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誰會記得我的模樣，誰會記得我受過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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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誰會記得我的模樣，誰會記得我受過的傷
韓文清真帶著葉修出關，那可是兩天後的事情了。
不是這兩天裏他不想出發趕緊的把葉修的傷給治好，只是葉修頭幾天作了個大死，傷口雖然沒有裂開，卻還是影響到了日常起居——打完那一架之後第二天早上他連床都下不來，又過了一天才勉強能自己扶著東西行走，臨下床的時候連鞋帶襪都是韓文清給幫著穿的。
坐在床邊看著韓大元帥蹲在地上的發頂，某個這兩天仗著是病號逃過一劫的貨張嘴，他得了便宜賣乖。
“嘖嘖，風水輪流轉，這次居然要辛苦老韓你給我穿衣。”
正在理襪筒的韓文清從下往上挑了他一眼。
“以前你下不來床的時候，我又不是沒給你穿過。”
那句說的實在有點露骨，葉修耳朵後面頓時就有些燙——畢竟每次他下不了床的時候基本都跟韓文清有關——偏偏嘴上還要硬撐：“哥以前又沒受過——”
他突然閉嘴。
因為韓文清在他腳踝上不輕不重的捏了一把。
那裏細細長長一道白痕，已經淡的幾乎看不出來了，卻畢竟是個傷。
大概八九年前某次聯盟大勝，慶功宴上第一碗酒按理是各位共飲，然後金長老在臺上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當時也就才十六七的少年捧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酒碗一臉苦相，最後不等老金把那一段比他胡子還長的祝酒詞講完，便已經被酒氣熏的完全沒了意識。
那次大勝首功要算嘉世次功屬於霸圖，當時吳雪峰還在，嘉世主帥是他，他站在葉修上手，而葉修下手……就是雖然才剛滿十八沒多久，卻已經是威名赫赫能止士兵夜啼的，霸圖主帥韓文清。
……總之還沒沾唇就被滔天的酒氣熏的丟人現眼的嘉世葉修……那個時候叫葉秋，強撐半刻鐘之後最後還是仰天便倒，手裏的瓊漿潑了自己一身之餘碗也掉了下去，最後身子一軟整個人歪倒在了的地方，卻正是下手邊這位霸圖主帥的結實的……胸甲。
那只碗直到韓文清反應過來一把攬過他防止他再從自己胸口出溜到地上去的時候才在青石地板上倉啷一聲砸了個粉碎，濺起的碎片在葉修只踏了雙木屐的赤裸腳踝上擦過去，抹出一道鮮紅。
姑且不論打那之後葉修的酒量被人嘲笑了多久，可這畢竟是他過去十年裏，唯一一個固執的在身上留下來了的傷痕。
又在此時被韓文清拿住了腳踝，帶著繭的拇指細細擦過。
跟之前某些時候一樣的細致溫存。
那種粗糙的微癢讓葉修耳朵後面越發燙的厲害，咳嗽了兩聲，他低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看看這傷為什麽留到現在的”之後就硬生生換了個話題。
“老韓你這麽慢慢吞吞的還能不能行了？哥都餓了！”
韓文清正意味深長的在他腳背處細膩肌膚和腳底厚厚一層老繭間反覆摩娑的手指突然停住。
然後擡頭，看葉修，他唇角微微揚起。
“餓了？”
“廢話！”拍著床沿，努力無視著從腳踝上傳來的溫度的葉修叫道，“哥都餓了多久了？快餓死了好嗎！”
韓文清又微笑。
“我也……餓很久了。”
這話說的葉修當場一個激靈，那位接下來卻只是幹脆利落的幫葉修穿好鞋襪換了衣裳，又跟葉修一起下了樓。陳果早就安排好了早飯，只等他們兩個。
桌子邊上卻還坐著個不請自來的，之前還端著碗一邊往嘴裏續油條一邊大呼小叫的“小唐妹妹再給來點稀飯”，看到韓文清跟葉修一起從樓上下來——腰間還系了條滿是赤色楓葉刺繡的腰帶——又坐在葉修身邊然後一個五香火燒從中間撕開自己一半葉修一半的時候，那油條一下就戳進了喉嚨裏面去。
