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於嗟女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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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於嗟女兮 (1)
張佳樂睡得很好。
他是真累狠了，千裏奔波長途跋涉，孤身在外虎穴龍巢裏謀生活，身邊的所有人都不可信，就算在夢裏都得睜著一只眼睛。
況且那些時候吃吃不飽睡睡不好，晚上能有個遮風擋雨不用半夜裏手忙腳亂跳起來堵屋頂然後縮在唯一的幹處等天晴都已經是萬幸，吃的也基本都是冷的硬的幹的，逮著有空的時候匆忙掰碎了幹糧往嘴裏填上兩口，再就著冷水硬沖下去。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安安穩穩的坐在桌子邊上正經吃飯，晚上有張床可以睡是什麽時候——或許，可以推到他還沒從百花離開。
而這番到了可靠地方不用再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吃飽了洗好了有著舒舒服服的一張床，沒有跳蚤虱子不是薄硬舊破，無需擔心睡夢裏猛獸出沒敵人來襲。
他睡得很沈。
睡著睡著卻猛然醒來，是長期緊繃著的神經提醒他時候已經不早，該醒過來去忙碌今天的事務。只是睜開眼睛時發現室內昏暗，就打了個哈欠，他翻了個身，被倦意重新拖進了夢鄉。
再次清醒時他發現室內光線還是一樣的昏暗，坐起身來思考了一下自己現在是在哪裏，理清頭緒之後他撩開床幃，桌上的西洋座鐘已經指向了巳時三刻。
張佳樂這才註意到，這屋裏所有向陽面的窗板都被人放下了，窗簾拉的密不透風。
尷尬了一下自己居然睡了這些時候，他穿衣起床，又從椅子背上取下一張字條來。
這字條是林敬言留給他的，說他自己今天要出門去神之領域辦事，路上會順便去一趟風雨樓跟雲秀小蘇打個招呼，回來大概不會早；又說壁爐上暖著早飯，外間桌上八寶匣子裏有點心，讓他記得吃。
就趿拉著鞋走到壁爐前面去取下上面架著的那只紅木食盒，解開外面厚厚裹著的棉氈，他抱了食盒到桌邊去，這才掀開蓋子。
三層的食盒最上面一層是鹽水鵝，油炸臭幹，桂花糯米藕，果汁煎肉脯，狀元豆，雞絲回鹵幹幾樣小菜，第二層裏放著一盤面點，蘿蔔絲餅牛肉鍋貼梅花糕雞汁湯包蒸兒糕素菜包，每樣不過一口大小，五顏六色堆了一盤，好看非常。
他又打開第三層。
這一層裏就只有一只海碗，碗裏滿滿的一碗鴨血粉絲湯，還是熱的。
從盒蓋上抽下筷子，張佳樂卷了卷袖子把湯碗雙手捧出來，他笑著喝了一口。
——他這邊輕松自在，那邊黃少天可……嗯。
事實上黃少天醒的比張佳樂早的多，但是醒來時候的情狀……卻讓他尷尬非常，尷尬萬分，尷尬的寧可自己沒醒過來。
他昨晚握著喻文州的手讓他安心，他說你有我，他握著那個人的手一直到他放松下來，他聽著他慢慢睡著。
但是師兄大人睡熟了的時候他也卻依然沒什麽睡意，稍微動了動指頭發現他扣得很緊就沒收回手，黃少天保持著和喻文州十指相扣的姿勢。
後來怎麽睡著的什麽時候睡著的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只知道醒過來的時候……
醒來的時候他自己的被子被踢到了床底下，只有一個邊角還勉強掛在床上，而他整個人，都在，喻文州懷裏。
他趴在自家師兄胸口枕著他肩膀壓著他的腿，手還抱著他的腰。
而黃少天醒過來的時候喻文州正小心翼翼的試圖在不驚醒他的情況下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好蓋過他肩膀，發現自家師弟終於睜開了眼睛的時候就笑起來：“少天，早。”
又拍拍他的腰，“少天你睡相真差，踢被子好厲害——別動！”
扔開被子一把按住身上伏著的那個人肩膀，喻文州把人重新拉回懷裏，這才沖著枕上散著的發絲努了努嘴，“纏住了。”
他那師弟什麽都不想說。
只是重新趴回去把臉埋在自家掌門人頸間，藍雨的副掌門滿心都是哀嚎。
而過了在黃少天的感覺中已經滄海桑田的一段時間之後喻文州拍了拍身上那個人的背，他說：“少天？好了。”
……然後某人彈身暴起提著褲子下了床彎著腰跑了出去，接著門後的水盆裏就傳過來了一陣稀裏嘩啦。
喻文州輕笑。
無聲。
半個時辰後坐在楚雲秀和蘇沐橙面前的藍雨副掌門倒是收拾的整整齊齊像模像樣，頭發依然有些濕，知名話嘮說著昨晚上的情況。
說到最後又拿出幾套衣服來。
“這是從那些人身上扒下來的，你倆查查看。”
楚雲秀可沒接。
只是繞著自己這位師弟來回轉了兩圈，她目光詭異。
“你說……文州昨晚遇刺？”
她轉，黃少天就跟著她的步伐轉著腦袋，眼睛一直盯著她：“幹嘛？你以為我閑著沒事幹弄套衣服來尋你倆開心？做人不能這麽閑你知道不知道，那死人都還沒扔出去呢！”
那位女中豪傑搖搖頭，她又上下打量了黃少天幾眼，再著意盯了眼地板上的濕痕，是從黃少天發尾滴下來的水珠兒染出來的。
她最後什麽都沒說。
只是微微一笑。
邁著方步重新坐回桌邊，風雨樓樓主把用黃銅炭爐煨著的肘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她繼續吃起了早飯。
筷尖戳進棗紅的肉皮裏順著紋理向下一拉，楚雲秀沿著豬肘分明的紋理從骨頭上劃下一塊夾起，在湯汁裏蘸了兩蘸之後卷著生菜送進了口中。
又拿起勺子撥開肘子下面堆著的長蔥和豆芽舀了兩勺湯倒進飯裏，她拿起筷子仔仔細細把湯汁跟飯拌勻。
這才看了黃少天一眼。
“來點兒？”
藍雨副掌門抽著嘴角搖頭：“大清早的吃這個，你也不怕肥死。”
這話說的某位美女當場就扔了勺子掐住了腰。
前後左右來回扭了幾次腰活動了一下卻還是無法安心，她可憐兮兮的望向了正翻著那套衣服的蘇沐橙。
“沐沐……”
蘇妹子失笑。
“反正我前兩天給你量腰圍做冬衣的時候，尺碼是沒變。”
楚雲秀這才放下心來。
重新拿起筷子又舀一勺飯吃了口肉，風雨樓大樓主沖著黃少天飛了個媚眼。
“天生麗質自難棄啊~”
另外那位半點兒面子都不給：“行了啊，這要是蘇妹子說這話我就真信了，至於你？你那是天生戾氣自難制吧你？”
楚雲秀當時就作勢要拿骨頭丟他，另一邊蘇沐橙則放下衣服，她沖著帶它們來的那個人招了招手：“這衣服是那刺客身上剝下來的？”
另一邊大笑著的青年頓時正色。
走到蘇沐橙身邊，他湊過去也看向那衣服：“你看出什麽來了？”
聯盟第一賢淑拎起衣角。
“這外衣是關內的料子款式，具體出自哪家布莊我得仔細查查，但是黃少你看這個，”她指著腰帶，“看出什麽來沒有？”
