷至極,與他在嘉世時也差不了多少,只看得邱非心神恍惚動蕩不已,一時間天人交戰,腦袋裏兩個聲音爭吵不休,一個是說叫他相信葉修,另一個則執著的吶喊著說這人既然還有這麽好的身手又為何會離開嘉世,何況剛剛那個蠻子……

那個蠻子,又該如何解釋。

就這麽幾個念頭翻來倒去拉扯征戰,他竟是忘了……自己也還在戰場上。

另一邊的蠻子可沒忘——葉修也沒忘。

便拼著吃了某蠻子一記刀背,他左手探出去矛尖穿過邱非腰帶向上一挑,他將那少年從地上提起,又連人帶戰矛一起扔到了剛剛才被他殺了的某個蠻子空出來的戰馬上。

這變故嚇了邱非一跳,葉修一邊殺敵一邊還要顧他手頭也是不穩,那少年差些就被他從馬背這一邊扔到馬背那一邊,再從馬背上滾下去,還是邱非拼命伸出手腳抱牢才沒有掉下去,腰帶上的戰矛還掛著,在馬脖子邊上晃晃悠悠——下一刻卻見葉修又將手裏戰矛在地上一點整個人拔地而起,他連環幾腳踢出,前面幾腳是踹在了幾個蠻子臉上,最後一腳就蹬在了邱非趴著的那匹馬的屁股上,鞋底從邱非臉龐擦過,灰土揚的他直咳嗽。

卻完全顧不上擦,只是越發抱緊了馬匹——那匹馬吃痛之下已經撒腿狂奔出去,頃刻間就把那邊小小戰圈甩了個沒影。

而邱非咳嗽的滿是淚水的眼裏最後看到的,就是葉修跟人再拼了幾招又殺了幾匹馬之後也搶了匹馬,他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策馬奔出。

這一跑就跑出去好遠,好半天之後邱非終於控住了馬讓它停下來,又軟手軟腳的從馬背上爬下來,他把那根戰矛從腰帶裏抽出來。

握在手裏的時候卻往下一沈,少年這才發現這根戰矛不是自己那根——又想起來自己那根戰矛葉修一直是握在右手,而他挑自己的時候用的,是左手那根矛。

想到這一點時他臉色頓時變幻的厲害,最後還是將長矛掛到馬鞍一側的得勝鉤上,又翻身上馬,他騎在馬上認了認方向,朝著嘉世的集合點過去。

回去了倒是把剩下的人都嚇了一跳,要知道邱非出去的時候是帶著拾柴打獵的任務出去的,結果他出去了這半晌柴火獵物沒帶回來,倒是帶回來一身連血帶泥外加一匹戰馬,還連兵器都換了,這就讓人……

邱非也沒解釋,只是喘了半天氣又接過隊友遞來的水囊灌了好幾口,擦嘴的時候他已經想好說辭。

“荒野鏢客的手下在這附近出沒,我跟他們的探子隊碰上了,看來後面還有大部隊,這地方怕是不安生,今晚要不要換個地方紮營?”

他盡量平靜的說,說話時並不敢看別人眼睛,而陳夜輝一聽這話臉色瞬間慘白,他立刻吆喝著所有人趕緊動起來換個地方紮營,又問邱非是在哪兒遇上的荒野鏢客的手下,邱非就一指,他說從這裏往那邊去,大約多遠的地方。

這話一說,陳夜輝臉色更加難看,畢竟那距離太近,近的簡直是轉瞬即到,另一邊孫翔卻終於從帳篷裏出來。

看了邱非兩眼,他臉色倨傲。

“逃什麽逃?陳夜輝你也太膽小,不過就是幾個區區幾個蟊賊,也值得你嚇成這樣?”

嘉世外門第一人那張臉頓時苦的有若在黃連汁子裏浸了三天,孫翔則十足不耐的一擺手,他提起卻邪,又拉過一匹馬:“行了,你們先撤,沿路給我留個記號,我去去就來。”

說完也不等陳夜輝再勸,他翻身上馬,順著邱非指的方向,一路絕塵而去。

那邊陳夜輝臉色頓時更難看,卻還是顧著自己小命要緊,況且身邊有這些人,就算真遇上荒野鏢客的下屬,他也沒法拿出信物來給自己保命,就指揮呵斥著一幹外門和新晉的內門弟子收拾了東西,一行人迤邐而去,他們足足趕出幾十裏地去才重新紮了營。

這個過程裏邱非一句話都沒說,他只是跟在人群後面別人做什麽他就做什麽,腦袋裏面依然亂哄哄的,仿佛扔了十幾只貓和幾十個線團子進去,再也找不出頭緒來的慘狀。

那邊孫翔卻直到入夜之後才回來,身上幹幹凈凈沒有血跡沒有灰土,只有兩只手上有些臟,臉色並不好看。

下來之後撩了把水洗了洗手,他在營地裏轉了一圈,最後劈手把正在給一幫內門弟子分飯的陳夜輝揪了過來:“那小子呢?”