他摳著嗓子咳嗽了好半天才見緩。
另一邊霸圖主帥可懶得理他，只是給葉修把他那碗雞湯端了來泡上米飯，再從葉修手底下搶走了他試圖藏起來的辣白菜，放到那人夠不到的地方去。
想了想，他夾了塊臘肉一起淹進葉修的雞湯拌飯裏。
好不容易才把嗓子裏卡著的那塊油條摳出來了的藍衣青年頓時看傻了眼。
那邊葉修一邊抱怨著雞湯泡飯就夠油的了你就別往裏面擱臘肉了成不一邊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卻發現是白蘿蔔絲粉條餡兒的，居然還摻了胡椒粉。
皺著眉毛把嘴裏那一口包子吐在掌心又瞅著老板娘不註意的偷偷扔到了一邊去，他把那包子往韓文清手裏一塞。
瞥了他一眼，韓文清接過包子銜在嘴裏，順手把自己手裏那個吃了一半的牛肉餡的包子替給了他。
本來就是打算來蹭頓早飯順便給葉修說說關外五人組和肖時欽的那點兒事兒的藍雨副掌門痛苦的捂住了眼。
“瞎了，哥真瞎了。”
葉修輕描淡寫的呸了他一口，話音未落已經被韓文清搶走了筷子底下的一塊皮蛋。
“忌口。”
穩穩當當把那一角淺褐擱進嘴裏，霸圖主帥說的輕描淡寫。
葉修頓時比了個中指，陳果卻很滿意。
“那行，這段日子裏就有勞韓大爺您照顧他，我先忙去了。”
提了個包裹出來往一邊桌上一擱，老板娘大大咧咧說了一句，又拍拍葉修肩膀：“你好好療傷，聽話，別讓人家太操心。”
——桌子對面的藍雨劍聖早就笑到了桌子底下。
“韓大爺，哈哈哈哈哈韓大爺，哎喲我去，韓大爺，我說老韓，我——”
“你確實得叫他一聲韓大爺。”
葉修意味深長。
——他的那個“韓大爺”跟陳果那個“韓大爺”可不是一個發音。
還在桌子底下的黃少天頓時不笑了。
推開椅子從葉修身邊爬出來，伸手從桌子那頭扯過自己的碗，他正要翻騰兩句話放一放找找場子，眼珠子一轉卻看到了韓文清還沒吃完的那個粉條餡兒包子。
他一本正經點頭。
“也是，就你倆這關系，我確實是該叫他一聲韓大爺——對吧，葉師叔？”
正喝著湯的葉修小小嗆了一口，自認扳回一城了的黃少天倒是終於正經了些。
揀了個鴨蛋往桌上一拍一碾再拿起來慢慢的剝，瞅了瞅現在桌邊上只有自己三個別人也沒往這邊張望，話嘮閣下選了個原味火燒蘸著蛋黃裏的鹹油，他壓著嗓子跟葉修和韓文清大致講了講關外五人組和肖時欽之間的談話。
——當然，與會者可不止肖時欽一個，參與了那個簡單會談的還有王傑希喻文州和虛空李軒，不然是得要放過多少消息情報。
不過別的事情還得進一步的慢慢談，有件事……倒是在關榕飛的極力要求下，已經現達成了初步協議。
那五個人都是來自關外，又在那邊有著根深蒂固的網絡和家世，所以，由他們幫忙收集某些關外土特產……那可比聯盟自己出人去淘要來的有把握的多。
說到這裏又捅捅韓文清。
“你家張新傑什麽時候有空？讓他回來開個會，跟關外的合作肯定不是我們藍雨跟微草雷霆連個手就能吃下的，哪怕有虛空幫襯著也夠嗆，算你們霸圖一份，叫張新傑來開個會唄？”
葉修有點訝異的看了他一眼。
“你們居然不打算直接上報聯盟？”
藍雨那位副帥冷笑著搖起了頭，他握慣了劍的指尖隔著衣服在葉修心口上的那道疤上戳了戳。
“嘉世敢這麽對你，若說背後沒有聯盟的默許……反正我們現在，可是不太敢信。”
他又去看韓文清。
“我們藍雨，大眼兒家微草，老肖家雷霆，李軒家虛空，你家霸圖，雲秀和蘇妹子家風雨樓，初步訂的是這六家合作。其它各家，呼嘯老林我們完全信得過，可是他背後那幫長老們太操蛋，所以拉不拉怎麽拉都要商量出個章程來；百花的話，我家掌門說還要再想想，畢竟現在張佳樂孫哲平沒一個在的，鄒遠那人……還是嫩了點。”
韓文清也一點頭，指尖在桌上一劃：“三零一的楊聰是個可以合作的人。”
“老楊啊？老楊大眼兒提了，說他先去試探一下，若是可以就直接拉進來——”這麽說著，黃少天皺了皺眉，他看向葉修，“輪回那個鋸嘴葫蘆你覺得怎麽樣？”