素來都是等著別人做好衣服送過來的黃少天心說我怎麽可能知道。
看到他那表情也清楚不能指望這幫男人懂什麽針織刺繡，沒少給人做衣服的姑娘就直說了。
“你看到這個收口結子了沒？這種馬頭結是西部荒漠獨有的，藍晶騎士團那幫人的衣服收上來，十個裏得有九個是這麽打的結。”
這麽說著她翻開另一套衣服，蘇沐橙抄起剪子在衣領裏側豁出一個口子，把裏面東西翻出來給自己的同年看，“還有這處，在領口裏塞用天金絲裹住的小顆赤炎石保暖這是冰霜森林特有的做法；”說著又扔下衣服摸過雙鞋來同樣用剪子豁開，她指著破口處的紋路，“而這鞋底鞋墊的料子都是石魚皮，你看這裏的魚鱗。至於這個魚麽……除了千波湖，我就不知道還有哪裏產出這個了。
“而且就算千波湖，也不是人人都能弄到這麽雙鞋子。”
丟開鞋子去洗手，她又補了一句。
黃少天就瞇起眼。
呵呵笑了兩聲，他正要說話，蘇沐橙卻又回過頭來，她再補上一句。
“還有，前些日子我遇刺的事兒你也知道，這些人……雖然裏衣的料子做工不同，外衣的款式也各個不一，但是這些人的裏衣料子，全部都來自關外。而且兩批人裏又很有一些材料是出自同一個地方，比如這千波湖魚皮做的鞋，或者西部荒漠獸皮鞣成的腰帶護腕。另外，常做衣服的人都會有自己的針腳慣例，輕易難改。你拿來的這幫人裏衣的針腳習慣上，跟我那次，是一模一樣的。”說到這裏她擡了頭，神色自信非常，“別人或許認不出，但是我不會認不出來。
“就更別提這幫人衣服上，那怎麽著都去不掉的膻氣味兒。若不是關外馬背上游牧慣了的，身上哪兒有這麽重的味道。——而這味道，這次有，那次，也有。”
這下那話嘮反而什麽都不再說。
繞著桌子來回轉了幾圈擡手搓著下巴，他最後指住了的是桌子另一頭攤開的布料和邊上放著的尺子粉餅。
聯盟第一美人剛畫了幾道，還沒來得及裁剪。
生怕給她弄亂了什麽就沒去動它們，黃少天指著這一堆布料針線，他問楚雲秀。
“你別跟我說這是你冬衣？這顏色你穿……不太合適吧？”
那幾塊布裏有深藍竹青，最上面劃線劃到一半的則是塊純黑的料子，怎麽看都不像姑娘穿的，就更別提楚雲秀。她雖然不好什麽大紅大紫，但是選衣服料子的時候一向也用的是些姑娘顏色，桃紅鵝黃柳綠秋香，哪兒穿過這個調調。
聽他這麽問，被問到的那人就翻了翻眼睛往嘴裏狠狠塞了塊肉，另外一邊做衣服的那位則低了頭把鬢發往上一抿，她抿嘴一笑。
“不是秀姐姐的冬衣啦，是給……他的。”
楚雲秀又翻了個白眼。很用力的嚼著嘴裏的肘子皮洩憤，她什麽都懶得說。
而這話沒頭沒尾到這般地步，黃少天卻依然聽懂了。就又看了看那攤開的大堆布料，藍雨的副掌門有點悲憤：“你咋不是我妹子！”
蘇沐橙笑出了聲，另外那位就嘆口氣擺了擺手。
“行啦，這事兒就麻煩你倆上點心，我呢，出來這麽久也該回去了，今天藍雨外門大考——我可是考官。”
這麽說著，他往外走去，又拍了拍剛被李華領進來的林敬言手臂，再頭也不回的沖著背後喊話的楚雲秀揮了揮拳頭。
那位姑娘說：“我說少天啊，給文州帶好啊。”
這才看向林敬言，她笑：“老林？稀客啊。”
林敬言也笑了出來。
呼嘯這兩年沒怎麽上前線，對情報的需求並不算多，又加上方銳和吳羽策是同年關系親密非常，所以他們的情報一般都是虛空負責，跟風雨樓來往並不多，更鮮少到這兩位樓主的閨房裏來。
謝過了李華，呼嘯掌門人剛要說話又一眼看到了桌上淩亂堆著的衣物。
走過去拾起幾件翻了翻，他挑起眉毛。
剛剛才做過鑒定的裁縫大師便站到了她身旁：“林師兄可是發現了什麽問題？”
林敬言沒說話，只是繼續翻看著那些衣物，又著重檢查了下被蘇沐橙破開的地方，最後終於擡頭的時候臉色很有些陰暗：“這衣服哪裏來的？”
楚雲秀放下了她的碗，她也走過來。
“方才少天拿來的，昨晚上有人潛入藍雨意圖行刺文州被少天全誅，這些衣服就是從那些刺客身上剝下來的。他拿來讓我倆幫忙查查。老林你見過——等等，前陣子你和王大眼在街頭遇到的那幫刺客？！”
她突然想起什麽。
林敬言點頭。
擡手讓李華抱走那些布料，呼嘯的掌門人臉色依然陰著：“那日我與王莊主街頭遇刺，刺客穿的服飾我仔細看過，裏面有些東西，就與方才桌上放著的那些，在細節上如出一轍。”
那兩個姑娘對視一眼，最後開口的是蘇沐橙。
“林師兄你該知道，我平日裏沒事，喜歡擺弄些針織布料一類東西？”說到這裏頓了頓，看見林敬言點了頭才繼續說下去，“我喜歡這些，對各地各路關內關外的衣服款式也一樣多有了解，而這衣服裏面有好幾處，都是關外特色。”
這話說的林敬言臉色更是陰沈，但是蘇沐橙的話還沒說完。
“那日那些刺客身上衣服王師兄後來也有拿給我看，裏面一樣有些物件兒和這次這幾身衣服，是同一個產地出來的，別家絕對找不到——就更別提這厚重的膻氣味兒了。”
聞了聞自己手指上殘留的味道又搓了搓手指，林敬言長長嘆了口氣。
想了想，他看著那兩位姑娘審慎開口：“我今天來，其實是受人之托。”
這麽開了頭，他把昨日張佳樂跟他說的那些事情照原樣覆述給了面前的這兩位，只是楚雲秀聽完之後第一反應卻是大笑出聲。
“昨晚上剛有人跟我報上來說你從一蕭茶樓拖了個人出去，我本來還想著等你說完了正事，就問問你究竟是你哪個舅表弟闖了那麽大的禍，竟連你都護不住他——卻原來是老張？”
又笑了笑，她看向蘇沐橙。
“李軒上次出關，說的是有私事？”
蘇沐橙點頭。
她就冷笑著挽起袖子，碧玉的鐲子懸在雪白的腕子上脆生生的搖，晃得人有些眼暈：“行啊，改天去問問李迅，他家掌門人出去辦私事，辦的是什麽私事。之前那小子說這事兒誰都能問唯獨你問不得，這個時候我管他問得問不得。”
說完了這句又走去書桌邊上，她從昨日買的一堆話本裏翻了翻，最終取出幾本來，是她從一蕭附屬的書店裏入的，作者正是林敬言剛剛說的那幾個人。
“老林你放心，一蕭那事兒包在我倆身上了。至於跟老張見面的事兒，這個隨你安排。你說哪天合適在哪兒見面安全，我們兩個就過去。”
呼嘯掌門人便點頭，又聊了幾句，他告辭而去。
而楚雲秀看向蘇沐橙，臉上有些愧意。
“我知道你想去問老葉怎麽樣了……”
蘇沐橙輕笑。
比著尺子在布料上劃下幾道又擡起尺子看了看方向位置，她搖了搖頭。
“我不急，興欣又不會跑掉。再說了，我衣服還沒做好呢。”
接下來的幾天裏楚雲秀就泡進了一蕭的話本評書裏，蘇沐橙跟著她一起看，看書之餘也沒落下自己的針線活。
與此同時又讓李華把興欣上下一幹人等祖宗八輩兒查了個底兒掉，陳果包子這些都是當天就出了結果，身家清楚明白沒有什麽值得註意的地方，倒是唐柔的身世，以李華的能量，這幾天裏居然沒查出來。
想了想那天的“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風雨樓的兩位樓主，都暗暗地存上了心思。
但是也看得出這姑娘對陳果心存維護，也看得出陳果心地純凈思慮善良，所以雖然是存了心思，倒也沒把那姑娘直接劃到敵對陣營裏面去。
