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群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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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群英會
自從跟關外五人組關起門來談過一場之後，喻文州就下了帖子，請了一些人來藍雨細細詳談。
至於為何當時在場的還有那麽多人，最後卻是由他來下帖子把東道攬到藍雨身上……
肖時欽這人在人情世事上的腦筋連他在處理機關器械時一半聰明都比不了，王傑希則直說微草最近有事沒工夫管太多別的，孫哲平是當初五人組還沒被帶去軍械局的時候就已經直截了當放了話說他不管，偏偏虛空李軒就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個影子都找不著。
就連當時送去虛空的帖子，都是李迅代為收下的。
——今天來的，也正是這位鬼燈螢火。
至於為什麽同是情報分支的風雨樓不管……楚樓主有言，“風雨樓可是我和沐橙的閨房，哪兒有讓你們這幫男人隨便進的道理”。
說話時候手指輕輕巧巧在桌上勾了幾筆，她畫的簡陋，送帖子過去的徐景熙卻認得清楚——那正是嘉世軍旗上的徽記。
又見那位樓主挽一挽發。
“反正文州人緣是出了名的好，他自己包了唄，誰還會反對不成。”
所以那場碰頭最後就定在了藍雨。
約定的那天第一組到了的是張新傑和肖時欽，這個組合引起了黃少天很大的好奇，尤其是在看到軍械局的大總管一臉倦容之後。
“新傑昨天下午來的，來找我反饋前些日子交給霸圖試用的那些機關。然後今早他卯時二刻就拖了我起床……”
大大的打了個哈欠回答了黃少天“你們兩個怎麽會一起來的”的一問，肖時欽說的鼻音濃厚。
而藍雨掌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遞過去一杯茶：“試試這個？”
他笑著說。
另一邊一身紅衣的霸圖副帥已經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的四平八穩，現在正在把長衣下擺整整齊齊的鋪平在並起來的膝蓋上，聽見這一句就擡起頭來看向那個一邊揉眼一邊接過茶杯的人，語氣略有不滿。
“我昨夜亥時就已離開你房間，肖師弟你自己睡得太晚導致睡眠不足，怎能怪我——何況卯時二刻起床乃是正常時刻。”
“你走了之後榕飛來了啊……他過了寅時才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旦過點就難以入睡，卯時二刻你來叫我起床的時候我剛剛才睡著好麽……噗！”一邊抱怨著，肖時欽端起喻文州遞過來的茶杯灌了一口，下一刻便嗆咳著噴了一地。
抖著前襟上的水，他驚悚地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麽！！！”（亥時，晚九點。卯時二刻，早六點。寅時，淩晨三點。）
一邊正數落著張新傑坐下的時候連皺起衣褶的數目形狀都不許錯的黃少天伸過腦袋來往他杯裏看了看，又擡起頭來看向自家掌門：“苦丁？”
喻掌門端著同樣的一杯自如的抿了一口，含笑點頭。
“我這幾天為了關外的事情看書看到頭暈目眩，景熙給我的。叫我沖著喝，效果不錯。”
軍械局的大當家好不容易才止了咳嗽：“可是喻兄，我……”
“時欽現在，不困了罷？”藍雨掌門人依然含笑。
他家的副掌門就爆笑起來，看到依然一臉苦意的雷霆掌門人的時候又同情的彈了彈舌頭：“算了算了，我記得景熙那裏還有什麽……顧雪紫芽？我去要點來給你？”
想了半天，他最終報出幾個字，只是不是很肯定的樣子。
又被剛進了門的人毫不留情的嘲笑。
“是顧渚紫筍、陽羨雪芽吧。”
猛轉頭，正見楚雲秀擡足跨過門檻，繪著江南煙雨紫燕銜泥的六幅羅裙裙擺長長曳地，拖出一副江南春景。
而背後的蘇沐橙一手一個竹筒：“湧溪火青，仰天雪綠……黃少？”
她不解的看向直著眼睛盯著她的同期好友。
那位沒收回目光，依然直勾勾的上下打量著她，嘴裏倒是一五一十的把心裏想的事情說了個鐵鍋炒豆子：“沒事兒啊，就是很少見你穿這麽鮮艷的顏色而已，不過挺好看的，有空多穿兩次唄？你小時候穿的可比現在鮮亮多了，怎麽越活越回去了呢？大姑娘家家的，整天一身那麽素的顏色幹嘛啊！再這麽穿下去將來只能去廟裏當姑子了餵！而且你倆來就來了還帶什麽茶葉啊？當我們藍雨沒茶葉給你們吃麽？”
——嘴上說著，手裏卻已經自動自發的接過了那倆竹筒，又塞給喻文州：“掌門你看看，怎麽泡？”
“就你那個顧雪紫芽，我還真不信你們藍雨有什麽好茶葉。”撇了撇嘴毫不留情的回了一句，蘇沐橙脫了外面的大紅緞面繡金線百蝶穿花鬥篷，露出裏面的三重深衣來。
她平日裏衣物多是水綠淡藍月白淺紫，今天卻穿了一身杏子紅，裏面兩件中衣一件桃花粉一件梨花白，襯著如花容貌，直讓整間屋子都亮堂了起來。
又對著張新傑笑了一笑，風雨樓的二樓主行了個禮：“葉修有勞師兄，韓前輩那份，也請代為轉達，待他回來之後，沐橙再親上霸圖致謝。”
霸圖的副掌門站起來回了個禮：“分內之事，蘇師妹又何必多禮。”
這句話肖時欽一點都沒聽懂，黃少天倒是聽懂了，就擠眉弄眼的笑了起來：“難怪你今天穿這麽鮮亮——不過老葉的事兒本來就是霸圖的分內之事嗎蘇妹子你跟他們客氣什麽，他和老韓誰跟誰啊！——話說回來了，我說蘇沐橙啊，你看見他倆那腰帶了沒？”
他越發擠眉弄眼。
