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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同道為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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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同道為朋

韓文清帶著葉修策馬而來的時候,酒館裏外的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倆。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這群人只是在艷羨韓文清胯下那匹雪原明燈,只是等那一騎來的近了,看清楚了馬背上的兩個人……是兩個男人的時候,這酒館裏不管是吃酒的還是賣酒的,表情都古怪了起來。

那兩人相擁而坐,前面一位側坐在馬鞍上整個人都被後面一位圈在懷裏,腦袋更是靠在對方肩頭,將整個身體都以一種柔若無骨的姿態軟軟依偎進了對方胸口。這人身形也算高大,卻硬是因為這個姿勢而帶出了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他蒙臉的布帕和遮住頭面的兜帽更是加深了這種倒錯感,再加上那個偎在對方肩頭的姿勢,卻將所有好奇他長相的視線都阻在了外面。

而後面控馬的那位男子有力手臂環過懷中人腰肢,馬速頗快,他身體手臂卻是穩穩當當,總不讓懷中人受到太大顛簸。這男人無論是相貌還是氣度都勇武到了極點,再加上一身好馬術,怎麽看,都像是關外土生土長。

便讓人心裏更是摸不著究竟。

不過當韓文清穩穩的勒馬門前以一個極幹脆利落的動作跳下馬背,又將馬背上側坐著的葉修抱下馬來,而葉修喘著氣解開了面上的布帕拂掉了頭頂的兜帽,蒼白著一張臉劇烈的咳嗽了一陣之後,屋裏屋外的人,都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單看那人蒼白如紙的臉色就知道他必然是得了病,又加上現在關外雖然已經是秋去冬至的季節,然而還不到落雪時候,這人卻已經一身皮袍裹的密不透風,走起路來更是步履蹣跚,……想來不止是病了,病得恐怕還不輕。

而之後韓文清跟小二的對答——同鄉生了病騎不得馬帶他去鐘家求醫——更是把他們心裏最後一點好奇都打發掉了,便又重新交流起之前各自的話題來。

當然,這兩位可不知道自己差點就給別人造成了怎樣的誤解,在馬背上顛簸的腿都軟了的葉修終於著地之後只想找個地方坐下歇歇,韓文清卻還要先把他那匹馬安置下。

畢竟是名駒,脾氣大的非常,方才一個店小二毛手毛腳上來牽馬的時候差點就被尥了一蹶子,再加上餵食草料,韓大帥怎麽著都得親自跟過去看看。

安置好了一切回來的時候卻看到有個行商側坐在葉修下手,正說的口沫橫飛。

“那片桃源我當年去過,確實是大的非常,完全稱得上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便是林花謝了春紅,也能聽穿林打葉聲,吟嘯徐行——”說到這裏,他一眼瞅見韓文清,便對著葉修恭敬笑笑,“哦,您的同伴回來了,那我便不多打擾,您將來若是回了關內,不妨去看看,——堪比霜葉的美景呢。”

這麽說著,他瞅了眼葉修鬥篷領子上別著的一枚紅瑪瑙雕琢而成的楓葉嵌金領扣才起身,在跟韓文清行了個禮之後離開了,回到他的商隊裏。

“什麽人?”在葉修身邊坐下又跟小二點了吃食,韓文清問。

葉修就攤了攤手:“江南來的行商,說是好久沒見老鄉了,聽到我口音覺得親切,來問問我姑蘇寒山上的楓葉紅了沒有,又跟我推薦桃源別處——”

他說的平平淡淡,對著韓文清攤開的手心裏卻有個小小竹筒,用蠟封了口,封口上打著一個三道痕跡拼出的爪痕,分成黃綠白三色。

霸圖主帥目光一凜。

然而只是說了兩句“你身體不好就別跟外人說太多話”一類,又不動聲色的靠過去替葉修整了整領口頭發,而後者便借著他的掩護飛快的擰開了竹筒上的蠟封抽出裏面半指寬一指長的細小紙條,兩眼就掃完了上面的東西。