而蘇沐橙做好了衣服的第二天，兩位樓主駕臨了興欣。
她們到的時候正是辰時過半店裏生意最平靜冷清的時候，陳果縮在櫃臺後面算賬，唐柔就在她身邊搬了個馬紮坐著，腳邊一盆毛豆，她裸著一雙水蔥兒般的手一顆顆的剝，又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見到這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了門兒，蘇沐橙還抱著個包裹的時候都站了起來，先打招呼的卻是為人妹的那個姑娘。
“陳老板娘，打擾了。”
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陳果忙不疊的喊人去倒熱茶拿點心過來，又趕緊把那兩位往暖爐邊上讓，嘴裏還回應著蘇沐橙，一時竟是忙的有些亂了。
而唐柔就把那盆毛豆端進後院，再出來的時候托了個托盤出來，盤上一只白瓷壺四只白瓷茶杯，倒出來的茶水色做絳紅，就跟那天楚蘇兩人喝到的姜糖茶一樣的味道。
給兩位客人一人倒了一杯茶，她笑：“先喝一點，暖暖身子。”
說著又把陳果往身邊拉過來些，唐妹子擡手，替自家老板娘把發間的銀簪插的緊一些。
這動作鬧得陳果臉上一紅，另一邊楚雲秀就笑了笑，她從二樓主手裏把包裹接過來，放到桌上打開：“本來前幾天就想來了，不過我這妹妹非說要給她哥哥做上兩身新衣，我說老板娘人那麽好怎麽會短了你哥的衣服，她卻說什麽都不幹，所以一直拖到今日，衣服好了才過來。”
這話說的蘇沐橙嗔聲叫了句“秀姐姐”，說話的那位可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又接著說下去，“這兩身衣服，還請老板娘收下，待老葉回來了轉交給他。”
這活兒那位東家當然是義不容辭的，而蘇沐橙說話前先行了個禮，這才軟聲：“家兄這些日子來，多謝老板娘照顧了。”
那邊老板娘卻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撒了怎麽一個謊，還是唐柔先給攔了下來：“蘇姑娘這是說的哪裏話，是小店多虧葉先生幫手才對。”
說完這句卻見陳果擡頭看她。
“葉修的妹妹，你怎麽叫她蘇姑娘？”
這話問的唐柔當即就是一啞，畢竟有些東西是她自己猜到了沒跟陳果說，只是這個時候這麽說破了……
而蘇沐橙垂下眼睛，她輕輕笑了下。
“我自幼失怙，與家兄相依為命，後來遇到葉修，就是三人一起生活。只是家兄早亡，是葉修將我撫養長大。雖非親生兄妹，卻也是與親兄妹無異的。”
這一句話說的陳果又憐又悔，對面那姑娘的話可還沒說完。
“那日老板娘好意我領了，只是，當時老板娘說的，怕不是真相罷。”
方才被唐柔攔下的時候陳果已經想起來自己究竟犯了怎樣一個錯，這時聽到對面人家的妹妹這麽問了，一時更是張口結舌，好半天才擠出來幾個字兒。
“那個，我不太懂姑娘——”
這麽說的時候視線正撞上風雨樓樓主看過來的眼睛，嘴裏頓時一哽，後面半句，就再說不下去。
只看著那位嬌弱弱的美人兒輕輕的笑，笑的如春日裏的細雨一般。
“葉修受傷了，而且是很重的傷，對不對？他出關也不是自己去的吧？是因為關外有地方能給他治傷？”看著陳果，聯盟第一美人兒聲音非常輕，“他若無事，出關之前必然會來跟我見一面。既然他不來見我，那麽，要麽是他惹上了天大的麻煩怕牽連到我；要麽就是他傷得太重，重的沒法去見我。”
輕輕笑了一下，蘇沐橙擡手將一綹碎發抿到耳後：“是這樣麽？”
那個把人養在店裏好些天又一直是好茶好飯伺候著連重活都不讓幹的人，她頓時就啞了。
蘇沐橙卻沒繼續追問下去，只是深深行了個禮：“無論如何，都要多謝老板娘這些天裏對家兄的照料，此外我有另一句想問，家兄……不是一個人去的關外吧？”
陳果這才說得出話來，又搖頭：“有人來接的他。”
一直握著蘇沐橙的手的楚雲秀敏銳接上：“什麽人？長什麽模樣？”
“哦，是姓韓的一位大爺，長相……”遲疑了半天，老板娘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長得挺……一看到就知道必然是他……的。”
這回答讓為人妹的那位楞了一下，另一位卻皺了眉，她一臉詭異：“呵，別人為了他擔心的茶不思飯不想的，他倒好，連個招呼都不打的，居然就這麽私奔去了？”
那詞兒沖的陳果當場咳嗽成了一團，唐柔倒是已經把人猜了個差不多，就挽住自家老板娘的胳膊，又言笑晏晏：“冒昧問一句，葉先生他究竟是遇上了什麽，竟然傷成那樣？”
風雨樓的兩位樓主對視了一眼，回答的則是楚雲秀。
“家產。沐沐家裏就她一個，老葉家裏可是積攢了一份挺大的產業。前些年老掌櫃的老了退了，看著老葉本事不錯想把這份產業留給他，老葉覺得自己年輕幹不了，就一直代理著。結果他代理久了，那幫老夥計們心裏頭可就開始打算盤了——覺得自己也不比老葉差，憑什麽外頭說起來就只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再說了，他那又不是正兒八經的掌櫃，況且這事兒也沒什麽難的……憑什麽，別人就不能做了。”
她這麽說，臉上表情看不出半點兒紕漏，陳果則信了，怒氣頓時上了眉梢：“這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天底下竟有這等忘恩負義的惡人！告官——”
那個嬌弱弱的美人兒拉住了她的手。
“這事倒是無需老板娘擔心，那日裏老板娘也見了孫捕頭，他和家兄是從小兒一起長起來的，這事兒上絕不會袖手旁觀。況且我家裏也是向著家兄的人更多，畢竟這些年來誰做了什麽事大家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那些謀財害命的惡人得意不了太久，早晚要收拾了他們去。只是事情處理好之前，還請老板娘幫忙隱瞞，以免打草驚蛇，讓那些惡人們發覺了，又生出更多波折來——”
將手按在蘇沐橙的手背上，唐柔搶在陳果前面開口。
“兩位小姐放心，我家老板娘自然是會保密的。不過既然是如此大事，那葉先生回來之後，是不是還請他回去？畢竟葉先生那樣的身份，在興欣當一個小二，實在是——”
蘇沐橙搖頭，她臉上多了些難色，口中卻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那些惡人既然能謀害家兄一次，想來也是不介意再繼續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所以，能否讓家兄繼續在客棧裏當一段時間的小二？我想，那些人該是想不到家兄會……”
後面的話語她沒說出來，意思卻已經足夠明白。
唐柔皺眉。