蘇沐橙沒理他，跟張新傑道了個謝之後就走到自家閨中好友身邊坐下，她那位閨中好友則漫不經心的擺弄著凝雪皓腕上懸著的一只春水綠的雕鳳翡翠鐲子，指甲上的鳳仙花顏色鮮紅：“腰帶什麽的我還真是沒看到，不過前幾天倒是聽到王大眼兒說……說他在某家客棧，看到了一條褲子？”
所以盞茶之後，沒事兒就游走街頭冒充神棍的王道長終於來了的時候，他還沒等跨進門檻就被高舉算賬的大旗的藍雨掌門糾纏了上來，語速又快又急，絲毫不給人喘息機會，說著說著又想起舊賬，黃少天一掌拍上門框，屋檐下縫隙裏蹲著避風的一只麻雀受了驚，撲棱棱的飛了出去。
他卻完全沒管。
“當初跟陳家娘子說薄唇的人必然薄情的是不是也是你！王大眼你跟我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
王大眼則用他的大小眼看了黃薄唇一眼，眼裏沒有情緒：“我跟陳老板說那句話的時候你還在蜀中沒回來呢，那句話又不是特指的你，你硬要對號入座搶帽子戴，跟我什麽關系。”
“你那算命招牌上還寫著未蔔先知呢你怎麽可能沒算到我會遇見她！這般自打臉信不信哥碎了你的招牌！餵我跟你說話呢你往哪兒看！”
他伸手。
對面王傑希正側著身體越過他看向微笑喝茶就是不制止的喻文州，被他這麽一扮便無奈站直了身體，聲音卻還是送了出去：“喻文州，這便是藍雨的待客之道麽？”
答話的反而是蘇沐橙：“誰讓那日王師兄在興欣客棧看到不該看的了呢？”
“……不該看的？”皺起眉來，微草掌門認真思考起來：“我看過有人不吃秋葵就拿去全丟進另一個人碗裏，也見過有人吃飽喝足之後往別人肩膀上一歪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還見過有人吃辣吃多了直接拿別人的杯子喝水連唇印都不避，更見過——”
楚雲秀含笑打斷：“傑希，行了，再說下去，我怕某人要自掛啊。”
那個“有人”深深吸了口氣，他強行讓自己冷靜。
——又被背後傳來的一句話差點激到再次破功，最後卻還是控制住了。
“我說大眼，你家劉小別最近有事沒有？我家瀚文兒想找他練練劍。”
——他背後是喻文州的聲音，清清淡淡只說了四個字，“分內之事”。
直到林敬言來的時候肖時欽都沒聽懂剛剛那些機鋒，究竟打的都是什麽。
不過喻文州一句“分內之事”的時候他已經被蘇沐橙和張新傑拖去研究起了新的城弩圖紙，後來李迅帶著發給李軒的帖子來了之後就一起加入進去，那三個人研究著殺傷力和怎樣設計使用時才更方便快捷，李迅的任務則是對他們所提出的材料給出虛空已經知道了的情報訊息。
肖時欽會說這些材料用在這裏的時候分別需要多少分量，又能造成怎樣的效果；用慣了弓弩——尤其是沒少操作過破城弩床子弩一類——的蘇沐橙則表示這些效果在戰鬥的時候大概能起到怎樣的殺傷力，是充分還是有所欠缺；張新傑就說如果這個機關這麽設計需要幾個人操作，那麽設計又需要多少人一起努力激發；虛空的那位就負責在他們爭執不下的時候，告訴他們這些材料的產出量大概是多少，獲得的難易程度又是怎樣，好方便這幾位自行決斷。
畢竟虛空乃是情報分支，而蘇沐橙雖然屬於同是情報分支的風雨樓，她絕大多數時候卻是會跟在葉修身後一起上了沙場，相比之下竟是作為戰士的時候更多一些。
偶爾虛空兩位跟不上趟的時候楚雲秀也會插句嘴說上一半句，又有時候肖時欽和張新傑快打起來了的時候喻文州也會插一句。
畢竟他是在場的所有人裏唯一一個完全無法習武的人，跟另外那幾位比起來，他的意見和操作習慣，就更接近普通的士兵。
再後來黃少天終於吵累了放過了王傑希，這兩位便也一起將註意力投進這個方向——藍雨的副掌門最擅長的是捕捉戰機一蹴而就，微草的掌門人則在幾個人爭執的厲害了的時候提出些自己的看法。
比如某些植物的性能在虛空那裏的資料上有些偏差，又比如有些東西不能一起用，另外一些東西一起用了效果反而比以為的更好……
歸根結底，無非藥性生克而已。
呼嘯的掌門人終於來了的時候他們終於定下了三套圖紙，正在向接下來的第四套發起進攻，而那位掌門人，來的比預定時間，要晚了足足一刻鐘。
來的時候一身衣服倒還算整齊，眉宇之間卻有些沒掩住的疲憊，鞋尖上蹭了一塊泥，也不知道是在哪兒沾上的。
進門之後還不等喘過氣來就已經被黃少天一把拉住手臂拖了過去：“老林你們呼嘯抽冷子打悶棍一貫是大師級的，你過來看，若是挖陷阱，底下用的尖頭木樁和四周洞壁上的機關，怎樣的角度才能更好的配合？”
便給喻文州遞了個歉意的眼神，苦笑了一下，林敬言也加入了他們那個戰局。
而這邊楚雲秀正普及完了一個關於火油的疑問退下來喝茶，看到喻文州一邊自斟自飲自得其樂的厲害，她目光微微閃爍。
瞥了眼另一邊正跟張新傑單方面吵得口沫橫飛的黃少天，這位樓主就貼到藍雨掌門人耳邊，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你們家於鋒……最近，跟百花，走得很近啊？”
給她也倒上一杯茶，喻文州擡了擡眼：“樓主在說什麽？”
側了臉，楚雲秀斜斜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轉：“文州會不懂我在說什麽？”
藍雨掌門垂眼，端起那杯苦丁，他輕輕抿了一口，品味著舌尖上的澀意：“我還真……沒太懂樓主在說些什麽。”
風雨樓的大當家眉尖一剔，卻依然顧慮到另外一邊某個人的心情，壓了聲音。
“那我就直說。最近這些日子，於鋒去百花去得挺勤……那小子，跟孫哲平一樣是個狂劍吧。現在張佳樂不知哪裏去了，百花正打算立新人上位，他這麽做是什麽意思，你會看不懂？”
喻文州又喝了口茶，他語氣裏依然聽不出什麽情緒。
“人各有志。”