葉修想了想：“至少不用擔心他洩密？”
藍衫青年頓時罵了聲靠。
“說正經的呢！”
葉修就笑起來：“你別去跟他談啊，找江波濤去聊聊，還有，別你去，讓大眼或者你師兄去，不行雲秀也行，談的時候把方明華一起叫上，聊一次不就知道了？你跟周澤楷對付什麽啊，讓你倆去聊，說完了平均一下字數倒也跟別人談判差不多，效果能一樣嗎？”
這下連韓文清都笑。
葉修卻還沒完。
“皇風的小田那也可以試試看，話又說回來了，少天啊，我那份兒呢？”
撓了撓頭，黃少天斜眼，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倆人腰間的系帶。
葉修還紮著那條大漠孤煙，韓文清……那件暗紅掐牙的黑緞子外袍上系著的繡滿了赤色楓葉的紅腰帶，可是很打眼。
他試探著開口。
“你跟霸圖一路？”
葉修毫不留情當面就呸：“你好意思說？我那份要是歸到霸圖那邊那還有我的份兒嗎？連骨頭都得被吞下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可沒看見背後韓文清撿了塊鹹魚吃了魚肉又慢慢把魚骨頭吐出來堆成一小堆兒，黃少天卻看見了。
一邊在肚子裏面笑的打滾，他一邊表情正經。
“那就給你歸到風雨樓那邊去唄，雲秀總不會吞你東西，有蘇妹子看著呢。”
葉修這才點頭。
又聽對面的話嘮八卦。
“說起來，老孫一走那麽些年誰也找不著他，你卻怎麽見著他了呢……你用那種眼神看我幹嘛？”
用“那種眼神”看著他的興欣店小二垂下眼睛，幽幽。
“那天您帶著個小鬼跟微草劉小別拆我東家的店的時候，他是來平事兒的捕頭。”
——這話噎的黃少天都沒好意思去玩兒什麽十裏相送。
自然也就沒看到那倆人兩人一馬。
是葉修雖然已經可以勉強自己行走卻還騎不了馬，便只能坐在韓文清懷裏由著他環過自己的腰，又把下巴擱在肩膀上。
替身前的葉修攏了攏陳果拿來的薄棉鬥篷，他一抖韁繩，馬兒便向前行去。
知道葉修受不得顛簸便也沒有縱馬狂奔，因此一直過了晌午才將將走到大東山腳下，遠遠的地方有連綿的一片軍營。
最外的營門緊閉著，營地裏面某處的旗桿上高高挑著一面旗，冬日的午後沒有風，那旗就蔫頭巴腦的垂下來，裹在白楊木的桿子上。
葉修望過去。
那面旗的花紋圖案還是當初嘉世定名的時候他與陶軒吳雪峰一起選的，三尺七寸長的錦緞上鋪的是太平雲紋暗花，明花選的是風火雷電，簇擁著正中的嘉世二字。
那是他的軍旗……
那曾是他的軍旗。
多少次他就站在這面軍旗下面，站在他的士兵前面，他是他們的矛尖是他們的盾牌，他們面前有著數不盡的敵人，頭上明黃的旗子被沙場的風吹的獵獵作響，他心情平靜，無所畏懼。
而現在他卻只能在這裏遠遠地望著，望著那面旗軟塌塌的垂下來，裹在旗桿上一團死板的顏色，沒有半點兒精神。
他垂下頭去。
那種心情韓文清自然感同身受，從背後伸過手去將葉修冰冷的手指攏進掌心握了握，他輕聲。
“你不是已經把沐橙的身份從嘉世裏完全脫出來了麽。放心，牽連不到她的。”
葉修苦笑搖頭。
“我倒不擔心她，那丫頭聰明得很，她不會讓自己有事，雲秀也不會，我是擔心……邱非。”
稍微頓了一下之後，他說出一個名字。
韓文清一下就想起來了這究竟是誰。
“你給自己選的那個接班人？”
葉修在他懷裏點了點頭，片刻之後卻又搖了搖頭。
“韓文清啊，你其實……也開始給自己選接班人了吧？”
他突然岔開話題。
知道他心情，另一邊的霸圖主帥就幫他掖一下領子，將話題隨著他一起轉開。
“先看看再說，奇英畢竟過了年才十六。”
葉修便苦笑起來。
“是啊，邱非跟你家小宋比起來，也就只大幾個月而已。”
話說到這裏，兩個人一時都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些什麽，卻是韓文清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問了葉修一個問題。