她那天既是能說出“夜來風雨聲”這五個字，今天又叫得上葉家妹妹一聲“蘇姑娘”，這兩人身份她自然是知道的清楚明白，連帶著，就把葉修身份也猜出一個大概。
能讓風雨樓的蘇樓主喚一聲“兄長”，人又姓葉，數遍了整個聯盟二十軍裏，這人也就只有一位。
便是這些天市井傳言裏的那位被個無名新人挑戰打了個落花流水自覺顏面受挫，於是憤而掛冠一去不回的嘉世代帥，葉秋。
更是自家老板娘的那位救命恩人，櫃臺上還有他的長生牌位。
坊間那些傳言她自然不信，陳果那就更不信了，但若是換成今天楚雲秀說的這些……
那便說得通了。
倒讓她更加憂心起來。
那日裏她不輕不重點了楚蘇兩人一句恰是因為她不想陳果在這事兒裏牽扯過深，畢竟這些人裏不管哪個出身來歷都太過恐怖，動動嘴皮子都能把興欣碾得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她保都保不住。
哪怕把家裏力量動用了也一樣。
卻更知道若是讓陳果知道葉修就是“葉秋”那她更拉不住自家這位閨中好友，畢竟陳果性子她是知道的，若讓她知道葉修就是她當年的那位天人之姿，那她為了他，絕對能稱得上一句，雖九死而無悔。
就看著對面依然等著回答的女子，她問的認真。
“敢問蘇姑娘，葉先生在軍中……是屬於哪個部分？”
被問到的那位跟身邊的知交對視了一眼，她笑的若無其事。
“家兄？家兄只是個出謀劃策的文書，軍機處裏研究怎麽打仗的。”
這話說得輕巧，唐柔可不信。若說堂堂鬥神只是個——
她沖到嘴邊兒的一句話突然頓住。
是她想起葉修雙手，那句話就再也問不出來。
她家裏也有槍棒教頭，手上多少老繭死皮，這她都是見過的；她自幼跟著習過幾年武，雖說是富家小姐出身著意保養過，一雙手上依然是零星布了幾處繭子，又被陳果心疼的念叨過幾句，說好端端的幼秀雙手，卻生生的讓這些繭子給糟蹋了；至於陳果那就更別說，她自幼就跟著父親在店裏操持事務，一雙手只會比唐柔更粗。
但是葉修並不。
那人雙手精致完美如白玉雕成，手指纖細線條柔潤，指甲光澤有若珍珠磨成薄片，卻是丁點兒繭子死皮都沒有的。
若他真是鬥神，十年沙場下來，一雙手上老繭只會比家裏教頭更厚，厚到連拳都握不起來，又怎麽可能……漂亮到，讓她和陳果，都忍不住欣羨的程度。
就沈默下來，她聽陳果說，好。
接下來又談了幾句，那兩位樓主就起身準備告辭，臨行前楚雲秀又跟陳果說起這些天裏葉修在店裏連吃帶住連穿帶用，再加上尋醫問藥傷後療養，這些東西算下來必然不是一筆小數，她想跟陳果算一算錢。
這下老板娘頓時就急了。
她說她當初就跟葉修說好了，她現在先給葉修墊了藥錢醫費，等葉修傷好了，在她店裏給她打工，那些錢就從工錢裏面扣。現在雖然老葉找到了家裏人可是他又不是辭職不幹了，那當初的協議自然是繼續有效，不用修改。
——卻是要兩位姑娘算什麽賬，把她當什麽了？見利忘義的小人麽？
說到這裏虎著臉指著桌上放著的衣服，她繃了一張臉硬著嗓子，眼睛裏的笑意倒怎麽都藏不住。
“這衣服是姑娘親手做給她兄長的，這我收下，替你們轉交。但若是以後還有什麽事再跟這次一樣，你們可別怪我不留情面，抄了掃把把老葉打出去！”
一句話直說的蘇沐橙掩著口笑了起來，另外說錯了話的那位賠了個不是，她眼睛裏也滿是笑意。
又暗自感嘆了下老葉運氣夠好掉個河都能被這種善人撿到，還想說什麽的時候背後撞過來一個少年，差點就撞到她身上。
側身讓了，楚雲秀回頭剛要說什麽，身邊的蘇沐橙卻咦了一聲。
那少年她認識。
當初，這少年來過風雨樓替葉修送了一封信。
……只不過他當時沒走門，就被她當成登徒子給暴揍了一頓……
又看到有個胖大廚子拎著把菜刀氣呼呼的過來，在空中揮舞了一通，他指向少年鼻尖兒。
“俺不管你有什麽說法，吃了俺的東西就得給錢！俺也不要你當什麽廚子幫工刷碗洗盤子的，俺小店用不著那麽多人手，給錢！”
皺了皺眉，蘇沐橙提起裙擺走過去。
“他欠你多少錢？”
沒想到半路上會殺出來個程咬金，那廚子頓時一楞。
只是瞧見她打扮模樣之後那廚子也硬不起來了，看到她後面另外三位姑娘容顏的時候他更是老老實實放下了菜刀。
連嗓門都降了一個調子：“那個，他吃了俺一碗清湯面，四個蒸包，給俺五個制錢就行。”
抿了抿嘴，風雨樓的二樓主掏出荷包數了五個錢，另一邊陳果已經先指住了胖子鼻子。
“姓馬的你也真好意思！虧你也是個開門做生意的，一個半大孩子吃你碗面都這麽不依不饒，提著菜刀追出來兩條街，你給誰看呢？”
那胖子可不理會她，只是把那幾個錢數了幾遍，他轉身就走——臨走前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罵了句“陳家瘋婆子”，又說了句“算你小子運氣好”。
這樣子氣的陳果指著他的背影又罵了幾句，那少年則擦了把臉，又看向了蘇沐橙。
他一楞：“是你？”
蘇沐橙輕笑：“嗯，是我，又見面了。”
說著彎下身去打算替他拍掉衣擺上的灰，她有點好奇：“我記得你身手不錯，怎麽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少年往後一縮。
避開她的手，他轉開了頭，沒有說話。
而陳果也走過來，她對著少年笑了笑：“我剛剛聽馬胖子說小哥打算當幫工抵面錢，恰好我店裏還缺人手，小哥要不要來我店裏做？管吃管住，工錢一個月一兩。”
那少年搖了搖頭，他依然看著蘇沐橙：“我現在沒錢還你。”
蘇沐橙就指著陳果：“老板娘剛剛說的那些話……”
那小子一點兒都沒接她的話茬：“我現在沒錢還你，不過，我不欠人人情。你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做嗎？我幫你去做。”
這話說的蘇沐橙大感意外，連陳果都有些楞的看住了他，又聽楚雲秀好聲相勸：“五個錢而已，不是什麽大數。你和沐橙之前遇到過，這次再見也算有緣，何必放在心上？”
那少年很固執的又重覆了一遍。
“我從不欠人人情。五個錢，也是人情。”
這下幾個姑娘都傷起了腦筋。
最後還是蘇沐橙勸他。
“老板娘剛才說她店裏缺人，你要是執意要還我錢，不如去她店裏打工，發了工錢了再還我？”
他就擡起頭來看向那位美人兒，灰色的眼睛裏頑固無比：“我要是去她店裏，那就在欠你人情的同時又欠了她人情。”
風雨樓的大樓主頓時頭疼的捂住了額頭，倒是二樓主楞了半晌之後笑了起來。
搖了搖頭，蘇沐橙嘆氣。
“你方才說要幫我做事還我人情，可我沒有事情要你做，怎麽辦？”
“你可以等有事要我做了再找我。”他答的飛快，而蘇沐橙就看了他半晌，她點點頭。
“那好，在我想到要你做的事情之前你就先跟著我，這段時間裏你吃住都是我包，而我有事要你去做的時候，你就幫我做，做完了就兩清了，你覺得怎麽樣？”
那少年想了一陣子之後終於點了頭。
她就笑起來：“你叫什麽名字？”
“莫凡。”
