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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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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昔我往矣

與莫凡想的不同,蘇沐橙並沒去找葉修。

那人信上寫了統共只有三個字,“安,勿念”,蘇家姑娘實在不敢確定這位現今是什麽情況,又知道自己身上可是盯著不少眼睛。

她怕給他添亂,便沒過去。

只是仔細問過了莫凡所知道的一切,又在聽說葉修面色憔悴,似是有傷在身的時候帶上了些擔憂神色。

可最後說出口的,卻也依然只有那一句。

“至少……他還活著。人還在,便比什麽都強了。”

而蘇沐橙沒有消息的事情葉修也沒管太多,他本來就沒想過讓蘇沐橙來看他,若不是怕他消息沒得太久蘇姑娘要擔心,他也不會讓莫凡送信過去。

但凡是哥哥,又哪兒有人,願意讓妹妹看到自己這般落魄模樣的。

就繼續在興欣當著他的店小二,不過說是小二,因為陳果格外照顧的關系,也沒什麽重活會落到他頭上來。

——老板娘說,等你好了之後有的是事兒給你做,至於現在麽,先、給、我、養、傷。

所以只是擦擦桌子掃掃地端端盤子上上菜,又隔三差五趁著店裏不忙的時候上趟公開亭,他的千機傘還有的是漏洞要補,材料缺口,那可是大把大把的有。

這天去的時候卻讓個少年一把捉住。

那孩子也不過就是和喬一帆相差仿佛的年紀,身量不高,一身衣服旁人或許不知道,葉修卻是認識的很——

那是神之領域的某個不為人知的精英學府的學生制服。

被這孩子一把死死扯住了衣袖,葉修自然沒法繼續跟公開亭的守門人說話,所以也不顧藍溪閣那小哥看著自己的奇怪神色,他先轉向這位少年。

“這位小哥,你有事找在下?”

少年用力點頭。

鼻尖上架著的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鏡險些因為這個動作滑下來,手忙腳亂的把鏡片往上推了推,他伸手進了鼓鼓囊囊的袖子裏摸索半天,終於把卡在裏面的那一大卷麻紙扯了出來。

沾了沾口水撚開一張,少年看了看上面的記著的東西,他擡起頭來看向葉修。

“紫蘭草為什麽不能和定陵花同用?”

葉修瞪大眼睛。

“啊?”

那少年卻似乎完全沒聽到他這一聲錯愕,只展著紙卷低下頭去,眼睛瞇的緊緊。

鼻尖兒更是險些就要戳到紙面上。

纖細的手指逐行逐行劃著紙上字跡,他在某個地方微微一頓。

把那行字讀了幾次之後,他又擡起頭來看葉修。

“清柃木做軸承不是很好嗎?你怎麽會說這東西不能用,需要換成羅杉枝條的?還有,雲梯防火你的意思是用胡荊在外面掛一層?這是什麽道理?要析出銀星精華,肖先生用的法子不是先加熱再分解?你怎麽會想到冷處理的?加入結晶巖又是個什麽說法?再就是——”

葉修舉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你是?”

雖然被這少年突然扯住,接著就連珠炮般的轟了一頓,他卻完全沒有生氣,只覺得有趣,有趣極了。

要知道,那學府裏絕大多數學員,在他這個年紀,還是只會盲目的聽從師長的意見的。

所以有這麽一個……自己帶著腦子肯想敢問的孩子,那可是,多有趣的事情。

少年面上一紅。

理了理衣服拂了拂袖子推了推眼鏡正了正帽子,這少年退後一步,握著那一卷麻紙規規整整行了個晚輩禮。

“以川學府學員羅輯見過前輩。前輩有禮了。”

葉修還禮。

“好說。”

說著又看看天色:“說起來……小哥若是以川學府學員,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個考試?從這裏到學府也要一段時間吧……不去參加真的可以?”

也看了看天色,那少年登時猶豫起來,而葉修一笑。

“劣者葉修,興欣客棧的一名小二,羅輯小哥若是有問題,隨時可以去店裏找我一同研討啊。”

少年再行一禮。

“謝謝葉修前輩,那羅輯便先回學府了,告辭。”

轉了身,他跌跌撞撞的跑了。

看著他一路跑遠的背影,葉修笑著搖了搖頭,回過身來繼續跟藍溪閣的人交接他所要的那些東西。

交代好了東西,等人拿出來的時間裏他站在原地無所事事,卻有一個厚重的包裹沈甸甸往身邊地上一扔,激起半天塵土。

那包裹皮是整張的斷脊龍皮,外面捆包裹用的繩子是強力蛛絲打成的繩索,裏面厚厚的裹了些什麽看不出來,倒是有些東西枝椏橫生的從龍皮裹不住的地方戳出來,月夜艾美達的枝子影刀客阿紅的佩劍,剛剛那一扔的時候還有些瑣碎小件從裏面叮叮當當掉到地上,暗夜貓眼石啦,琥珀晶石啦,都是好東西。

而這個包裹的主人的聲音,葉修很熟悉。

“算一下。”

葉修側了臉看過去。

身邊那人一身灰布短打,下擺都讓山林間的荊棘枝葉刮成了布條,他頭上扣著一個鬥笠遮住半邊臉去,下巴處的輪廓卻依然讓葉修認出了這是誰。

那人正扯著袖子擦脖子上的汗,察覺有目光投向自己便也偏了臉看過來,看清楚是誰在看著他的時候,他在鬥笠下的陰影裏睜大了眼睛。

又迅速轉回頭去,動作倉皇,甚至可以稱得上狼狽。

葉修就確定了這是他……前些天,還跟孫哲平提到過的那個人。

“老張?你怎麽……靠!”