“你將來……打算怎樣？”
葉修又垂了頭。
好久之後他才輕聲。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傷養好，接下來的事情等傷好了再說——”他又望了眼那邊死沈沈纏在旗桿上的軍旗，“不過，嘉世，我是回不去了。”
“你便甘心把嘉世讓給陶軒？”
韓文清冷聲問，而葉修答的很快。
“若他只是不滿我權柄太大想要打造出來一支陶家軍，那我讓給他，也沒什麽。”
又放輕聲音。
“可若他心思不甘於此，那我……”
後面有什麽，他沒說出來。
只擡起頭半轉回身體，他看了眼韓文清，語氣平靜無波。
“老韓，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當初……從大東山頂上掉下來的時候，我就想了兩件事。——兩件事裏……沒有你。”
韓文清點頭。
“我若臨死，應該也不會想你。”
他說的也平靜。
卻聽的葉修笑起來，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有兩個事情放心不下，當時以為必死，想的便是這兩件事情。”
“一件事是沐橙，我若死了，她自己自然是能照顧好自己，你們當然也不會讓她受什麽委屈，我卻還沒給她選個好人家看著她出嫁——這是我第一件不甘心。”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而我第二個不甘心，便是我恨我當初以為時間還有很久，我便……沒跟邱非，把這個師徒名分定下來。”
“他當我是師父，我當他是徒弟，然而沒拜過師，沒行過禮，沒告訴所有人。”
回過頭來再不看嘉世半眼，葉修輕輕一磕馬腹，他在重新響起的馬蹄聲中安然無波。
“不過現在……我是真慶幸，慶幸我當時覺得時間還有一些，我沒認下這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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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文清真帶著葉修出關，那可是兩天後的事情了。
不是這兩天裏他不想出發趕緊的把葉修的傷給治好，只是葉修頭幾天作了個大死，傷口雖然沒有裂開，卻還是影響到了日常起居——打完那一架之後第二天早上他連床都下不來，又過了一天才勉強能自己扶著東西行走，臨下床的時候連鞋帶襪都是韓文清給幫著穿的。
坐在床邊看著韓大元帥蹲在地上的發頂，某個這兩天仗著是病號逃過一劫的貨張嘴，他得了便宜賣乖。
“嘖嘖，風水輪流轉，這次居然要辛苦老韓你給我穿衣。”
正在理襪筒的韓文清從下往上挑了他一眼。
“以前你下不來床的時候，我又不是沒給你穿過。”
那句說的實在有點露骨，葉修耳朵後面頓時就有些燙——畢竟每次他下不了床的時候基本都跟韓文清有關——偏偏嘴上還要硬撐：“哥以前又沒受過——”
他突然閉嘴。
因為韓文清在他腳踝上不輕不重的捏了一把。
那裏細細長長一道白痕，已經淡的幾乎看不出來了，卻畢竟是個傷。
大概八九年前某次聯盟大勝，慶功宴上第一碗酒按理是各位共飲，然後金長老在臺上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當時也就才十六七的少年捧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酒碗一臉苦相，最後不等老金把那一段比他胡子還長的祝酒詞講完，便已經被酒氣熏的完全沒了意識。
那次大勝首功要算嘉世次功屬於霸圖，當時吳雪峰還在，嘉世主帥是他，他站在葉修上手，而葉修下手……就是雖然才剛滿十八沒多久，卻已經是威名赫赫能止士兵夜啼的，霸圖主帥韓文清。