這麽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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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樂睡得很好。
他是真累狠了，千裏奔波長途跋涉，孤身在外虎穴龍巢裏謀生活，身邊的所有人都不可信，就算在夢裏都得睜著一只眼睛。
況且那些時候吃吃不飽睡睡不好，晚上能有個遮風擋雨不用半夜裏手忙腳亂跳起來堵屋頂然後縮在唯一的幹處等天晴都已經是萬幸，吃的也基本都是冷的硬的幹的，逮著有空的時候匆忙掰碎了幹糧往嘴裏填上兩口，再就著冷水硬沖下去。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安安穩穩的坐在桌子邊上正經吃飯，晚上有張床可以睡是什麽時候——或許，可以推到他還沒從百花離開。
而這番到了可靠地方不用再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吃飽了洗好了有著舒舒服服的一張床，沒有跳蚤虱子不是薄硬舊破，無需擔心睡夢裏猛獸出沒敵人來襲。
他睡得很沈。
睡著睡著卻猛然醒來，是長期緊繃著的神經提醒他時候已經不早，該醒過來去忙碌今天的事務。只是睜開眼睛時發現室內昏暗，就打了個哈欠，他翻了個身，被倦意重新拖進了夢鄉。
再次清醒時他發現室內光線還是一樣的昏暗，坐起身來思考了一下自己現在是在哪裏，理清頭緒之後他撩開床幃，桌上的西洋座鐘已經指向了巳時三刻。
張佳樂這才註意到，這屋裏所有向陽面的窗板都被人放下了，窗簾拉的密不透風。
尷尬了一下自己居然睡了這些時候，他穿衣起床，又從椅子背上取下一張字條來。
這字條是林敬言留給他的，說他自己今天要出門去神之領域辦事，路上會順便去一趟風雨樓跟雲秀小蘇打個招呼，回來大概不會早；又說壁爐上暖著早飯，外間桌上八寶匣子裏有點心，讓他記得吃。
就趿拉著鞋走到壁爐前面去取下上面架著的那只紅木食盒，解開外面厚厚裹著的棉氈，他抱了食盒到桌邊去，這才掀開蓋子。
三層的食盒最上面一層是鹽水鵝，油炸臭幹，桂花糯米藕，果汁煎肉脯，狀元豆，雞絲回鹵幹幾樣小菜，第二層裏放著一盤面點，蘿蔔絲餅牛肉鍋貼梅花糕雞汁湯包蒸兒糕素菜包，每樣不過一口大小，五顏六色堆了一盤，好看非常。
他又打開第三層。
這一層裏就只有一只海碗，碗裏滿滿的一碗鴨血粉絲湯，還是熱的。
從盒蓋上抽下筷子，張佳樂卷了卷袖子把湯碗雙手捧出來，他笑著喝了一口。
——他這邊輕松自在，那邊黃少天可……嗯。
事實上黃少天醒的比張佳樂早的多，但是醒來時候的情狀……卻讓他尷尬非常，尷尬萬分，尷尬的寧可自己沒醒過來。
他昨晚握著喻文州的手讓他安心，他說你有我，他握著那個人的手一直到他放松下來，他聽著他慢慢睡著。
但是師兄大人睡熟了的時候他也卻依然沒什麽睡意，稍微動了動指頭發現他扣得很緊就沒收回手，黃少天保持著和喻文州十指相扣的姿勢。
後來怎麽睡著的什麽時候睡著的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只知道醒過來的時候……
醒來的時候他自己的被子被踢到了床底下，只有一個邊角還勉強掛在床上，而他整個人，都在，喻文州懷裏。
他趴在自家師兄胸口枕著他肩膀壓著他的腿，手還抱著他的腰。
而黃少天醒過來的時候喻文州正小心翼翼的試圖在不驚醒他的情況下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好蓋過他肩膀，發現自家師弟終於睜開了眼睛的時候就笑起來：“少天，早。”
又拍拍他的腰，“少天你睡相真差，踢被子好厲害——別動！”
扔開被子一把按住身上伏著的那個人肩膀，喻文州把人重新拉回懷裏，這才沖著枕上散著的發絲努了努嘴，“纏住了。”
他那師弟什麽都不想說。
只是重新趴回去把臉埋在自家掌門人頸間，藍雨的副掌門滿心都是哀嚎。
而過了在黃少天的感覺中已經滄海桑田的一段時間之後喻文州拍了拍身上那個人的背，他說：“少天？好了。”
……然後某人彈身暴起提著褲子下了床彎著腰跑了出去，接著門後的水盆裏就傳過來了一陣稀裏嘩啦。
喻文州輕笑。
無聲。
半個時辰後坐在楚雲秀和蘇沐橙面前的藍雨副掌門倒是收拾的整整齊齊像模像樣，頭發依然有些濕，知名話嘮說著昨晚上的情況。
說到最後又拿出幾套衣服來。
“這是從那些人身上扒下來的，你倆查查看。”
楚雲秀可沒接。
只是繞著自己這位師弟來回轉了兩圈，她目光詭異。
“你說……文州昨晚遇刺？”
她轉，黃少天就跟著她的步伐轉著腦袋，眼睛一直盯著她：“幹嘛？你以為我閑著沒事幹弄套衣服來尋你倆開心？做人不能這麽閑你知道不知道，那死人都還沒扔出去呢！”
那位女中豪傑搖搖頭，她又上下打量了黃少天幾眼，再著意盯了眼地板上的濕痕，是從黃少天發尾滴下來的水珠兒染出來的。
她最後什麽都沒說。
只是微微一笑。
邁著方步重新坐回桌邊，風雨樓樓主把用黃銅炭爐煨著的肘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她繼續吃起了早飯。
筷尖戳進棗紅的肉皮裏順著紋理向下一拉，楚雲秀沿著豬肘分明的紋理從骨頭上劃下一塊夾起，在湯汁裏蘸了兩蘸之後卷著生菜送進了口中。
又拿起勺子撥開肘子下面堆著的長蔥和豆芽舀了兩勺湯倒進飯裏，她拿起筷子仔仔細細把湯汁跟飯拌勻。
這才看了黃少天一眼。
“來點兒？”
藍雨副掌門抽著嘴角搖頭：“大清早的吃這個，你也不怕肥死。”
這話說的某位美女當場就扔了勺子掐住了腰。
前後左右來回扭了幾次腰活動了一下卻還是無法安心，她可憐兮兮的望向了正翻著那套衣服的蘇沐橙。
“沐沐……”
蘇妹子失笑。
“反正我前兩天給你量腰圍做冬衣的時候，尺碼是沒變。”
楚雲秀這才放下心來。
重新拿起筷子又舀一勺飯吃了口肉，風雨樓大樓主沖著黃少天飛了個媚眼。
“天生麗質自難棄啊~”
另外那位半點兒面子都不給：“行了啊，這要是蘇妹子說這話我就真信了，至於你？你那是天生戾氣自難制吧你？”
楚雲秀當時就作勢要拿骨頭丟他，另一邊蘇沐橙則放下衣服，她沖著帶它們來的那個人招了招手：“這衣服是那刺客身上剝下來的？”
另一邊大笑著的青年頓時正色。
走到蘇沐橙身邊，他湊過去也看向那衣服：“你看出什麽來了？”
聯盟第一賢淑拎起衣角。
“這外衣是關內的料子款式，具體出自哪家布莊我得仔細查查，但是黃少你看這個，”她指著腰帶，“看出什麽來沒有？”
素來都是等著別人做好衣服送過來的黃少天心說我怎麽可能知道。
看到他那表情也清楚不能指望這幫男人懂什麽針織刺繡，沒少給人做衣服的姑娘就直說了。