那位美女說完剛剛那長長一段話之後便不再看他，只自顧整理著有些亂了的鬢發，聽到他這麽四個字，手指一下抓住了發簪上垂下來的流蘇。
“‘人各有志’？”她重覆了一下這四個字，“喻文州，你真這麽想？”
喻文州居然還能笑出來。
低下頭去再抿了一口茶水，他皺了皺眉：“涼了。”
便提起壺來往杯裏續了些水，再擡起眼睛來看向楚雲秀，表情安然：“先不說究竟是不是，有可能他只是去百花學下狂劍斬法——畢竟藍雨上下除了他就再沒第二個狂劍；而就算是‘是’，人各有志，有些東西給不了，那也只好……各安天命。”
楚雲秀閉上了嘴。
手指卻還抓著發簪上的流蘇，又在抓了一陣兒之後慢慢松開手指，她順著那些細小的珠子，感受著它們從指縫裏慢慢的滑過去，慢慢溜走。
“各安天命嗎……”她輕輕地說，再側過頭去看了一眼另外一邊吵嚷著的戰局裏的某個短衫青年，那人現在已經不跟張新傑吵了，轉而逼的肖時欽啞口無言，一張臉上眉飛色舞，發著光，生機勃勃的。
她還記得另外一些事情。
就嘆了口氣。
“按理說這是你們藍雨家事我不該多管，可是喻文州，喻掌門啊，少天他若是知道了，必然……不會高興的吧？”
她看著對面的青年低下頭去又喝了口苦丁茶，那些淡黃淡綠的茶水慢慢傾斜過來，消失在他抿緊的嘴唇裏，她有些不忍，卻還是把後面的一句話說了出來，慢慢地。
“就好像，八年前一樣？”
喻文州放下茶杯。
“雲娘。”
他低聲說。
楚雲秀狠了狠心。
“我並不知道……八年前具體都發生了些什麽，不過若是我十四歲時，相處八年視之如師如父的人因別人……”
喻文州打斷她。
“雲娘。”
擡起頭來，他又喚了一次那女子的名字，唇角還帶著笑，笑容卻有些抖，烏黑的眼睛裏一貫的平靜淡然終於被打破，像是古井裏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水波便從長久的波瀾不興下沖了出來。
風雨樓的大樓主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起。
她又看一眼那邊的青年，那人還在跟人較著真，修長的手指在肖時欽攤開的圖紙上戳來戳去，張新傑剛剛才畫了些東西上去墨還沒幹，他這麽塗塗抹抹就在指尖上沾了墨，更把圖紙都折騰的一團糟。
嘆一口氣，楚雲秀低頭望著自己裙上的那群紫燕，它們被衣擺裹住了，困在那裏，一動都不動。
她跟黃少天喻文州都是同年，這些年見識下來，自然知道黃少天有多重情……而重情者，便一貫容易為情所擾。
那番話她自覺說了便幹涉太多，所以只是在心裏一轉就咽了，沒說出口，而喻文州看出她想了些什麽，他提壺，給她也重新換一杯茶。
“少天他……”他頓了頓，又重新舉起杯，垂下眼去淺淺啜了口茶水，“少天他，至少在這方面上，從來不需要我的保護。”
楚雲秀沈默。
片刻之後她將自己的茶杯在喻文州的杯沿上輕輕磕了一下，舉杯，煙雨掌門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風雪。
藍雨掌門微笑，他攏袖，同樣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另外一邊黃少天估摸終於覺得口幹舌燥，便從戰局裏撤出來竄到這兩人身邊，喻文州剛剛飲盡了杯中茶水才給自己又斟上一杯，他劈手就奪了過去，仰頭灌下。
許是不解渴，又盯上了楚雲秀手裏的那杯，最終卻還是沒好意思過去搶。
看到他這麽個模樣喻文州不由失笑，從自家師弟手裏拿了茶杯過來，他倒一杯茶水遞回去，想了想再翻了個茶杯又滿上一杯。
黃少天又連著喝了三杯才停下。
第四杯灌進肚裏的時候這位梗著脖子打了個水嗝，那邊剛剛還在跟他就著最新的機關器械爭執不休的幾個人早在他撤出戰局的時候就已經平和了太多，現在看到他這麽一個水嗝冒出來頓時都笑了起來，李迅更是擡起手來想要取笑他句什麽——卻沒說出口。
是李軒鐵青著一張臉從外面大踏步的撞了進來，站定了之後平了平氣，他硬著聲音吐出一句話。
“百花要扶鄒遠上位了。”
蘇沐橙看了他一眼：“這個不是早就推斷出來了的？”
虛空大當家點頭，一張俊臉依然青黑一片，笑容冷的森然：“登臺拜帥的黃道吉日百花還在選，不出意外應該是這個月月底——”掃視一周，他讓後面的那句話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從喉嚨間滾出，滑過舌尖擦過齒列迸出雙唇，在地板上砸出一排無形的坑。
“百花當關值守軍中不能一日無人主管，故而，請鄒遠上位——畢竟，前任主帥張佳樂，臨，陣，脫，逃。”
黃少天一把摔碎了手裏的茶杯。
“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能！”他一張臉也是鐵青。
而蘇沐橙一下站起身來，清麗的面孔繃得很緊：“文書已經出了？”
李軒搖頭，他接過李迅遞過來的茶水：“還沒，但是百花內部應該已經傳遍了，遞交給各軍各門的正式文書估計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你們怎麽看？”
接話的又是黃少天：“還能怎麽看？！肯定不能讓他們把這文書發出去啊！臨陣脫逃，那是什麽罪名——”
“當關值守然主帥臨陣脫逃者，按軍律第十三法第七條，斬，立決。若是影響特別惡劣後果特別嚴重，淩遲處死。”
——這說話的，是霸圖的那位副帥。
話音未落藍雨副掌門已經抓起個茶杯砸了過去：“張新傑！”
他一張臉漲得通紅。
被人一個茶杯砸過來的人淩空將杯子抓在了手裏又端端正正放回桌上，臉色卻依然一點都沒有改變，語氣也一點都沒有改變：“軍法如是。”