又將它給韓文清看了一眼——嘴上說的卻還是不相幹的。

雖說只看了一眼,但以拳皇的眼力自然能把那些東西看的清清楚楚,那上面用炭筆淺淺描了五個圖案,一個藤蔓形狀的花紋,一個狼牙形狀的圖騰,一朵花芯與最上的花瓣位置上都點綴了一顆晶體的五瓣花,一個發散著光輝的十字星芒,還有一個躍動著的火焰紋章。

而在這五個圖案下面,是韓葉兩人都很熟悉的字跡,只寫了四個字——“引狼入室”。

又在後面加了一個問號。

坐直身體,韓文清看著對面手指一轉就將紙條藏進了鬥篷,現在坐正了身體、認真思考著的葉修。

管了霸圖十年跟呼嘯也沒少來往,韓掌門自然認得出那是林敬言的字跡,只是他並不知道林敬言特意托人給葉修送了這張四字一標點外加五個圖案的字條過來,又是打算提醒他們些什麽?

而對面的那位素來以多智而揚名天下的人明明在思索,臉上表情卻一點都沒變,只是笑著看向韓文清,一臉的恭賀。

不過這屋裏的來往客商也好小二老板也罷,一個兩個的都扯著喉嚨吵吵嚷嚷,又因為別人的吵吵嚷嚷而越發提高了聲音,就攪和的屋裏環境仿佛一鍋煮的滾開的沸粥,縱使韓文清耳力不錯,也要貼近了才聽得到葉修在說些什麽。

——又在這樣幾乎不用擔心被人偷聽的人聲鼎沸裏還用著隱語。

“說起來,你那侄兒也真厲害,年紀輕輕的就跟關外的大商人搭上關系,也算是有一手了。”

他說的有些莫名,然而韓文清自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臉上並不顯現,他提過茶壺來給兩人分別倒上水,嘴裏平靜淡然:“那裏面不是也有你妹妹的股份麽?”

葉修就笑著搖頭:“我家那傻丫頭哪兒懂什麽生意,她就是看著人家的首飾衣服好看,什麽十字紋章的腰帶火焰圖騰的水滴額飾,一個帶著花紋的綠松石墜子也能把她迷的神魂顛倒的,真不知道過去那些年都幹什麽去了。……哦對了,她還打算給我弄雙小牛皮靴子——你說我要那個做什麽?她還打算讓我去紋身呢,我沒幹。”

正端著杯子喝茶的韓文清差點把茶水噴到桌子上:“紋身?她打算讓你紋在哪兒?”

葉修用一根指頭挑開了袖口。

他手腕本就纖細,映著黑色的皮袍袖口越發顯得肌膚白的出挑,袖口處一圈風毛滾邊被他手指挑開,淩亂的落在關節凸起處,那種別致讓人完全想不出這就是關中遺族的中流砥柱,能止關外土著小兒夜啼的聯盟鬥神。

用指尖在纖白肌膚下透出的淡青血管上點了點,被無數戰友信仰愛戴著、也被無數敵人尊敬懼怕著的那一位將袖口重新掖好:“這裏,紋個狼牙刺青。”

那個動作讓韓文清順著他的手指結結實實的看了一眼,一直看到葉修掖好袖口之後才搖了搖頭。

“那刺青不適合你。”他說。

葉修點頭:“我也這麽覺得——”又看向韓文清,有點憂心,“不過老韓,你說,你那侄兒跟關外做生意,會不會吃虧?對方又不知根不知底的,萬一要是引狼入室……”

韓文清臉色也是一僵。

葉修卻還沒說完。

端起茶杯來吹開上面的茶葉梗,他低下頭去小口小口啜吸著杯裏滾燙的茶水,聲音從水汽後面透出來,有些含混不清:“說起來,上個月我遇上老張了,他剛從關外回來,還帶著一大堆土產,也不知道他對你侄兒合作的那兩家有沒有什麽了解,你改天不如讓你侄兒給老張去個信兒打問打問?”