“你看到這個收口結子了沒？這種馬頭結是西部荒漠獨有的，藍晶騎士團那幫人的衣服收上來，十個裏得有九個是這麽打的結。”
這麽說著她翻開另一套衣服，蘇沐橙抄起剪子在衣領裏側豁出一個口子，把裏面東西翻出來給自己的同年看，“還有這處，在領口裏塞用天金絲裹住的小顆赤炎石保暖這是冰霜森林特有的做法；”說著又扔下衣服摸過雙鞋來同樣用剪子豁開，她指著破口處的紋路，“而這鞋底鞋墊的料子都是石魚皮，你看這裏的魚鱗。至於這個魚麽……除了千波湖，我就不知道還有哪裏產出這個了。
“而且就算千波湖，也不是人人都能弄到這麽雙鞋子。”
丟開鞋子去洗手，她又補了一句。
黃少天就瞇起眼。
呵呵笑了兩聲，他正要說話，蘇沐橙卻又回過頭來，她再補上一句。
“還有，前些日子我遇刺的事兒你也知道，這些人……雖然裏衣的料子做工不同，外衣的款式也各個不一，但是這些人的裏衣料子，全部都來自關外。而且兩批人裏又很有一些材料是出自同一個地方，比如這千波湖魚皮做的鞋，或者西部荒漠獸皮鞣成的腰帶護腕。另外，常做衣服的人都會有自己的針腳慣例，輕易難改。你拿來的這幫人裏衣的針腳習慣上，跟我那次，是一模一樣的。”說到這裏她擡了頭，神色自信非常，“別人或許認不出，但是我不會認不出來。
“就更別提這幫人衣服上，那怎麽著都去不掉的膻氣味兒。若不是關外馬背上游牧慣了的，身上哪兒有這麽重的味道。——而這味道，這次有，那次，也有。”
這下那話嘮反而什麽都不再說。
繞著桌子來回轉了幾圈擡手搓著下巴，他最後指住了的是桌子另一頭攤開的布料和邊上放著的尺子粉餅。
聯盟第一美人剛畫了幾道，還沒來得及裁剪。
生怕給她弄亂了什麽就沒去動它們，黃少天指著這一堆布料針線，他問楚雲秀。
“你別跟我說這是你冬衣？這顏色你穿……不太合適吧？”
那幾塊布裏有深藍竹青，最上面劃線劃到一半的則是塊純黑的料子，怎麽看都不像姑娘穿的，就更別提楚雲秀。她雖然不好什麽大紅大紫，但是選衣服料子的時候一向也用的是些姑娘顏色，桃紅鵝黃柳綠秋香，哪兒穿過這個調調。
聽他這麽問，被問到的那人就翻了翻眼睛往嘴裏狠狠塞了塊肉，另外一邊做衣服的那位則低了頭把鬢發往上一抿，她抿嘴一笑。
“不是秀姐姐的冬衣啦，是給……他的。”
楚雲秀又翻了個白眼。很用力的嚼著嘴裏的肘子皮洩憤，她什麽都懶得說。
而這話沒頭沒尾到這般地步，黃少天卻依然聽懂了。就又看了看那攤開的大堆布料，藍雨的副掌門有點悲憤：“你咋不是我妹子！”
蘇沐橙笑出了聲，另外那位就嘆口氣擺了擺手。
“行啦，這事兒就麻煩你倆上點心，我呢，出來這麽久也該回去了，今天藍雨外門大考——我可是考官。”
這麽說著，他往外走去，又拍了拍剛被李華領進來的林敬言手臂，再頭也不回的沖著背後喊話的楚雲秀揮了揮拳頭。
那位姑娘說：“我說少天啊，給文州帶好啊。”
這才看向林敬言，她笑：“老林？稀客啊。”
林敬言也笑了出來。
呼嘯這兩年沒怎麽上前線，對情報的需求並不算多，又加上方銳和吳羽策是同年關系親密非常，所以他們的情報一般都是虛空負責，跟風雨樓來往並不多，更鮮少到這兩位樓主的閨房裏來。
謝過了李華，呼嘯掌門人剛要說話又一眼看到了桌上淩亂堆著的衣物。
走過去拾起幾件翻了翻，他挑起眉毛。
剛剛才做過鑒定的裁縫大師便站到了她身旁：“林師兄可是發現了什麽問題？”
林敬言沒說話，只是繼續翻看著那些衣物，又著重檢查了下被蘇沐橙破開的地方，最後終於擡頭的時候臉色很有些陰暗：“這衣服哪裏來的？”
楚雲秀放下了她的碗，她也走過來。
“方才少天拿來的，昨晚上有人潛入藍雨意圖行刺文州被少天全誅，這些衣服就是從那些刺客身上剝下來的。他拿來讓我倆幫忙查查。老林你見過——等等，前陣子你和王大眼在街頭遇到的那幫刺客？！”
她突然想起什麽。
林敬言點頭。
擡手讓李華抱走那些布料，呼嘯的掌門人臉色依然陰著：“那日我與王莊主街頭遇刺，刺客穿的服飾我仔細看過，裏面有些東西，就與方才桌上放著的那些，在細節上如出一轍。”
那兩個姑娘對視一眼，最後開口的是蘇沐橙。
“林師兄你該知道，我平日裏沒事，喜歡擺弄些針織布料一類東西？”說到這裏頓了頓，看見林敬言點了頭才繼續說下去，“我喜歡這些，對各地各路關內關外的衣服款式也一樣多有了解，而這衣服裏面有好幾處，都是關外特色。”
這話說的林敬言臉色更是陰沈，但是蘇沐橙的話還沒說完。
“那日那些刺客身上衣服王師兄後來也有拿給我看，裏面一樣有些物件兒和這次這幾身衣服，是同一個產地出來的，別家絕對找不到——就更別提這厚重的膻氣味兒了。”
聞了聞自己手指上殘留的味道又搓了搓手指，林敬言長長嘆了口氣。
想了想，他看著那兩位姑娘審慎開口：“我今天來，其實是受人之托。”
這麽開了頭，他把昨日張佳樂跟他說的那些事情照原樣覆述給了面前的這兩位，只是楚雲秀聽完之後第一反應卻是大笑出聲。
“昨晚上剛有人跟我報上來說你從一蕭茶樓拖了個人出去，我本來還想著等你說完了正事，就問問你究竟是你哪個舅表弟闖了那麽大的禍，竟連你都護不住他——卻原來是老張？”
又笑了笑，她看向蘇沐橙。
“李軒上次出關，說的是有私事？”
蘇沐橙點頭。
她就冷笑著挽起袖子，碧玉的鐲子懸在雪白的腕子上脆生生的搖，晃得人有些眼暈：“行啊，改天去問問李迅，他家掌門人出去辦私事，辦的是什麽私事。之前那小子說這事兒誰都能問唯獨你問不得，這個時候我管他問得問不得。”
說完了這句又走去書桌邊上，她從昨日買的一堆話本裏翻了翻，最終取出幾本來，是她從一蕭附屬的書店裏入的，作者正是林敬言剛剛說的那幾個人。
“老林你放心，一蕭那事兒包在我倆身上了。至於跟老張見面的事兒，這個隨你安排。你說哪天合適在哪兒見面安全，我們兩個就過去。”
呼嘯掌門人便點頭，又聊了幾句，他告辭而去。
而楚雲秀看向蘇沐橙，臉上有些愧意。
“我知道你想去問老葉怎麽樣了……”
蘇沐橙輕笑。
比著尺子在布料上劃下幾道又擡起尺子看了看方向位置，她搖了搖頭。
“我不急，興欣又不會跑掉。再說了，我衣服還沒做好呢。”
接下來的幾天裏楚雲秀就泡進了一蕭的話本評書裏，蘇沐橙跟著她一起看，看書之餘也沒落下自己的針線活。
與此同時又讓李華把興欣上下一幹人等祖宗八輩兒查了個底兒掉，陳果包子這些都是當天就出了結果，身家清楚明白沒有什麽值得註意的地方，倒是唐柔的身世，以李華的能量，這幾天裏居然沒查出來。
想了想那天的“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風雨樓的兩位樓主，都暗暗地存上了心思。
但是也看得出這姑娘對陳果心存維護，也看得出陳果心地純凈思慮善良，所以雖然是存了心思，倒也沒把那姑娘直接劃到敵對陣營裏面去。
而蘇沐橙做好了衣服的第二天，兩位樓主駕臨了興欣。