……總之還沒沾唇就被滔天的酒氣熏的丟人現眼的嘉世葉修……那個時候叫葉秋，強撐半刻鐘之後最後還是仰天便倒，手裏的瓊漿潑了自己一身之餘碗也掉了下去，最後身子一軟整個人歪倒在了的地方，卻正是下手邊這位霸圖主帥的結實的……胸甲。
那只碗直到韓文清反應過來一把攬過他防止他再從自己胸口出溜到地上去的時候才在青石地板上倉啷一聲砸了個粉碎，濺起的碎片在葉修只踏了雙木屐的赤裸腳踝上擦過去，抹出一道鮮紅。
姑且不論打那之後葉修的酒量被人嘲笑了多久，可這畢竟是他過去十年裏，唯一一個固執的在身上留下來了的傷痕。
又在此時被韓文清拿住了腳踝，帶著繭的拇指細細擦過。
跟之前某些時候一樣的細致溫存。
那種粗糙的微癢讓葉修耳朵後面越發燙的厲害，咳嗽了兩聲，他低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看看這傷為什麽留到現在的”之後就硬生生換了個話題。
“老韓你這麽慢慢吞吞的還能不能行了？哥都餓了！”
韓文清正意味深長的在他腳背處細膩肌膚和腳底厚厚一層老繭間反覆摩娑的手指突然停住。
然後擡頭，看葉修，他唇角微微揚起。
“餓了？”
“廢話！”拍著床沿，努力無視著從腳踝上傳來的溫度的葉修叫道，“哥都餓了多久了？快餓死了好嗎！”
韓文清又微笑。
“我也……餓很久了。”
這話說的葉修當場一個激靈，那位接下來卻只是幹脆利落的幫葉修穿好鞋襪換了衣裳，又跟葉修一起下了樓。陳果早就安排好了早飯，只等他們兩個。
桌子邊上卻還坐著個不請自來的，之前還端著碗一邊往嘴裏續油條一邊大呼小叫的“小唐妹妹再給來點稀飯”，看到韓文清跟葉修一起從樓上下來——腰間還系了條滿是赤色楓葉刺繡的腰帶——又坐在葉修身邊然後一個五香火燒從中間撕開自己一半葉修一半的時候，那油條一下就戳進了喉嚨裏面去。
他摳著嗓子咳嗽了好半天才見緩。
另一邊霸圖主帥可懶得理他，只是給葉修把他那碗雞湯端了來泡上米飯，再從葉修手底下搶走了他試圖藏起來的辣白菜，放到那人夠不到的地方去。
想了想，他夾了塊臘肉一起淹進葉修的雞湯拌飯裏。
好不容易才把嗓子裏卡著的那塊油條摳出來了的藍衣青年頓時看傻了眼。
那邊葉修一邊抱怨著雞湯泡飯就夠油的了你就別往裏面擱臘肉了成不一邊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卻發現是白蘿蔔絲粉條餡兒的，居然還摻了胡椒粉。
皺著眉毛把嘴裏那一口包子吐在掌心又瞅著老板娘不註意的偷偷扔到了一邊去，他把那包子往韓文清手裏一塞。
瞥了他一眼，韓文清接過包子銜在嘴裏，順手把自己手裏那個吃了一半的牛肉餡的包子替給了他。
本來就是打算來蹭頓早飯順便給葉修說說關外五人組和肖時欽的那點兒事兒的藍雨副掌門痛苦的捂住了眼。
“瞎了，哥真瞎了。”
葉修輕描淡寫的呸了他一口，話音未落已經被韓文清搶走了筷子底下的一塊皮蛋。
“忌口。”
穩穩當當把那一角淺褐擱進嘴裏，霸圖主帥說的輕描淡寫。
葉修頓時比了個中指，陳果卻很滿意。
“那行，這段日子裏就有勞韓大爺您照顧他，我先忙去了。”
提了個包裹出來往一邊桌上一擱，老板娘大大咧咧說了一句，又拍拍葉修肩膀：“你好好療傷，聽話，別讓人家太操心。”
——桌子對面的藍雨劍聖早就笑到了桌子底下。
“韓大爺，哈哈哈哈哈韓大爺，哎喲我去，韓大爺，我說老韓，我——”
“你確實得叫他一聲韓大爺。”
葉修意味深長。
——他的那個“韓大爺”跟陳果那個“韓大爺”可不是一個發音。
還在桌子底下的黃少天頓時不笑了。
推開椅子從葉修身邊爬出來，伸手從桌子那頭扯過自己的碗，他正要翻騰兩句話放一放找找場子，眼珠子一轉卻看到了韓文清還沒吃完的那個粉條餡兒包子。
他一本正經點頭。
“也是，就你倆這關系，我確實是該叫他一聲韓大爺——對吧，葉師叔？”
正喝著湯的葉修小小嗆了一口，自認扳回一城了的黃少天倒是終於正經了些。