他這麽說，林敬言便坐在一邊用力揉著眉心：“便是軍法無情，也該能容人將功折罪，再說……誰知道佳樂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麽離開的百花？”他看向王傑希，“莊主……可有聽說過？”
被問到了的人便輕輕搖了搖頭：“不曾——倒是有人私下裏猜測，說是聽聞關外有方子，能治孫哲平的手傷——”
楚雲秀嗤笑出聲：“先別說老孫已經匿了多少年最近才出現在人前，就算真是關外有方子能治老孫的手傷，他也不會為了這個就棄軍出走——當他是什麽人了？三歲小孩不知輕重麽？”
又見喻文州指尖在桌邊敲了敲：“現在先別說這些，總之，當務之急除了弄清楚佳樂前輩為何不辭而別之外，還有一點，是要想想如果這個文書真的發了出去收不回來，那要怎樣，才能保住佳樂前輩的性命……才是吧？”
接話的又是張新傑。
“有大功者，可將功折罪。只要能脫了死罪，便有折杖法，可以拿來用。到時候無非就是刺配流放，發落底層罷了。”
這話一出口，喻文州果斷拿走了黃少天手邊上的另外兩個茶杯，而肖時欽認真想了半天，他終於猶豫著問出一句話來：“大功……替軍械局尋來著急的材料，這個算麽？”
霸圖副帥如江心石一般淡漠堅硬的眼睛看了過來。
“肖時欽，說這話，你覺得有底氣麽？”
軍械局的那位總管頓時噎住，而李軒此時已經喝光了杯中茶水，把茶杯還給李迅，他又掃視一圈屋裏表情各異的眾人。
“我有私事要出關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裏，如果有情報方面的需求，你們找李迅，不然找蓋才捷也行——”他一抱拳，“告辭。”
說完便轉身大踏步出了門，走的跟來時一樣快。
蘇沐橙便擰起眉頭。
“出關？此時？”
那邊李迅剛剛才把自家掌門人喝空了的茶杯放回茶盤上，聽到這句話就訕笑起來，又告了個饒：“沐姐姐，這事兒……您還是別問的好。別人都問得，就是您問不得。”
楚雲秀眉毛一挑。
正要發作，卻聽林敬言吐了口氣，他也敲了敲桌子。
“我還是不懂……百花就算要扶鄒師侄上位，又何必非要說出佳樂臨陣脫逃的事情——他們這麽說了，等佳樂回來，又還……如何面對百花門下眾人？”
回答他的還是張新傑。
“臨上關值守之時主帥不告而別本就是大亂軍心的事情，臨陣換將更是兵家大忌，此情此景，若要穩定軍心，必然要有一個替罪羊——”看了蘇沐橙一眼，他還是把後面一句話說了出來，“當日嘉世說葉師叔認輸退位將卻邪與主帥位置一同給了孫翔，不也是，同樣的道理？”
他又看向此間的兩位東道。
“容我冒犯，當年魏前輩辭去，當時兩位年少，掌門之位是方世鏡前輩代為接管，數年後方前輩重傷退役，為了究竟該由誰繼位，藍雨當時，也是鬧過一場的吧。”
“若不是當時黃師弟誓死不從更拔劍劈了一張桌子力挺喻師兄，貴派長老，大概也不看好喻師兄這……半點功夫不會的人吧。饒是這樣，喻師兄剛接過掌門之位的頭兩年裏，一樣都是有不少陽奉陰違的事情發生呢。”
“軍心人心，本來就是最難掌控的事情，有些時候有些手段……用了也就用了，至於別人信不信，至少，面上已經是說得過去了。”
這房間裏，頓時全部沈默了下去。
而最後說話的，是黃少天。
“張新傑，有些時候，我真討厭你。”
那天林敬言回去的時候已經將近傍晚。
之後他們又談了很多事情，有一些依然是機關陣法器械消息，更多的，就都糾纏在葉修與嘉世，以及張佳樂和百花身上。
以至於林敬言離開藍雨的時候整顆心都是沈甸甸的，一方面是因為馬上就要回到呼嘯去，更多的，卻還是為那位同期擔心。
就如楚雲秀和藍雨兩位當家是同年，彼此之間情誼深厚，他跟張佳樂之間的關系，也一向默契。
走到一個街角聞到茶葉蛋的香味的時候才想起中午太過忙碌竟是一直沒有吃飯，掏出錢來跟老板買了兩個茶葉蛋，拿在手裏剝開剛要吃，他眼角餘光瞟見對面的火燒鋪子前面有個人剛買了兩個原味火燒，正要離開。
一把把那跟自己擦肩而過的人拽住，林敬言不由分說的把那人拖進了角落裏才放開了手。
他這麽粗魯險些讓那人掉了手裏火燒，好不容易被放開了，那人喘了口氣，第一反應還是先看看火燒上的芝麻掉了多少。
然後才顧得上整整被林敬言拽的起了皺褶的衣服。
看著他這般動作，呼嘯的那位老好人掌門頭一次真正動了怒意。
扳著他肩膀把人扶正了，林敬言壓著嗓子低吼：“佳樂！”
那個被他們談論了一天的人便擡起頭來，眼神有些茫然：“老林你做什麽啊？”
說著，又去看自己手裏燒餅。
幾乎要被他這反應急死，林敬言依然按著他的肩，他把今日從李軒那裏聽來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出來。
而對面的張佳樂開始還是一臉茫然，後來便安靜了下來，最後卻只是轉開頭，他長長吐了口氣。
“我本來就是臨陣脫逃不辭而別，百花若要這樣定性……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剛放開手的林敬言幾乎要抓著他的肩膀搖上一搖。
“佳樂！你——”
沒等將後面一串說詞傾倒出來，對面比他年齡稍小的青年卻已經舉起一只手，眼神也重新轉為銳利。
“這個先不說，老林，我聽說你們最近，在跟關外私下合作？”
林敬言皺眉點頭。
“都有哪幾家？”
“藍雨，微草，霸圖，虛空，雷霆，風雨樓，我是以個人身份參與進去的，輪回的人還沒到。……佳樂？”
他看到對面的青年低下頭，牙齒反覆咬了半天嘴角，最後才下定了決心一般。