說到這裏臉色突然一僵,這位鬥神腦中神念電轉有些碎片被拼湊到了一起現出一個嚇人的答案,他眸光一閃。

“……原來如此,難怪他——”

只說了這麽四個字便意識到這裏場合不對迅速自行收住,葉修目光閃爍不定,白皙的手指在黑陶的茶碗上收緊了,捏出一聲響。

韓文清看他。

跟葉修比起來他的情報缺失了一部分,自然不懂這冤家片刻之間腦袋裏轉過去了多少念頭又得到了一個怎樣的結果,而葉修沒讓他多等,斟酌著詞句,他慢慢的說出一段話來。

“老張……辭了他老東家不幹了的事情你也該知道,我之前一直納悶他幹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不幹了,現在想想也是,給人家打下手,手底下又再多人可以使喚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誰知道那人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還不如自己出來做。——更何況,誰又知道他那東家,還有他東家的手下人,會不會表面上還做著這邊的生意,背地裏……卻已經跟其他人勾搭上了,就等著一朝揭底兒,改換門庭呢。”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眼睛裏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又一句句繼續說下去:“不過他雖然是好心,這事兒也確實是說不得的,可他走的沒聲沒響,他那老東家又有點嚴苛,老韓啊,你回去了之後看著能不能幫著說合說合,我怕……老張那老東家要趕盡殺絕啊。”

韓文清頓時也懂了。

張佳樂臨陣脫逃的事情,早在百花通報各軍之前他就得到了消息,畢竟霸圖跟百花同是守關之軍,雙方互為犄角唇齒相依,百花領軍大帥突然不告而別,於情於理,都該給霸圖一個訊息。

而他當時不明白張佳樂為什麽突然離去,現在聽到葉修這些話,自然也想了過來。

深深嘆了口氣,韓文清說“好”,葉修卻突然又擰了擰眉,他說“不對”。

“桃源別處落英繽紛林花謝了春紅,剛剛那人自稱是古道西風瘦馬……老張是給花家做事,他的消息,怎麽會是唐家的人給我送過來?”

猛擡頭,他看向韓文清,臉上表情莫測的厲害:“他那老東家現在正做著一筆大生意,老張這麽公然出走必然會造成人心不穩,他那老東家,不會是打算——”

後面“殺雞儆猴”四個字沒有說出口,然而韓文清已經聽到。

又握握葉修的手。

“再往前走一天路程有我家的商號,到時候我讓家裏人打聽一下。”

葉修嗯了聲。

現在情況不明更沒地兒去打探消息,他得不到更進一步的情報做不出太多分析,便幹脆將這些事情拋之腦後,轉而跟韓文清探討起關外的風光……以及土特產來。

這次出關,千機傘他可是隨身帶著的,就是打算如果有機會……就坑了韓文清去做個苦力,刷兩輪材料來搞搞。

畢竟他這把新兵器,距離完工,所需的東西可是還差的遠著呢。

兩人又這麽討論了半天之後忙的腳不沾地的小二終於把韓文清點的飯菜送了上來,一小壺燒酒,一盤切的薄薄的、撒上了某種關外特有調料的腌牛肉配薄餅,一碟煮胡豆,外加兩碗羊肉湯,四個杠子頭。

匆忙道了聲“客官慢用”,那位一攏肩上搭著的羊肚手巾,他奔向剛進來的一大隊人馬,開始忙前忙後。

“吃吧,下午還要趕路呢。”一邊說著,韓文清推了一碗湯到葉修面前,又分給他兩個死面火燒——然後葉修就咬上了牙。

他也是軍中出身,杠子頭這東西又經得住放又充饑還不占地方,當初打仗的時候自然沒少吃——所以當然也就更知道這玩意兒……能有多結實。

這東西之所以得名杠子頭,是因為它硬到揉面的時候空手掰不動,需要拿杠子翻壓;而它烘烤之後水分去了大半自然更是頑固,若不是塊頭不合適分量又太輕,倒是完全可以當成打悶棍的板磚。