她們到的時候正是辰時過半店裏生意最平靜冷清的時候，陳果縮在櫃臺後面算賬，唐柔就在她身邊搬了個馬紮坐著，腳邊一盆毛豆，她裸著一雙水蔥兒般的手一顆顆的剝，又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見到這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了門兒，蘇沐橙還抱著個包裹的時候都站了起來，先打招呼的卻是為人妹的那個姑娘。
“陳老板娘，打擾了。”
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陳果忙不疊的喊人去倒熱茶拿點心過來，又趕緊把那兩位往暖爐邊上讓，嘴裏還回應著蘇沐橙，一時竟是忙的有些亂了。
而唐柔就把那盆毛豆端進後院，再出來的時候托了個托盤出來，盤上一只白瓷壺四只白瓷茶杯，倒出來的茶水色做絳紅，就跟那天楚蘇兩人喝到的姜糖茶一樣的味道。
給兩位客人一人倒了一杯茶，她笑：“先喝一點，暖暖身子。”
說著又把陳果往身邊拉過來些，唐妹子擡手，替自家老板娘把發間的銀簪插的緊一些。
這動作鬧得陳果臉上一紅，另一邊楚雲秀就笑了笑，她從二樓主手裏把包裹接過來，放到桌上打開：“本來前幾天就想來了，不過我這妹妹非說要給她哥哥做上兩身新衣，我說老板娘人那麽好怎麽會短了你哥的衣服，她卻說什麽都不幹，所以一直拖到今日，衣服好了才過來。”
這話說的蘇沐橙嗔聲叫了句“秀姐姐”，說話的那位可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又接著說下去，“這兩身衣服，還請老板娘收下，待老葉回來了轉交給他。”
這活兒那位東家當然是義不容辭的，而蘇沐橙說話前先行了個禮，這才軟聲：“家兄這些日子來，多謝老板娘照顧了。”
那邊老板娘卻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撒了怎麽一個謊，還是唐柔先給攔了下來：“蘇姑娘這是說的哪裏話，是小店多虧葉先生幫手才對。”
說完這句卻見陳果擡頭看她。
“葉修的妹妹，你怎麽叫她蘇姑娘？”
這話問的唐柔當即就是一啞，畢竟有些東西是她自己猜到了沒跟陳果說，只是這個時候這麽說破了……
而蘇沐橙垂下眼睛，她輕輕笑了下。
“我自幼失怙，與家兄相依為命，後來遇到葉修，就是三人一起生活。只是家兄早亡，是葉修將我撫養長大。雖非親生兄妹，卻也是與親兄妹無異的。”
這一句話說的陳果又憐又悔，對面那姑娘的話可還沒說完。
“那日老板娘好意我領了，只是，當時老板娘說的，怕不是真相罷。”
方才被唐柔攔下的時候陳果已經想起來自己究竟犯了怎樣一個錯，這時聽到對面人家的妹妹這麽問了，一時更是張口結舌，好半天才擠出來幾個字兒。
“那個，我不太懂姑娘——”
這麽說的時候視線正撞上風雨樓樓主看過來的眼睛，嘴裏頓時一哽，後面半句，就再說不下去。
只看著那位嬌弱弱的美人兒輕輕的笑，笑的如春日裏的細雨一般。
“葉修受傷了，而且是很重的傷，對不對？他出關也不是自己去的吧？是因為關外有地方能給他治傷？”看著陳果，聯盟第一美人兒聲音非常輕，“他若無事，出關之前必然會來跟我見一面。既然他不來見我，那麽，要麽是他惹上了天大的麻煩怕牽連到我；要麽就是他傷得太重，重的沒法去見我。”
輕輕笑了一下，蘇沐橙擡手將一綹碎發抿到耳後：“是這樣麽？”
那個把人養在店裏好些天又一直是好茶好飯伺候著連重活都不讓幹的人，她頓時就啞了。
蘇沐橙卻沒繼續追問下去，只是深深行了個禮：“無論如何，都要多謝老板娘這些天裏對家兄的照料，此外我有另一句想問，家兄……不是一個人去的關外吧？”
陳果這才說得出話來，又搖頭：“有人來接的他。”
一直握著蘇沐橙的手的楚雲秀敏銳接上：“什麽人？長什麽模樣？”
“哦，是姓韓的一位大爺，長相……”遲疑了半天，老板娘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長得挺……一看到就知道必然是他……的。”
這回答讓為人妹的那位楞了一下，另一位卻皺了眉，她一臉詭異：“呵，別人為了他擔心的茶不思飯不想的，他倒好，連個招呼都不打的，居然就這麽私奔去了？”
那詞兒沖的陳果當場咳嗽成了一團，唐柔倒是已經把人猜了個差不多，就挽住自家老板娘的胳膊，又言笑晏晏：“冒昧問一句，葉先生他究竟是遇上了什麽，竟然傷成那樣？”
風雨樓的兩位樓主對視了一眼，回答的則是楚雲秀。
“家產。沐沐家裏就她一個，老葉家裏可是積攢了一份挺大的產業。前些年老掌櫃的老了退了，看著老葉本事不錯想把這份產業留給他，老葉覺得自己年輕幹不了，就一直代理著。結果他代理久了，那幫老夥計們心裏頭可就開始打算盤了——覺得自己也不比老葉差，憑什麽外頭說起來就只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再說了，他那又不是正兒八經的掌櫃，況且這事兒也沒什麽難的……憑什麽，別人就不能做了。”
她這麽說，臉上表情看不出半點兒紕漏，陳果則信了，怒氣頓時上了眉梢：“這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天底下竟有這等忘恩負義的惡人！告官——”
那個嬌弱弱的美人兒拉住了她的手。
“這事倒是無需老板娘擔心，那日裏老板娘也見了孫捕頭，他和家兄是從小兒一起長起來的，這事兒上絕不會袖手旁觀。況且我家裏也是向著家兄的人更多，畢竟這些年來誰做了什麽事大家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那些謀財害命的惡人得意不了太久，早晚要收拾了他們去。只是事情處理好之前，還請老板娘幫忙隱瞞，以免打草驚蛇，讓那些惡人們發覺了，又生出更多波折來——”
將手按在蘇沐橙的手背上，唐柔搶在陳果前面開口。
“兩位小姐放心，我家老板娘自然是會保密的。不過既然是如此大事，那葉先生回來之後，是不是還請他回去？畢竟葉先生那樣的身份，在興欣當一個小二，實在是——”
蘇沐橙搖頭，她臉上多了些難色，口中卻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那些惡人既然能謀害家兄一次，想來也是不介意再繼續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所以，能否讓家兄繼續在客棧裏當一段時間的小二？我想，那些人該是想不到家兄會……”
後面的話語她沒說出來，意思卻已經足夠明白。
唐柔皺眉。
她那天既是能說出“夜來風雨聲”這五個字，今天又叫得上葉家妹妹一聲“蘇姑娘”，這兩人身份她自然是知道的清楚明白，連帶著，就把葉修身份也猜出一個大概。
能讓風雨樓的蘇樓主喚一聲“兄長”，人又姓葉，數遍了整個聯盟二十軍裏，這人也就只有一位。