“老林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合作’，有沒有可能，反而是，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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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跟關外五人組關起門來談過一場之後，喻文州就下了帖子，請了一些人來藍雨細細詳談。
至於為何當時在場的還有那麽多人，最後卻是由他來下帖子把東道攬到藍雨身上……
肖時欽這人在人情世事上的腦筋連他在處理機關器械時一半聰明都比不了，王傑希則直說微草最近有事沒工夫管太多別的，孫哲平是當初五人組還沒被帶去軍械局的時候就已經直截了當放了話說他不管，偏偏虛空李軒就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個影子都找不著。
就連當時送去虛空的帖子，都是李迅代為收下的。
——今天來的，也正是這位鬼燈螢火。
至於為什麽同是情報分支的風雨樓不管……楚樓主有言，“風雨樓可是我和沐橙的閨房，哪兒有讓你們這幫男人隨便進的道理”。
說話時候手指輕輕巧巧在桌上勾了幾筆，她畫的簡陋，送帖子過去的徐景熙卻認得清楚——那正是嘉世軍旗上的徽記。
又見那位樓主挽一挽發。
“反正文州人緣是出了名的好，他自己包了唄，誰還會反對不成。”
所以那場碰頭最後就定在了藍雨。
約定的那天第一組到了的是張新傑和肖時欽，這個組合引起了黃少天很大的好奇，尤其是在看到軍械局的大總管一臉倦容之後。
“新傑昨天下午來的，來找我反饋前些日子交給霸圖試用的那些機關。然後今早他卯時二刻就拖了我起床……”
大大的打了個哈欠回答了黃少天“你們兩個怎麽會一起來的”的一問，肖時欽說的鼻音濃厚。
而藍雨掌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遞過去一杯茶：“試試這個？”
他笑著說。
另一邊一身紅衣的霸圖副帥已經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的四平八穩，現在正在把長衣下擺整整齊齊的鋪平在並起來的膝蓋上，聽見這一句就擡起頭來看向那個一邊揉眼一邊接過茶杯的人，語氣略有不滿。
“我昨夜亥時就已離開你房間，肖師弟你自己睡得太晚導致睡眠不足，怎能怪我——何況卯時二刻起床乃是正常時刻。”
“你走了之後榕飛來了啊……他過了寅時才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旦過點就難以入睡，卯時二刻你來叫我起床的時候我剛剛才睡著好麽……噗！”一邊抱怨著，肖時欽端起喻文州遞過來的茶杯灌了一口，下一刻便嗆咳著噴了一地。
抖著前襟上的水，他驚悚地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麽！！！”（亥時，晚九點。卯時二刻，早六點。寅時，淩晨三點。）
一邊正數落著張新傑坐下的時候連皺起衣褶的數目形狀都不許錯的黃少天伸過腦袋來往他杯裏看了看，又擡起頭來看向自家掌門：“苦丁？”
喻掌門端著同樣的一杯自如的抿了一口，含笑點頭。
“我這幾天為了關外的事情看書看到頭暈目眩，景熙給我的。叫我沖著喝，效果不錯。”
軍械局的大當家好不容易才止了咳嗽：“可是喻兄，我……”
“時欽現在，不困了罷？”藍雨掌門人依然含笑。
他家的副掌門就爆笑起來，看到依然一臉苦意的雷霆掌門人的時候又同情的彈了彈舌頭：“算了算了，我記得景熙那裏還有什麽……顧雪紫芽？我去要點來給你？”
想了半天，他最終報出幾個字，只是不是很肯定的樣子。
又被剛進了門的人毫不留情的嘲笑。
“是顧渚紫筍、陽羨雪芽吧。”
猛轉頭，正見楚雲秀擡足跨過門檻，繪著江南煙雨紫燕銜泥的六幅羅裙裙擺長長曳地，拖出一副江南春景。
而背後的蘇沐橙一手一個竹筒：“湧溪火青，仰天雪綠……黃少？”
她不解的看向直著眼睛盯著她的同期好友。
那位沒收回目光，依然直勾勾的上下打量著她，嘴裏倒是一五一十的把心裏想的事情說了個鐵鍋炒豆子：“沒事兒啊，就是很少見你穿這麽鮮艷的顏色而已，不過挺好看的，有空多穿兩次唄？你小時候穿的可比現在鮮亮多了，怎麽越活越回去了呢？大姑娘家家的，整天一身那麽素的顏色幹嘛啊！再這麽穿下去將來只能去廟裏當姑子了餵！而且你倆來就來了還帶什麽茶葉啊？當我們藍雨沒茶葉給你們吃麽？”
——嘴上說著，手裏卻已經自動自發的接過了那倆竹筒，又塞給喻文州：“掌門你看看，怎麽泡？”
“就你那個顧雪紫芽，我還真不信你們藍雨有什麽好茶葉。”撇了撇嘴毫不留情的回了一句，蘇沐橙脫了外面的大紅緞面繡金線百蝶穿花鬥篷，露出裏面的三重深衣來。
她平日裏衣物多是水綠淡藍月白淺紫，今天卻穿了一身杏子紅，裏面兩件中衣一件桃花粉一件梨花白，襯著如花容貌，直讓整間屋子都亮堂了起來。
又對著張新傑笑了一笑，風雨樓的二樓主行了個禮：“葉修有勞師兄，韓前輩那份，也請代為轉達，待他回來之後，沐橙再親上霸圖致謝。”
霸圖的副掌門站起來回了個禮：“分內之事，蘇師妹又何必多禮。”
這句話肖時欽一點都沒聽懂，黃少天倒是聽懂了，就擠眉弄眼的笑了起來：“難怪你今天穿這麽鮮亮——不過老葉的事兒本來就是霸圖的分內之事嗎蘇妹子你跟他們客氣什麽，他和老韓誰跟誰啊！——話說回來了，我說蘇沐橙啊，你看見他倆那腰帶了沒？”
他越發擠眉弄眼。
蘇沐橙沒理他，跟張新傑道了個謝之後就走到自家閨中好友身邊坐下，她那位閨中好友則漫不經心的擺弄著凝雪皓腕上懸著的一只春水綠的雕鳳翡翠鐲子，指甲上的鳳仙花顏色鮮紅：“腰帶什麽的我還真是沒看到，不過前幾天倒是聽到王大眼兒說……說他在某家客棧，看到了一條褲子？”