與此同時他也知道自己傷後腕力不足跟平時完全比不了——卻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抱著一個杠子頭折騰了半晌,最終也只搞下了茶杯大的一個缺缺。

那邊韓文清早就把兩個杠子頭掰成碎塊泡進了湯裏,帶著點黃色的廣口淺底粗陶碗裏盛了大半碗羊湯,澄清的湯裏羊肉粉白羊腸淡白羊肝暗粉羊肺深紅,蒜苗碧綠香菜湛清蔥花白中帶翠,杠子頭碎塊是白的,白裏又帶些烘烤出來的黃褐虎斑,被油湯浸潤了,一點點的滋生開。

往碗裏倒了醋撒了胡椒面,霸圖的主帥正要調辣的時候恰恰看到多年的冤家還在抱著第一個火燒咬牙切齒的較勁,就收了手裏的辣椒粉瓶子,他投過來一個“沒出息”的眼神兒。

又將自己那一碗泡饃推到葉修面前,再把葉修手裏那份接了過去。

葉修沈默著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歪身子閃開韓文清按向他腦袋的手,青年呲出一口白牙。

不再說什麽,只看著對面已經抄了勺子大口吃起泡饃的鬥神,他露出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容。

三下五除二將另外兩個杠子頭也掰好泡上,撿著大塊羊肉挑了些擱到葉修碗裏,韓文清這才拿起放著辣椒面的瓶子,往碗裏抖了些。

抄起筷子的時候卻見店小二引著幾個人過來,又陪著笑,點頭哈腰。

“兩位爺,您看今天店裏忙,實在是沒地方了,您兩位能不能行個方便,跟這幾位客官拼個桌?”

進來的時候也清楚的見到了店裏是如何的人頭濟濟,而且現在正是飯點兒,這一屋子人只見進不見出,周圍確實是沒什麽多餘的地兒,韓文清便點了頭,他伸出手去將桌上飯菜朝著自己這邊扯了過來。葉修卻早就抱著自己一碗泡饃挨到了韓文清坐著的那條凳子上,給那邊的新來的幾位騰出地方。

那幾個都是年輕男人,雖都是做了行商打扮卻也都佩著兵刃,衣服鞋子都幹凈的很,只是手上帶著繭,讓這兩位眼睛一掃便猜出些什麽來。

不過他兩個現在都沒有橫生枝節的念頭,更何況這就只是個擦肩而過,所以也只是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葉修也倒了一個杯底兒讓他喝一點去去身上寒意,韓文清有滋有味的咂了一口酒。

那個一直把臉埋在泡饃碗裏的人終於擡起頭來橫了他一眼。

那邊才坐過來的幾個人裏為首的一個剛點完了菜正要跟讓出大半張桌子的這兩位道個謝,看到葉修擡頭的時候他大吃一驚,差點帶翻椅子。

“是你?!”

咬著筷子尖兒的葉修茫然回望,又看向韓文清。

把筷子從嘴裏抽出來,他先咽下口中的泡饃,這才拿筷頭點了點那個被自己的同伴莫名其妙的望著的小哥,又問向身邊夾起一筷子牛肉用薄餅卷了塞進嘴裏的男人:“你熟人?”

韓文清搖頭。

那青年這時候已經平靜下來,接過小二送上來的熱手巾卷兒擦了擦手臉,他看向葉修:“先生不記得我了?公開亭——”

葉修左手成拳,在右手手心裏啪的敲了一記,嘴裏更是啊的一聲:“是你!”