揀了個鴨蛋往桌上一拍一碾再拿起來慢慢的剝，瞅了瞅現在桌邊上只有自己三個別人也沒往這邊張望，話嘮閣下選了個原味火燒蘸著蛋黃裏的鹹油，他壓著嗓子跟葉修和韓文清大致講了講關外五人組和肖時欽之間的談話。
——當然，與會者可不止肖時欽一個，參與了那個簡單會談的還有王傑希喻文州和虛空李軒，不然是得要放過多少消息情報。
不過別的事情還得進一步的慢慢談，有件事……倒是在關榕飛的極力要求下，已經現達成了初步協議。
那五個人都是來自關外，又在那邊有著根深蒂固的網絡和家世，所以，由他們幫忙收集某些關外土特產……那可比聯盟自己出人去淘要來的有把握的多。
說到這裏又捅捅韓文清。
“你家張新傑什麽時候有空？讓他回來開個會，跟關外的合作肯定不是我們藍雨跟微草雷霆連個手就能吃下的，哪怕有虛空幫襯著也夠嗆，算你們霸圖一份，叫張新傑來開個會唄？”
葉修有點訝異的看了他一眼。
“你們居然不打算直接上報聯盟？”
藍雨那位副帥冷笑著搖起了頭，他握慣了劍的指尖隔著衣服在葉修心口上的那道疤上戳了戳。
“嘉世敢這麽對你，若說背後沒有聯盟的默許……反正我們現在，可是不太敢信。”
他又去看韓文清。
“我們藍雨，大眼兒家微草，老肖家雷霆，李軒家虛空，你家霸圖，雲秀和蘇妹子家風雨樓，初步訂的是這六家合作。其它各家，呼嘯老林我們完全信得過，可是他背後那幫長老們太操蛋，所以拉不拉怎麽拉都要商量出個章程來；百花的話，我家掌門說還要再想想，畢竟現在張佳樂孫哲平沒一個在的，鄒遠那人……還是嫩了點。”
韓文清也一點頭，指尖在桌上一劃：“三零一的楊聰是個可以合作的人。”
“老楊啊？老楊大眼兒提了，說他先去試探一下，若是可以就直接拉進來——”這麽說著，黃少天皺了皺眉，他看向葉修，“輪回那個鋸嘴葫蘆你覺得怎麽樣？”
葉修想了想：“至少不用擔心他洩密？”
藍衫青年頓時罵了聲靠。
“說正經的呢！”
葉修就笑起來：“你別去跟他談啊，找江波濤去聊聊，還有，別你去，讓大眼或者你師兄去，不行雲秀也行，談的時候把方明華一起叫上，聊一次不就知道了？你跟周澤楷對付什麽啊，讓你倆去聊，說完了平均一下字數倒也跟別人談判差不多，效果能一樣嗎？”
這下連韓文清都笑。
葉修卻還沒完。
“皇風的小田那也可以試試看，話又說回來了，少天啊，我那份兒呢？”
撓了撓頭，黃少天斜眼，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倆人腰間的系帶。
葉修還紮著那條大漠孤煙，韓文清……那件暗紅掐牙的黑緞子外袍上系著的繡滿了赤色楓葉的紅腰帶，可是很打眼。
他試探著開口。
“你跟霸圖一路？”
葉修毫不留情當面就呸：“你好意思說？我那份要是歸到霸圖那邊那還有我的份兒嗎？連骨頭都得被吞下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可沒看見背後韓文清撿了塊鹹魚吃了魚肉又慢慢把魚骨頭吐出來堆成一小堆兒，黃少天卻看見了。
一邊在肚子裏面笑的打滾，他一邊表情正經。
“那就給你歸到風雨樓那邊去唄，雲秀總不會吞你東西，有蘇妹子看著呢。”
葉修這才點頭。
又聽對面的話嘮八卦。
“說起來，老孫一走那麽些年誰也找不著他，你卻怎麽見著他了呢……你用那種眼神看我幹嘛？”
用“那種眼神”看著他的興欣店小二垂下眼睛，幽幽。
“那天您帶著個小鬼跟微草劉小別拆我東家的店的時候，他是來平事兒的捕頭。”
——這話噎的黃少天都沒好意思去玩兒什麽十裏相送。
自然也就沒看到那倆人兩人一馬。
是葉修雖然已經可以勉強自己行走卻還騎不了馬，便只能坐在韓文清懷裏由著他環過自己的腰，又把下巴擱在肩膀上。
替身前的葉修攏了攏陳果拿來的薄棉鬥篷，他一抖韁繩，馬兒便向前行去。
知道葉修受不得顛簸便也沒有縱馬狂奔，因此一直過了晌午才將將走到大東山腳下，遠遠的地方有連綿的一片軍營。