所以盞茶之後，沒事兒就游走街頭冒充神棍的王道長終於來了的時候，他還沒等跨進門檻就被高舉算賬的大旗的藍雨掌門糾纏了上來，語速又快又急，絲毫不給人喘息機會，說著說著又想起舊賬，黃少天一掌拍上門框，屋檐下縫隙裏蹲著避風的一只麻雀受了驚，撲棱棱的飛了出去。
他卻完全沒管。
“當初跟陳家娘子說薄唇的人必然薄情的是不是也是你！王大眼你跟我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
王大眼則用他的大小眼看了黃薄唇一眼，眼裏沒有情緒：“我跟陳老板說那句話的時候你還在蜀中沒回來呢，那句話又不是特指的你，你硬要對號入座搶帽子戴，跟我什麽關系。”
“你那算命招牌上還寫著未蔔先知呢你怎麽可能沒算到我會遇見她！這般自打臉信不信哥碎了你的招牌！餵我跟你說話呢你往哪兒看！”
他伸手。
對面王傑希正側著身體越過他看向微笑喝茶就是不制止的喻文州，被他這麽一扮便無奈站直了身體，聲音卻還是送了出去：“喻文州，這便是藍雨的待客之道麽？”
答話的反而是蘇沐橙：“誰讓那日王師兄在興欣客棧看到不該看的了呢？”
“……不該看的？”皺起眉來，微草掌門認真思考起來：“我看過有人不吃秋葵就拿去全丟進另一個人碗裏，也見過有人吃飽喝足之後往別人肩膀上一歪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還見過有人吃辣吃多了直接拿別人的杯子喝水連唇印都不避，更見過——”
楚雲秀含笑打斷：“傑希，行了，再說下去，我怕某人要自掛啊。”
那個“有人”深深吸了口氣，他強行讓自己冷靜。
——又被背後傳來的一句話差點激到再次破功，最後卻還是控制住了。
“我說大眼，你家劉小別最近有事沒有？我家瀚文兒想找他練練劍。”
——他背後是喻文州的聲音，清清淡淡只說了四個字，“分內之事”。
直到林敬言來的時候肖時欽都沒聽懂剛剛那些機鋒，究竟打的都是什麽。
不過喻文州一句“分內之事”的時候他已經被蘇沐橙和張新傑拖去研究起了新的城弩圖紙，後來李迅帶著發給李軒的帖子來了之後就一起加入進去，那三個人研究著殺傷力和怎樣設計使用時才更方便快捷，李迅的任務則是對他們所提出的材料給出虛空已經知道了的情報訊息。
肖時欽會說這些材料用在這裏的時候分別需要多少分量，又能造成怎樣的效果；用慣了弓弩——尤其是沒少操作過破城弩床子弩一類——的蘇沐橙則表示這些效果在戰鬥的時候大概能起到怎樣的殺傷力，是充分還是有所欠缺；張新傑就說如果這個機關這麽設計需要幾個人操作，那麽設計又需要多少人一起努力激發；虛空的那位就負責在他們爭執不下的時候，告訴他們這些材料的產出量大概是多少，獲得的難易程度又是怎樣，好方便這幾位自行決斷。
畢竟虛空乃是情報分支，而蘇沐橙雖然屬於同是情報分支的風雨樓，她絕大多數時候卻是會跟在葉修身後一起上了沙場，相比之下竟是作為戰士的時候更多一些。
偶爾虛空兩位跟不上趟的時候楚雲秀也會插句嘴說上一半句，又有時候肖時欽和張新傑快打起來了的時候喻文州也會插一句。
畢竟他是在場的所有人裏唯一一個完全無法習武的人，跟另外那幾位比起來，他的意見和操作習慣，就更接近普通的士兵。
再後來黃少天終於吵累了放過了王傑希，這兩位便也一起將註意力投進這個方向——藍雨的副掌門最擅長的是捕捉戰機一蹴而就，微草的掌門人則在幾個人爭執的厲害了的時候提出些自己的看法。
比如某些植物的性能在虛空那裏的資料上有些偏差，又比如有些東西不能一起用，另外一些東西一起用了效果反而比以為的更好……
歸根結底，無非藥性生克而已。
呼嘯的掌門人終於來了的時候他們終於定下了三套圖紙，正在向接下來的第四套發起進攻，而那位掌門人，來的比預定時間，要晚了足足一刻鐘。
來的時候一身衣服倒還算整齊，眉宇之間卻有些沒掩住的疲憊，鞋尖上蹭了一塊泥，也不知道是在哪兒沾上的。
進門之後還不等喘過氣來就已經被黃少天一把拉住手臂拖了過去：“老林你們呼嘯抽冷子打悶棍一貫是大師級的，你過來看，若是挖陷阱，底下用的尖頭木樁和四周洞壁上的機關，怎樣的角度才能更好的配合？”
便給喻文州遞了個歉意的眼神，苦笑了一下，林敬言也加入了他們那個戰局。
而這邊楚雲秀正普及完了一個關於火油的疑問退下來喝茶，看到喻文州一邊自斟自飲自得其樂的厲害，她目光微微閃爍。
瞥了眼另一邊正跟張新傑單方面吵得口沫橫飛的黃少天，這位樓主就貼到藍雨掌門人耳邊，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你們家於鋒……最近，跟百花，走得很近啊？”
給她也倒上一杯茶，喻文州擡了擡眼：“樓主在說什麽？”
側了臉，楚雲秀斜斜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轉：“文州會不懂我在說什麽？”
藍雨掌門垂眼，端起那杯苦丁，他輕輕抿了一口，品味著舌尖上的澀意：“我還真……沒太懂樓主在說些什麽。”
風雨樓的大當家眉尖一剔，卻依然顧慮到另外一邊某個人的心情，壓了聲音。
“那我就直說。最近這些日子，於鋒去百花去得挺勤……那小子，跟孫哲平一樣是個狂劍吧。現在張佳樂不知哪裏去了，百花正打算立新人上位，他這麽做是什麽意思，你會看不懂？”
喻文州又喝了口茶，他語氣裏依然聽不出什麽情緒。
“人各有志。”
那位美女說完剛剛那長長一段話之後便不再看他，只自顧整理著有些亂了的鬢發，聽到他這麽四個字，手指一下抓住了發簪上垂下來的流蘇。
“‘人各有志’？”她重覆了一下這四個字，“喻文州，你真這麽想？”