叫著他名字伸手去拍那人肩膀,卻不想那人身體一個激靈,肩膀一卸,手臂順勢翻起,蛇一樣的叼向葉修胸口。

傷勢依然未能痊愈,更因為寒毒仍蘊在體內的關系完全不能動用真氣的葉修又哪兒來得及躲避,能做出來的也就只有一臉無奈的看向反應過激了的那名鬥笠客,然後罵一聲“靠”。

只是還沒等那個字完全脫離舌尖落到地上,後衣領已經被人抓住,向後一扯。

然後一個藥箱橫插進來,青年那一掌最後是拍在了箱子正面的銅扣上,叮咣亂響。

長出一口氣,收掌後退一步,暴起的孤身客把鬥笠往下拉了拉,他看向中間插出來的那位——葉修正被他拎著後衣領,又反過手去抓他揪著自己後領的手,嘴裏嘟嘟囔囔。

“小張,餵,可以放開了。聽到沒?”

那個小張看了他一眼,確認葉修可以自己站住之後才松開手。

拍了拍藥箱正了正箱上銅扣,他對著鬥笠客行了個禮。

“佳樂師兄。”

又對著葉修也行了個禮。

“葉師叔。”

葉修瞬間捂住了臉。

勉強伸出一只手去沖著那位太過有禮的師侄擺了擺,他沒放下捂著臉的那只手,又牙疼般的哼哼出兩句來。

“張新傑你……這又不是什麽正式場合,你能不能別叫的那麽……嗯?”

霸圖那位副帥神色依然端謹。

“禮不可廢。”

又在看了一眼葉修腰間系帶之後微微一頓,他終究還是從善如流的改了口。

“前輩,許久不見。”

聽到這句話之後才放下手來的葉修自然沒看到這位副帥副掌門他……看見自己腰帶時的神情。

另一邊張佳樂已經拿到了結算的號牌,便也走過來。

他鬥笠依然扣在臉上,只從陰影裏露出一個消瘦的下巴,依然是唇紅齒白的。

“老葉你的功夫是怎麽回事?”

被問到的那人苦笑。

撫著胸口平著氣,他看著的是張新傑:“你又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張新傑擰著箱上銅扣——那東西剛剛挨了張佳樂一掌有些變形,他正在試圖把它扳回原樣——頭也不擡:“我先去的興欣客棧,客棧裏有位姓唐的姑娘說,你來了這裏。”

葉修唉了一聲。

轉了臉看向一邊依然等著他回答的張佳樂,那個差點便被再次打傷的家夥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你剛從關外回來?”

張佳樂點頭,目光依然灼灼的盯著他。

葉修也點點頭。

“難怪,我說你怎麽反應那麽大。從關外打獵,是得多提防著點兒周圍環境。”這麽下了個結論,他又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這裏不是說話地方,你們兩個要不要跟我去客棧裏坐坐?”

進了客棧,尋了個角落坐下來之後張佳樂終於摘了他那鬥笠。

底下露出來的那張臉依然是熟悉的輪廓,只是瘦了太多,一雙眼睛依然亮的驚人,眼角卻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

又看了張佳樂眼角的皺紋兩眼,葉修終於把註意力集中到按著他手腕閉著眼睛把脈的張新傑身上來。

“看出什麽來了?”

張新傑沒說話。

只要他把右手也拿過來再按了一次脈,又捏著他下巴要他張開嘴來看舌苔,之後握了他的臉去翻他眼睛,他看著葉修眼底。

放了手,他看向葉修領扣,而那位病號就誇張的捏住了自己領子。

“大庭廣眾呢,新傑你別鬧啊。”

一直看著他倆動作的張佳樂聞言稍一挑眉。

謝過喬一帆端上來的茶,他問的依然是張新傑。

“老葉是怎麽回事?”

剛跟那名少年詢問完了葉修最近作息飯菜其他種種、現在打發了他自行忙碌,自己卻在苦思冥想的霸圖副帥忙裏偷閑答了他一句。

“前輩是先中了毒,與人打鬥時真氣渙散被人一矛穿胸而過,又從高空墜落掉入深潭,之後為了壓制體內毒素引了深潭內寒氣入體,現在狀況……不太好。”

張佳樂頓時皺起眉來。

“你狀況這麽糟,為什麽不在嘉世好好養著?”