青年便點頭:“是我——”

——卻被葉修下一句話噎在當場,身邊幾個伴當更是毫不給面子的偷笑了起來。

是嘉世當年的那位代帥“你是”了半天,最後依然只“你是”出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這下連韓文清都看不過去,卻也不好多說,而那青年的幾個夥伴裏有人笑的夠了,便拍著那一臉悲憤的青年的後背沖著葉修開了口。

“藍河,他叫藍河——您是……葉先生?”

葉修點頭,點完了頭之後又低下頭去繼續扒起了飯,他沒什麽繼續交談的意圖。

確實也沒有更多,在葉修想來,當初跟這位之間的關系就是一個交易,你在公開亭當值開了懸賞收集各種問題的答案,我需要材料就去回答問題換懸賞花紅,問題答完材料到手,雙方你情我願對等公平,驗了貨沒有問題,那之後自然也就不需要有更多聯系。所以,記他名字作甚?

那邊那人的同伴卻有點不肯就這麽放過他。

“先生好久沒去過公開亭了吧?”喝了口茶,那人稍稍瞇起眼,“現在公開亭上都換了人了呢。”

“嗯?”了一聲,葉修側過頭看了眼藍河,他想了想,又撈起一塊羊肉:“是各家輪流值守,再輪流出來刷材料?”

那人就有點古怪的笑了起來,又在藍河背上一拍。

“藍河,老藍啊,虧著雲聽刀嚷嚷了那麽久你故意勾結外人打壓他嚷嚷的人心浮動,最後搞的大春都沒法辦了讓你出來打材料避風頭,鬧了半天,人葉先生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啊?”

韓文清終於擡起頭來。

“怎麽回事?”他問的是葉修。

而葉修用力想了想,他大概理出來了一個前因後果,然後便一臉無奈的笑了起來。

想把那一杯底兒的酒倒進韓文清碗裏卻被那人一掌蓋住了杯口,他就搖了搖頭,呲牙咧嘴的用舌尖舔了一點酒液,嗆咳了兩聲之後才開口:“那日我和喬哥兒上公開亭去有事,恰好碰上那位……那位什麽?雲聽刀?他在那邊說男兒就當上戰場,縮在後方的都不是好漢。”

饒是韓文清特意點的低度酒都受不了那種火氣,夾起塊杠子頭吃了壓了壓酒辣,葉修喘了口氣,臉上泛起一抹紅:“這話別人聽得我可聽不得,何況喬哥兒當時就在我身邊,要是把他帶壞了,大眼兒還不得找我拼命?”他又一攤手,“可能當時我說話聲音大了吧,那位雲小哥於心不服,找我動手來著。”

韓文清一擰眉。

“你跟人動手了?”他皺著眉問。

葉修迅速搖頭:“我那時候也就剛能下床,哪兒敢跟人動手——是喬哥兒三招破了敵。”

那位素來能止小兒夜啼也能致小兒夜啼的拳皇這才稍微和緩了臉色。

——只是他剛剛擰眉沈臉的時候周身氣勢已經壓的對面幾個青年腿肚發軟,又把本來要從他們身邊過去的小二駭的改道取了別處,隔壁桌更是有人差點失手打了杯子,這位則早就對這些反應……習以為常。

在桌下踢了竊笑著的葉修一腳,又理了理思緒,他看向對面幾人。

“當初……你那位同袍在公開亭與你吵架,恰好他與他一位小友路過,卷進你們的恩怨裏,是麽?”

藍河便點頭,這確實是事實。

想想,他又給韓文清補上一句:“葉先生的那位小友之前就常來公開亭替葉先生答題揭榜領懸賞花紅,恰巧幾乎每次來都是我處理的,也算是熟人了。”

聽到這句話,依然垂著眼的霸圖主帥嗯了聲,手指還是一下下的敲著酒杯邊緣:“你那位同袍跟你早有宿怨,正好他那位小友跟你打交道比較多,所以你那位同袍以為你故意勾結外人就為了打壓他,更在公開亭裏大鬧——大春又是誰?”