喻文州居然還能笑出來。
低下頭去再抿了一口茶水，他皺了皺眉：“涼了。”
便提起壺來往杯裏續了些水，再擡起眼睛來看向楚雲秀，表情安然：“先不說究竟是不是，有可能他只是去百花學下狂劍斬法——畢竟藍雨上下除了他就再沒第二個狂劍；而就算是‘是’，人各有志，有些東西給不了，那也只好……各安天命。”
楚雲秀閉上了嘴。
手指卻還抓著發簪上的流蘇，又在抓了一陣兒之後慢慢松開手指，她順著那些細小的珠子，感受著它們從指縫裏慢慢的滑過去，慢慢溜走。
“各安天命嗎……”她輕輕地說，再側過頭去看了一眼另外一邊吵嚷著的戰局裏的某個短衫青年，那人現在已經不跟張新傑吵了，轉而逼的肖時欽啞口無言，一張臉上眉飛色舞，發著光，生機勃勃的。
她還記得另外一些事情。
就嘆了口氣。
“按理說這是你們藍雨家事我不該多管，可是喻文州，喻掌門啊，少天他若是知道了，必然……不會高興的吧？”
她看著對面的青年低下頭去又喝了口苦丁茶，那些淡黃淡綠的茶水慢慢傾斜過來，消失在他抿緊的嘴唇裏，她有些不忍，卻還是把後面的一句話說了出來，慢慢地。
“就好像，八年前一樣？”
喻文州放下茶杯。
“雲娘。”
他低聲說。
楚雲秀狠了狠心。
“我並不知道……八年前具體都發生了些什麽，不過若是我十四歲時，相處八年視之如師如父的人因別人……”
喻文州打斷她。
“雲娘。”
擡起頭來，他又喚了一次那女子的名字，唇角還帶著笑，笑容卻有些抖，烏黑的眼睛裏一貫的平靜淡然終於被打破，像是古井裏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水波便從長久的波瀾不興下沖了出來。
風雨樓的大樓主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起。
她又看一眼那邊的青年，那人還在跟人較著真，修長的手指在肖時欽攤開的圖紙上戳來戳去，張新傑剛剛才畫了些東西上去墨還沒幹，他這麽塗塗抹抹就在指尖上沾了墨，更把圖紙都折騰的一團糟。
嘆一口氣，楚雲秀低頭望著自己裙上的那群紫燕，它們被衣擺裹住了，困在那裏，一動都不動。
她跟黃少天喻文州都是同年，這些年見識下來，自然知道黃少天有多重情……而重情者，便一貫容易為情所擾。
那番話她自覺說了便幹涉太多，所以只是在心裏一轉就咽了，沒說出口，而喻文州看出她想了些什麽，他提壺，給她也重新換一杯茶。
“少天他……”他頓了頓，又重新舉起杯，垂下眼去淺淺啜了口茶水，“少天他，至少在這方面上，從來不需要我的保護。”
楚雲秀沈默。
片刻之後她將自己的茶杯在喻文州的杯沿上輕輕磕了一下，舉杯，煙雨掌門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風雪。
藍雨掌門微笑，他攏袖，同樣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另外一邊黃少天估摸終於覺得口幹舌燥，便從戰局裏撤出來竄到這兩人身邊，喻文州剛剛飲盡了杯中茶水才給自己又斟上一杯，他劈手就奪了過去，仰頭灌下。
許是不解渴，又盯上了楚雲秀手裏的那杯，最終卻還是沒好意思過去搶。
看到他這麽個模樣喻文州不由失笑，從自家師弟手裏拿了茶杯過來，他倒一杯茶水遞回去，想了想再翻了個茶杯又滿上一杯。
黃少天又連著喝了三杯才停下。
第四杯灌進肚裏的時候這位梗著脖子打了個水嗝，那邊剛剛還在跟他就著最新的機關器械爭執不休的幾個人早在他撤出戰局的時候就已經平和了太多，現在看到他這麽一個水嗝冒出來頓時都笑了起來，李迅更是擡起手來想要取笑他句什麽——卻沒說出口。
是李軒鐵青著一張臉從外面大踏步的撞了進來，站定了之後平了平氣，他硬著聲音吐出一句話。
“百花要扶鄒遠上位了。”
蘇沐橙看了他一眼：“這個不是早就推斷出來了的？”
虛空大當家點頭，一張俊臉依然青黑一片，笑容冷的森然：“登臺拜帥的黃道吉日百花還在選，不出意外應該是這個月月底——”掃視一周，他讓後面的那句話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從喉嚨間滾出，滑過舌尖擦過齒列迸出雙唇，在地板上砸出一排無形的坑。
“百花當關值守軍中不能一日無人主管，故而，請鄒遠上位——畢竟，前任主帥張佳樂，臨，陣，脫，逃。”
黃少天一把摔碎了手裏的茶杯。
“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能！”他一張臉也是鐵青。
而蘇沐橙一下站起身來，清麗的面孔繃得很緊：“文書已經出了？”
李軒搖頭，他接過李迅遞過來的茶水：“還沒，但是百花內部應該已經傳遍了，遞交給各軍各門的正式文書估計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你們怎麽看？”
接話的又是黃少天：“還能怎麽看？！肯定不能讓他們把這文書發出去啊！臨陣脫逃，那是什麽罪名——”
“當關值守然主帥臨陣脫逃者，按軍律第十三法第七條，斬，立決。若是影響特別惡劣後果特別嚴重，淩遲處死。”
——這說話的，是霸圖的那位副帥。
話音未落藍雨副掌門已經抓起個茶杯砸了過去：“張新傑！”
他一張臉漲得通紅。
被人一個茶杯砸過來的人淩空將杯子抓在了手裏又端端正正放回桌上，臉色卻依然一點都沒有改變，語氣也一點都沒有改變：“軍法如是。”
他這麽說，林敬言便坐在一邊用力揉著眉心：“便是軍法無情，也該能容人將功折罪，再說……誰知道佳樂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麽離開的百花？”他看向王傑希，“莊主……可有聽說過？”