再次被張新傑拿住手腕把脈的葉修連眼皮都沒擡半下。

“樂樂啊樂樂,我若是問你……現在百花正在守關,你這大帥不在邊關當值卻穿成這樣蹲在公開亭刷任務你是為了什麽,你會告訴我?”

百花那位沒在邊關當值的主帥突然就緊緊地閉了嘴。

而嘉世七年代帥稍稍擡頭又輕輕勾起唇角,眼底是說不盡的蒼然倦意。

他拍拍張佳樂放在膝上的手。

“扯平。”

停了半晌,灰衣青年一把甩開了葉修扶在他手背上的手,他拽了自己鬥笠過來捏在了手裏,無意識的撕扯起了帽檐。

看著他那樣子葉修又苦笑了一下,再開口卻是沖著張新傑。

“你來這裏……老韓知道了?”

睜眼看了他一眼,那位大夫重又閉上:“掌門至少現在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別跟他說?”

張新傑這次就沒回答,只睜開眼睛看了眼葉修的腰帶,然後再次閉上眼。

葉修和心神不定的張佳樂一起低頭。

系著腰帶的人是完全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另外一位卻在看清上面圖樣的時候,瞬間瞪大了眼睛。

“你——”

他也就只說出一個你來。

後面半句,被正在此時跨進門來的一個客人的話語蓋了過去。

“葉小二?有什麽吃的沒——”

那人也停住。

是孫哲平放衙之後過來覓食,跨進門來掃了一眼大堂終於找見坐在角落裏的葉修。

接著,就看到了他身邊側對著自己的張新傑,以及本是背對,現在卻回了頭的張佳樂。

最後那個字就這麽生生卡在了嗓子裏,好半天之後終於輕輕吐出。

“有?”

葉修咳了一聲。

先看了看那邊在看到孫哲平的時候手下一個使錯力氣便將鬥笠撕成兩半了的百花副掌門又看了看那個依然一腳門外一腳門裏的百花掌門,葉修最後的答覆是指了指在孫哲平說話的時候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現在又把眼睛重新閉了回去,手指卻依然牢牢拿住自己脈門的張新傑。

他什麽都沒說。

而張佳樂手裏還拿著那殘破的半邊鬥笠,另外一邊已經無聲無息的垂到了他膝上,又從他膝上滾落到地上,可他完全沒察覺到。

他只是急促的喘著氣,又慢慢定了神,然後笑起來,眼角的紋路便隨著這個笑細細瞇起,嫣紅的嘴唇間雪白的牙齒磕磕碰碰。

“孫哲平。久違。”

然後起身。

“我還有事,葉修,今日到此為止,改日再敘。”

把手裏已經捏出幾個孔來的半邊鬥笠輕輕放到桌上,他對著幾人抱拳。

“告辭。”

便走向店門,他從孫哲平身邊過去。

出門的時候又碰上陳果回來,兩人走了個擦肩。

他完全沒去看這家店的老板娘,老板娘卻一直看著他,看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過去,又探了身子看著張佳樂一路離去的背影,一直到他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這才回到店裏來。

另一邊的孫哲平此時終於把另一只腳跨進了店門。

他跨進店門來的時候葉修一直看著他,陳果卻完全沒察覺到這其中暗潮洶湧,只是有些興奮的指了指張佳樂離去的方向,又看著葉修。

“你朋友?”

葉修先看了孫哲平一眼。

“算是吧——”說著,又指了指那位百花的掌門人。“他……是老孫的舊人。”

孫哲平眼角一跳。

只是不待陳果上來八卦,他已經先行開口,堵死了接下來所有可能。

“衙門裏還有事情,勞煩老板娘給我點現成東西,我打包帶回去。”

那邊陳果就去給他包了幾個饅頭又切了些牛肉,拿油紙卷了半包花生米,她送了孫哲平回來之後才提著裙擺過來,坐到葉修身邊。

“剛剛那位……是孫捕頭的……舊人是什麽人?”

葉修眨眨眼睛。

“舊人就是……嗯,有舊的人。”

陳果頓時給了他一個白眼。

卻還是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思,只又往窗外看了兩眼,再回過頭來。

“說起來剛剛那位長得是真好啊,俊的跟個大姑娘似的——”她突然想起什麽,便忍不住惋惜起來,“可是葉修啊,孫捕頭長得也夠俊的,只是怎麽……殘疾了呢。”

葉修頓時沈默。

陳果只見過他倆現在,他卻是,見過那兩人當年的。

當年孫哲平絳朱銀紋墨飾張佳樂淺緋金繡雪裳,前者不好那些叮叮當當的瑣碎東西還好,後者明珠做紐美玉為冠,看起來不像軍人,反而是標準王孫子弟,一幅翩翩濁世佳公子模樣。

再加上百花駐地四季花開,這兩個人肩並肩從桃花樹下走過來繚亂落花拂了一身還滿的模樣,也不知道……究竟看呆過多少姑娘。

卻又想起現今孫哲平殘疾的左手洗的發白的捕快衣裳想起張佳樂藏在鬥笠下陰影裏的臉眼角的皺紋和一身襤褸短打。

他嘆一口氣。

“都……回不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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