陳夜輝楞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他說的是誰,他瞪著兩只眼睛看孫翔,又挓挲著兩只手,左手飯勺右手鍋蓋。

見他這樣孫翔更煩,他聲音更沒好氣:“就那個碰上了荒野鏢客的哨探的小子!”

陳夜輝小心翼翼放下手來:“啊,您說邱非?他說今天太累,先回帳篷裏去睡了——我看他臉色確實難看,也沒給他安排值夜——大帥,難道那家夥謊報軍情?!這可是要挨軍棍的——”

也不知道怎麽想到的這裏,這貨瞬間興奮起來,他轉頭就要往帳篷裏跑,又被孫翔再次揪回來。

“沒。那邊確實是有過打鬥痕跡,甚至還有幾匹死馬和幾個匆匆掩蓋了的死人……”臉色又變了變,孫翔最終搖了搖頭,“你別叫他了,讓他睡。”

他既然這麽說了,陳夜輝也不好再說什麽,就繼續著他分飯的工作,又把專門給孫翔開的小竈從鍋裏取出來送到那人專門的帳篷裏去,他陪著笑奉上。

那兩個人誰都不知道邱非並未睡著,那少年抱著那桿戰矛躺在毯子上,他睜著眼睛,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身上衣服已經換過了,趴在馬背上亡命狂飆的時候手上臉上身上的擦傷也都處理過了,仔仔細細上了藥,又用細白布好好裹起來,藥膏清清涼涼,很是舒服。

而他依然想不通今天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越是拼命去想就越發想不出來,直到帳篷裏同住的幾個人回來了又談笑著睡下了也想不通,睡意卻昏昏沈沈湧上來,他閉上眼睛。

沈入夢鄉前腦海中飄過去一串念頭,只是他自己已經意識不到了——

不知道葉修現在在哪裏,怎麽樣了,身上的傷處理過了沒,他吃了飯沒有……有藥嗎……

葉修背對著張佳樂坐在他面前,光著膀子,直抽冷氣。

為了把那小子好胳膊好腿兒的送出去他可是端端正正地挨了兩下,雖說傷處沒破皮沒見血,但是胳膊上背上還是青了一大片,拿手一碰絲絲兒的疼。

另一邊張佳樂就拿藥油給他拍在青紫的地方上再下死勁的揉,揉一下葉修抽一口冷氣,問他是不是疼了居然還嘴硬,他說你動作快點兒,這什麽天啊讓人光著個膀子你也不怕我凍著!

也不管自己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抖了。

這麽個死鴨子模樣讓百花那位彈藥特別想找準了傷處結結實實給他一巴掌,不過最後也是沒下的去手,就繼續用藥油搓熱了給他揉著傷處,又讓他試著活動活動,最後終於放下心來來。

“老葉放心吧,沒事兒,沒傷著骨頭。”

葉修特意轉過頭來沖著他一撇嘴:“多新鮮,要是傷著骨頭了我還讓你用藥酒給我揉?我直接砍樹枝做夾板了好麽——嗷!張佳樂你這是要以下犯上啊!”

他那師侄皮笑肉不笑的把拳頭從傷處提了起來:“師叔,王師弟曾經說過,對傷處適當的碰觸處理有助於活血化瘀,好得快。”

這麽說著,他又往手上拍了點藥油,搓熱了之後再糊到葉修肩膀上,這次就輕了許多。

而葉修抽著冷氣兒重新回過去,他放松了傷處肌肉,再把腰間衣服裹一裹——剛剛還好,這時候他是真覺得冷了。

一直揉到葉修那兩處的肌肉都不再僵硬、更從裏面透出熱氣來張佳樂這才收了手,他幫葉修穿好衣服,又讓葉修拿水囊倒著水給他洗手,洗幹凈了手之後才撿了根樹枝從火堆裏扒拉出來幾節焦炭般的玩意兒,長刀一劈四野飄香,卻是幾節香糯竹裏面塞滿糯米肉幹菌菇冬筍,也不知道這荒野之上他從哪兒淘換來的這東西。

自己抱了一節,又遞給葉修一節,張佳樂折了四根樹枝權當筷子,他倆誰都沒說話,只是埋頭苦吃。

吃飽之後將剩下的竹節往火堆裏一扔當做燃料,兩個青年一起將火堆移了個位置,葉修抓了把驅蟲的藥物去四周灑掃,張佳樂就將幹草毛氈之類在剛剛燒火的地方上搭了個地鋪,他自己往新搭的火堆邊上一坐,那把劍就放在手邊。

“老葉你睡,今晚我值夜。”

葉修沒跟他客氣,他伸了個懶腰慢悠悠晃到床邊躺了下來,又脫了外套卷成一團充當枕頭,他扯過毯子往身上一蓋,正要閉上眼睛的時候卻聽值夜的那位問了個問題。

“你這……到底是怎麽個狀況?”

葉修睜開眼睛。

“我還以為你不問了呢。”微微一笑,他坐起來看著臉色有些尷尬的張佳樂說,那青年就擺擺手,他揉了揉鼻子:“你要是不方便說我就不問——”

葉修重新躺回去。

調了調位置避開傷處,他面色平靜:“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我遇上了一個小朋友——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在嘉世,有個有實無名的徒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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