最外的營門緊閉著，營地裏面某處的旗桿上高高挑著一面旗，冬日的午後沒有風，那旗就蔫頭巴腦的垂下來，裹在白楊木的桿子上。
葉修望過去。
那面旗的花紋圖案還是當初嘉世定名的時候他與陶軒吳雪峰一起選的，三尺七寸長的錦緞上鋪的是太平雲紋暗花，明花選的是風火雷電，簇擁著正中的嘉世二字。
那是他的軍旗……
那曾是他的軍旗。
多少次他就站在這面軍旗下面，站在他的士兵前面，他是他們的矛尖是他們的盾牌，他們面前有著數不盡的敵人，頭上明黃的旗子被沙場的風吹的獵獵作響，他心情平靜，無所畏懼。
而現在他卻只能在這裏遠遠地望著，望著那面旗軟塌塌的垂下來，裹在旗桿上一團死板的顏色，沒有半點兒精神。
他垂下頭去。
那種心情韓文清自然感同身受，從背後伸過手去將葉修冰冷的手指攏進掌心握了握，他輕聲。
“你不是已經把沐橙的身份從嘉世裏完全脫出來了麽。放心，牽連不到她的。”
葉修苦笑搖頭。
“我倒不擔心她，那丫頭聰明得很，她不會讓自己有事，雲秀也不會，我是擔心……邱非。”
稍微頓了一下之後，他說出一個名字。
韓文清一下就想起來了這究竟是誰。
“你給自己選的那個接班人？”
葉修在他懷裏點了點頭，片刻之後卻又搖了搖頭。
“韓文清啊，你其實……也開始給自己選接班人了吧？”
他突然岔開話題。
知道他心情，另一邊的霸圖主帥就幫他掖一下領子，將話題隨著他一起轉開。
“先看看再說，奇英畢竟過了年才十六。”
葉修便苦笑起來。
“是啊，邱非跟你家小宋比起來，也就只大幾個月而已。”
話說到這裏，兩個人一時都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些什麽，卻是韓文清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問了葉修一個問題。
“你將來……打算怎樣？”
葉修又垂了頭。
好久之後他才輕聲。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傷養好，接下來的事情等傷好了再說——”他又望了眼那邊死沈沈纏在旗桿上的軍旗，“不過，嘉世，我是回不去了。”
“你便甘心把嘉世讓給陶軒？”
韓文清冷聲問，而葉修答的很快。
“若他只是不滿我權柄太大想要打造出來一支陶家軍，那我讓給他，也沒什麽。”
又放輕聲音。
“可若他心思不甘於此，那我……”
後面有什麽，他沒說出來。
只擡起頭半轉回身體，他看了眼韓文清，語氣平靜無波。
“老韓，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當初……從大東山頂上掉下來的時候，我就想了兩件事。——兩件事裏……沒有你。”
韓文清點頭。
“我若臨死，應該也不會想你。”
他說的也平靜。
卻聽的葉修笑起來，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有兩個事情放心不下，當時以為必死，想的便是這兩件事情。”
“一件事是沐橙，我若死了，她自己自然是能照顧好自己，你們當然也不會讓她受什麽委屈，我卻還沒給她選個好人家看著她出嫁——這是我第一件不甘心。”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而我第二個不甘心，便是我恨我當初以為時間還有很久，我便……沒跟邱非，把這個師徒名分定下來。”
“他當我是師父，我當他是徒弟，然而沒拜過師，沒行過禮，沒告訴所有人。”
回過頭來再不看嘉世半眼，葉修輕輕一磕馬腹，他在重新響起的馬蹄聲中安然無波。
“不過現在……我是真慶幸，慶幸我當時覺得時間還有一些，我沒認下這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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