葉修在桌子底下捅了捅他。

“梁易春吧?”他壓低了聲音貼到韓文清耳邊,確保別人聽不到他在說什麽,“藍溪閣的大當家的,少天跟我說過。”

韓文清又嗯了聲。

“不管他究竟是誰,總之,他能當家做主,所以他讓你出來打材料——”說到這裏,霸圖這位主帥終於擡起眼來,他挑挑嘴角露出一個笑,“想法不錯。”

——軍營多年,縱使說韓文清一向為人耿直不屑玩弄心機,有些事情耳濡目染,大概也就知道了些。那梁易春想的是什麽主意,自然也能一眼看透。

這藍河被他這麽逐出關來打材料,若是能帶著稀缺的東西回去那自然大功一件,就算打不到什麽太稀罕的東西也能帶一堆普通材料回去,數量頂質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加上現在是冬日沒幾個月就要過年,天寒地凍的,人心上就已經先軟了。

——若說還有其他,這些日子材料打下來,只要這藍河不是笨到極點的那種,自然能從這只隊伍裏收買提拔出來一批可用之材。就算是那些沒被他拉攏過去的,看著他一路身先士卒辛苦無比,心裏自然也會有個偏向。到時候他帶著這些向著他的人回去,梁易春是藍溪閣的大當家地位自然不會動搖,那雲聽刀,又拿什麽來跟他爭?

這些話他在心裏一想就算,半個字都沒說出口,只是端起酒杯,一口抽幹了杯中酒。

對面本來還閃爍著目光看著葉修的幾個人聽到韓文清一句“想法不錯”之後就都把視線轉了過來,這邊這兩個人卻都再也什麽都不說,只自顧自的一個吃飯一個喝酒,倒讓那邊的幾個藍溪閣的青年想發作都發作不出來。

便交頭接耳的嘀咕起來,聲音壓得極低,一邊說一邊又用眼角覷探著這邊兩人的反應,最後則是藍河下定了決心一般,拱了拱手,他叫了聲“葉先生”。

深深吸了口氣,青年斟酌著詞句,將在心底糾結了很久的問題問出來:

“大春為什麽讓我出來……這是我們藍溪閣的內部的事兒,跟您沒關系,我跟雲聽刀之間那是我的事兒,跟您也沒關系。只是……雖然我跟葉先生您接觸的不多,卻也看得出您身份必然是非富即貴……”

看了看葉修臉色又看了看韓文清臉色,他小心翼翼的接著說下去,“藍河想了半天也沒想到這公開亭上的那些花紅懸賞有什麽太珍貴的東西,想來該是入不了您的眼……所以您能不能跟我透個底兒,您費心費力這麽久,到底是在圖謀什麽?”

葉修終於從碗上露出臉來。

費勁咽下一口沒泡透的杠子頭,鬥神滿臉都是茫然。

“我?圖謀什麽?”

橫下心,藍河一不做二不休的點頭:“是,您常來公開亭領花紅,究竟是圖謀什麽?您有這水準能力,就算不靠公開亭自然也能風生水起,藍河自認只是個小人物,藍溪閣——”

他看到葉修沖他舉起一只手。

端起碗來喝了口湯往下沖了沖還哽在嗓子口的杠子頭,葉修抻了抻脖子順了順氣,他似笑非笑。

“我,圖謀你?不是我說,我圖謀你什麽啊?你有什麽是值得我圖謀的了?我……”

還待說,韓文清已經在桌子底下不輕不重的一腳踹了上來。

就閉了嘴,臉上卻還是那種要笑不笑的神色,又端起碗大口喝起了湯。

霸圖主帥則拿起包裹。

“我先去牽馬,你吃完了就出來。”再沖著藍溪閣已經傻在了那裏的青年們略一點頭,“慢用。”

剛要走卻被葉修一把拽住了腰帶。

“怎麽?”