被問到了的人便輕輕搖了搖頭：“不曾——倒是有人私下裏猜測，說是聽聞關外有方子，能治孫哲平的手傷——”
楚雲秀嗤笑出聲：“先別說老孫已經匿了多少年最近才出現在人前，就算真是關外有方子能治老孫的手傷，他也不會為了這個就棄軍出走——當他是什麽人了？三歲小孩不知輕重麽？”
又見喻文州指尖在桌邊敲了敲：“現在先別說這些，總之，當務之急除了弄清楚佳樂前輩為何不辭而別之外，還有一點，是要想想如果這個文書真的發了出去收不回來，那要怎樣，才能保住佳樂前輩的性命……才是吧？”
接話的又是張新傑。
“有大功者，可將功折罪。只要能脫了死罪，便有折杖法，可以拿來用。到時候無非就是刺配流放，發落底層罷了。”
這話一出口，喻文州果斷拿走了黃少天手邊上的另外兩個茶杯，而肖時欽認真想了半天，他終於猶豫著問出一句話來：“大功……替軍械局尋來著急的材料，這個算麽？”
霸圖副帥如江心石一般淡漠堅硬的眼睛看了過來。
“肖時欽，說這話，你覺得有底氣麽？”
軍械局的那位總管頓時噎住，而李軒此時已經喝光了杯中茶水，把茶杯還給李迅，他又掃視一圈屋裏表情各異的眾人。
“我有私事要出關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裏，如果有情報方面的需求，你們找李迅，不然找蓋才捷也行——”他一抱拳，“告辭。”
說完便轉身大踏步出了門，走的跟來時一樣快。
蘇沐橙便擰起眉頭。
“出關？此時？”
那邊李迅剛剛才把自家掌門人喝空了的茶杯放回茶盤上，聽到這句話就訕笑起來，又告了個饒：“沐姐姐，這事兒……您還是別問的好。別人都問得，就是您問不得。”
楚雲秀眉毛一挑。
正要發作，卻聽林敬言吐了口氣，他也敲了敲桌子。
“我還是不懂……百花就算要扶鄒師侄上位，又何必非要說出佳樂臨陣脫逃的事情——他們這麽說了，等佳樂回來，又還……如何面對百花門下眾人？”
回答他的還是張新傑。
“臨上關值守之時主帥不告而別本就是大亂軍心的事情，臨陣換將更是兵家大忌，此情此景，若要穩定軍心，必然要有一個替罪羊——”看了蘇沐橙一眼，他還是把後面一句話說了出來，“當日嘉世說葉師叔認輸退位將卻邪與主帥位置一同給了孫翔，不也是，同樣的道理？”
他又看向此間的兩位東道。
“容我冒犯，當年魏前輩辭去，當時兩位年少，掌門之位是方世鏡前輩代為接管，數年後方前輩重傷退役，為了究竟該由誰繼位，藍雨當時，也是鬧過一場的吧。”
“若不是當時黃師弟誓死不從更拔劍劈了一張桌子力挺喻師兄，貴派長老，大概也不看好喻師兄這……半點功夫不會的人吧。饒是這樣，喻師兄剛接過掌門之位的頭兩年裏，一樣都是有不少陽奉陰違的事情發生呢。”
“軍心人心，本來就是最難掌控的事情，有些時候有些手段……用了也就用了，至於別人信不信，至少，面上已經是說得過去了。”
這房間裏，頓時全部沈默了下去。
而最後說話的，是黃少天。
“張新傑，有些時候，我真討厭你。”
那天林敬言回去的時候已經將近傍晚。
之後他們又談了很多事情，有一些依然是機關陣法器械消息，更多的，就都糾纏在葉修與嘉世，以及張佳樂和百花身上。
以至於林敬言離開藍雨的時候整顆心都是沈甸甸的，一方面是因為馬上就要回到呼嘯去，更多的，卻還是為那位同期擔心。
就如楚雲秀和藍雨兩位當家是同年，彼此之間情誼深厚，他跟張佳樂之間的關系，也一向默契。
走到一個街角聞到茶葉蛋的香味的時候才想起中午太過忙碌竟是一直沒有吃飯，掏出錢來跟老板買了兩個茶葉蛋，拿在手裏剝開剛要吃，他眼角餘光瞟見對面的火燒鋪子前面有個人剛買了兩個原味火燒，正要離開。
一把把那跟自己擦肩而過的人拽住，林敬言不由分說的把那人拖進了角落裏才放開了手。
他這麽粗魯險些讓那人掉了手裏火燒，好不容易被放開了，那人喘了口氣，第一反應還是先看看火燒上的芝麻掉了多少。
然後才顧得上整整被林敬言拽的起了皺褶的衣服。
看著他這般動作，呼嘯的那位老好人掌門頭一次真正動了怒意。
扳著他肩膀把人扶正了，林敬言壓著嗓子低吼：“佳樂！”
那個被他們談論了一天的人便擡起頭來，眼神有些茫然：“老林你做什麽啊？”
說著，又去看自己手裏燒餅。
幾乎要被他這反應急死，林敬言依然按著他的肩，他把今日從李軒那裏聽來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出來。
而對面的張佳樂開始還是一臉茫然，後來便安靜了下來，最後卻只是轉開頭，他長長吐了口氣。
“我本來就是臨陣脫逃不辭而別，百花若要這樣定性……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剛放開手的林敬言幾乎要抓著他的肩膀搖上一搖。
“佳樂！你——”
沒等將後面一串說詞傾倒出來，對面比他年齡稍小的青年卻已經舉起一只手，眼神也重新轉為銳利。
“這個先不說，老林，我聽說你們最近，在跟關外私下合作？”
林敬言皺眉點頭。
“都有哪幾家？”
“藍雨，微草，霸圖，虛空，雷霆，風雨樓，我是以個人身份參與進去的，輪回的人還沒到。……佳樂？”
他看到對面的青年低下頭，牙齒反覆咬了半天嘴角，最後才下定了決心一般。
“老林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合作’，有沒有可能，反而是，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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