便是這些天市井傳言裏的那位被個無名新人挑戰打了個落花流水自覺顏面受挫，於是憤而掛冠一去不回的嘉世代帥，葉秋。
更是自家老板娘的那位救命恩人，櫃臺上還有他的長生牌位。
坊間那些傳言她自然不信，陳果那就更不信了，但若是換成今天楚雲秀說的這些……
那便說得通了。
倒讓她更加憂心起來。
那日裏她不輕不重點了楚蘇兩人一句恰是因為她不想陳果在這事兒裏牽扯過深，畢竟這些人裏不管哪個出身來歷都太過恐怖，動動嘴皮子都能把興欣碾得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她保都保不住。
哪怕把家裏力量動用了也一樣。
卻更知道若是讓陳果知道葉修就是“葉秋”那她更拉不住自家這位閨中好友，畢竟陳果性子她是知道的，若讓她知道葉修就是她當年的那位天人之姿，那她為了他，絕對能稱得上一句，雖九死而無悔。
就看著對面依然等著回答的女子，她問的認真。
“敢問蘇姑娘，葉先生在軍中……是屬於哪個部分？”
被問到的那位跟身邊的知交對視了一眼，她笑的若無其事。
“家兄？家兄只是個出謀劃策的文書，軍機處裏研究怎麽打仗的。”
這話說得輕巧，唐柔可不信。若說堂堂鬥神只是個——
她沖到嘴邊兒的一句話突然頓住。
是她想起葉修雙手，那句話就再也問不出來。
她家裏也有槍棒教頭，手上多少老繭死皮，這她都是見過的；她自幼跟著習過幾年武，雖說是富家小姐出身著意保養過，一雙手上依然是零星布了幾處繭子，又被陳果心疼的念叨過幾句，說好端端的幼秀雙手，卻生生的讓這些繭子給糟蹋了；至於陳果那就更別說，她自幼就跟著父親在店裏操持事務，一雙手只會比唐柔更粗。
但是葉修並不。
那人雙手精致完美如白玉雕成，手指纖細線條柔潤，指甲光澤有若珍珠磨成薄片，卻是丁點兒繭子死皮都沒有的。
若他真是鬥神，十年沙場下來，一雙手上老繭只會比家裏教頭更厚，厚到連拳都握不起來，又怎麽可能……漂亮到，讓她和陳果，都忍不住欣羨的程度。
就沈默下來，她聽陳果說，好。
接下來又談了幾句，那兩位樓主就起身準備告辭，臨行前楚雲秀又跟陳果說起這些天裏葉修在店裏連吃帶住連穿帶用，再加上尋醫問藥傷後療養，這些東西算下來必然不是一筆小數，她想跟陳果算一算錢。
這下老板娘頓時就急了。
她說她當初就跟葉修說好了，她現在先給葉修墊了藥錢醫費，等葉修傷好了，在她店裏給她打工，那些錢就從工錢裏面扣。現在雖然老葉找到了家裏人可是他又不是辭職不幹了，那當初的協議自然是繼續有效，不用修改。
——卻是要兩位姑娘算什麽賬，把她當什麽了？見利忘義的小人麽？
說到這裏虎著臉指著桌上放著的衣服，她繃了一張臉硬著嗓子，眼睛裏的笑意倒怎麽都藏不住。
“這衣服是姑娘親手做給她兄長的，這我收下，替你們轉交。但若是以後還有什麽事再跟這次一樣，你們可別怪我不留情面，抄了掃把把老葉打出去！”
一句話直說的蘇沐橙掩著口笑了起來，另外說錯了話的那位賠了個不是，她眼睛裏也滿是笑意。
又暗自感嘆了下老葉運氣夠好掉個河都能被這種善人撿到，還想說什麽的時候背後撞過來一個少年，差點就撞到她身上。
側身讓了，楚雲秀回頭剛要說什麽，身邊的蘇沐橙卻咦了一聲。
那少年她認識。
當初，這少年來過風雨樓替葉修送了一封信。
……只不過他當時沒走門，就被她當成登徒子給暴揍了一頓……
又看到有個胖大廚子拎著把菜刀氣呼呼的過來，在空中揮舞了一通，他指向少年鼻尖兒。
“俺不管你有什麽說法，吃了俺的東西就得給錢！俺也不要你當什麽廚子幫工刷碗洗盤子的，俺小店用不著那麽多人手，給錢！”
皺了皺眉，蘇沐橙提起裙擺走過去。
“他欠你多少錢？”
沒想到半路上會殺出來個程咬金，那廚子頓時一楞。
只是瞧見她打扮模樣之後那廚子也硬不起來了，看到她後面另外三位姑娘容顏的時候他更是老老實實放下了菜刀。
連嗓門都降了一個調子：“那個，他吃了俺一碗清湯面，四個蒸包，給俺五個制錢就行。”
抿了抿嘴，風雨樓的二樓主掏出荷包數了五個錢，另一邊陳果已經先指住了胖子鼻子。
“姓馬的你也真好意思！虧你也是個開門做生意的，一個半大孩子吃你碗面都這麽不依不饒，提著菜刀追出來兩條街，你給誰看呢？”
那胖子可不理會她，只是把那幾個錢數了幾遍，他轉身就走——臨走前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罵了句“陳家瘋婆子”，又說了句“算你小子運氣好”。
這樣子氣的陳果指著他的背影又罵了幾句，那少年則擦了把臉，又看向了蘇沐橙。
他一楞：“是你？”
蘇沐橙輕笑：“嗯，是我，又見面了。”
說著彎下身去打算替他拍掉衣擺上的灰，她有點好奇：“我記得你身手不錯，怎麽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少年往後一縮。
避開她的手，他轉開了頭，沒有說話。
而陳果也走過來，她對著少年笑了笑：“我剛剛聽馬胖子說小哥打算當幫工抵面錢，恰好我店裏還缺人手，小哥要不要來我店裏做？管吃管住，工錢一個月一兩。”
那少年搖了搖頭，他依然看著蘇沐橙：“我現在沒錢還你。”
蘇沐橙就指著陳果：“老板娘剛剛說的那些話……”
那小子一點兒都沒接她的話茬：“我現在沒錢還你，不過，我不欠人人情。你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做嗎？我幫你去做。”
這話說的蘇沐橙大感意外，連陳果都有些楞的看住了他，又聽楚雲秀好聲相勸：“五個錢而已，不是什麽大數。你和沐橙之前遇到過，這次再見也算有緣，何必放在心上？”
那少年很固執的又重覆了一遍。
“我從不欠人人情。五個錢，也是人情。”
這下幾個姑娘都傷起了腦筋。
最後還是蘇沐橙勸他。
“老板娘剛才說她店裏缺人，你要是執意要還我錢，不如去她店裏打工，發了工錢了再還我？”
他就擡起頭來看向那位美人兒，灰色的眼睛裏頑固無比：“我要是去她店裏，那就在欠你人情的同時又欠了她人情。”
風雨樓的大樓主頓時頭疼的捂住了額頭，倒是二樓主楞了半晌之後笑了起來。
搖了搖頭，蘇沐橙嘆氣。
“你方才說要幫我做事還我人情，可我沒有事情要你做，怎麽辦？”
“你可以等有事要我做了再找我。”他答的飛快，而蘇沐橙就看了他半晌，她點點頭。
“那好，在我想到要你做的事情之前你就先跟著我，這段時間裏你吃住都是我包，而我有事要你去做的時候，你就幫我做，做完了就兩清了，你覺得怎麽樣？”
那少年想了一陣子之後終於點了頭。
她就笑起來：“你叫什麽名字？”
“莫凡。”
這麽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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