那個還剩下兩塊羊肉沒吃的人對著他笑出一口白牙。

“結賬啊老韓,你又不是不知道哥離家的時候……沒帶錢出來。”

便看著韓文清皺著眉去結了賬,葉修背起東西把最後一塊牛肉卷進薄餅,他捏著鼻子灌下了杯底兒也就夠淹死一只螞蟻的酒液,沖著藍溪閣幾位也點點頭。

說的一樣是一句“慢用”。

然後啃著手裏的卷餅背著千機傘慢騰騰挪出門去,風一吹,他迅速把兜帽拉了起來。

卻依然慢條斯理咬著手裏吃食,直到韓文清回來了才把最後一角卷餅填進嘴裏。拍一拍手,他和牽著馬的那位一起向前走去。

這店口人太多,上了馬也放不了韁繩,還不如牽著走。

而韓文清問了他個問題。

“剛剛那人不說我也沒想起來,你在公開亭領花紅,是打算做什麽?”

葉修反手在背上的千機傘上一拍:“還不是為了它。”

側目看了那柄傘一眼,霸圖主帥唔了聲,又皺一皺眉:“你若缺材料,就算已經跟嘉世斷了關系,不還有風雨樓?就算風雨樓不行,以你葉修的名氣身份,很多地方也能暫借出來吧。”

葉修便笑,他把滑出來的一絲頭發重新塞回兜帽裏。

“我當時傷重的連床都下不了,周圍事態不明敵友不清,哪兒敢那麽大的動作。去公開亭上領花紅,也不過就是機緣巧合看到了一帆做的那些題,然後又近又方便,還不起眼罷了。”

又搖搖頭,“至於說找沐橙……我若未死,嘉世肯定會在她那裏設下眼線。再怎麽說我也是個當哥的,哪兒能拖妹妹下水。”

韓文清沈默不語的握了握他的手。

葉修卻一點都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麽話一般,只是反握回去:“我東西還缺不少呢,老韓你要是假期足夠,幫哥一起刷點唄?”

跟他並肩而行的高大男子好一會兒之後才壓著情緒“嗯”了聲。

再問出另一個問題。

“你這次傷成這樣……就算解了寒毒,功力也必然大大受損,還能不能恢覆都是難說,就更別提進步。以後……卻打算怎麽辦?”

“什麽以後?”這問題有點突然,葉修沒反應過來,他想了想才回答上,“先把千機傘做好,然後走一步看一步唄。”

又聽韓文清緊緊跟上:“那嘉世呢?”

葉修就低了頭,他把表情掩在帽沿垂下的大片陰影裏,聲音卻還頑固的挽著一絲笑意的尾巴。

“我還活著,全手全腳能自力更生,嘉世軍心尚穩不曾動亂,……如此,也就夠了。”

搖了搖頭,他看著兩人已經走出足夠距離路上也不再是熙熙攘攘,便扳著馬鞍試圖爬上馬背去,兜帽一直罩在頭頂,未曾拂開。

而韓文清聽到他說出那句話之後便緊抿了嘴唇沈默著,此時看他吃力才上前一步,他拉開葉修的手,抱起他將他托上馬背,又幫他把鬥篷衣物都整理好,讓他坐的舒服一些。

由下而上的看到葉修兜帽下露出的臉的時候卻鬼使神差的問出一個問題來。

“你就……沒點什麽圖謀?”

這問題問的突然,葉修也答的錯愕而沒走腦子。

“圖謀什麽?……唔,霸圖主帥的相好……算不——”

他猛然收聲,臉上更是隱約的泛上了紅,又咳嗽著轉頭看向馬頭朝向的方向。

那兩個人就這麽一個馬上一個馬下的定在了當場,誰也不說誰也不動,只有馬兒偶然打個響鼻,蹄子刨一刨地。

許久之後韓文清終於翻身上了馬,摟過葉修的腰,他貼上去,聲音有點咬牙切齒的發狠。

“我可什麽都沒打算做。你別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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