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路上，幫葉修扛著大堆東西的喬一帆很有些心不在焉。

那孩子滿腦子想的都是剛剛他和雲聽刀的那一架，葉修跟他說的話不多，一共三句，但是每一句都應驗了——那個人會以怎樣的方式攻過來，之後又會在哪裏露出怎樣的空門，這一些，全部都讓那位前輩說了個中。

而這兩句說完之後，他的第三句是，以你在微草的所學，見到那樣的破綻，該知道要怎樣自行處理吧。

同時，他讓自己……拿出些勇氣來。

喬一帆突然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只手剛剛還握著那把現在正被身邊的前輩當拐棍兒拄著的吸血光劍，那把光劍對他來說並不算順手，可是……

他攥緊了拳頭。

若我……若我拿出些勇氣來，就可以嗎？

在心裏，喬一帆這麽問著自己。

又突然想起些什麽來，便突然白了面孔。

他可是從未跟人說過自己出身來歷，那這位前輩又是怎樣知道的他來自微草，還是名入室弟子？

小心翼翼覷了眼身邊扳著手指顛來倒去念著白狼毫強力蛛絲猩紅毒針勇士佩劍的名字又皺著眉算著數量的葉修，少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發問。

偏是被葉修看到了他忐忑神色，就一縱眉，笑了起來：“驚異我為何知道你是微草門下？”

又張了張嘴，喬一帆最終只是訥訥點頭。

葉修哦了一聲：“我的那劑藥，是方士謙開的藥方吧。要老方出手幫人看病，可是不容易呢。”

那話他說的平穩，說完之後又把吸血光劍交到右手，拍了拍喬一帆的肩膀。

“何況，你照料我這麽多天，走路時的步伐還有一些小事情上也都透露了啊，微草特有的功體竅門，我跟王大——”

他突然停住。幹幹咳嗽兩聲，差點就在人家徒弟面前叫了人家師父外號的某人尷尬的捏了捏鼻梁上側，強行掐了自己說的那句話。

“嗯，咳，總之，我跟王……傑希還算熟悉，他徒弟大概會是什麽樣，我還認得出來。”

喬一帆又看了一陣子葉修。他不懂那位前輩為什麽突然咳嗽起來，卻本能的意識到後面那些大概不是什麽好話，而他把葉修看的伸手去摸自己嘴角、又看看自己摸過嘴角的指尖，這才想起什麽，他猛地收回目光。掩飾般地把背上的包裹往上掮了掮，少年小心翼翼。

“那，前輩說那位雲先生若是上了戰場活不過一個月……”

“哦，那是我多說了，”示意喬一帆將東西分他一半卻被那孩子以“前輩身上有傷而拒絕”，葉修收回伸出的手揉了揉鼻尖，打了個噴嚏，“真要有大戰，他能活過三天就不錯。”

不看喬一帆，鬥神低了頭半垂著眼睛，密密垂下的長睫遮去眼中神色，那少年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

“他啊……他學的是武藝伎倆不是殺人手藝，闖闖江湖去關外刷點材料也算夠用，可若是真上了戰場，講究的就是簡單直接粗暴果斷，哪兒有功夫讓你使那麽多花巧。一力降十會，最簡單的方式最有效，橫劈豎砍……比什麽都管用。”

“總之，一帆你記住。若真上了戰場，什麽都是虛的，只有在勝利之後你還能全手全腳地活下來，迎接下一場大戰，那才是幹貨。”

看了一眼被這些話刺激得臉色蒼白一片的少年，葉修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般地笑了一笑。

“被嚇到了？”

那少年便反射性地點頭，片刻之後又迅速搖起了頭，咬了咬嘴唇，喬一帆顫抖著聲音問了一個問題。

“這是，前輩守關的時候，得出來的經驗麽？”

葉修點頭，又搖頭。

擡起手來按著左側胸口，他笑容有些奇異。

“不是經驗。…………是，教訓。”

那一路再無多話，葉修繼續盤算他的材料，考慮著還缺哪一些東西，今次拿回來的新題做完了夠不夠分值兌換，喬一帆便怔怔忪忪地想著葉修剛剛說的東西。

就這麽一起沈默著回到了客棧，進了門卻發現大堂裏空空蕩蕩清凈的很，客人沒幾個，夥計也沒剩幾個。

問了一下才知道是老板娘領著唐柔和另外幾個夥計出門采購去了，而包子要殺豬嚴重缺人手剩下的人都去了後院，所以店裏才這麽清凈。

於是把葉修的東西放到了他房間裏之後小喬就跑去後院幫忙，葉修本來也想去，只是畢竟他傷還沒好透，就被人攆來了大堂讓他看著點兒店，反正不是飯點兒，也沒多少事要做，累不著他。

就那麽百無聊賴坐在櫃臺後面扯出幾團強力蛛絲來開始打結子編東西，一塊料子即將成型的時候外面進來一名少年，跟喬一帆相差仿佛的年紀，模樣不醜不俊個子不高不矮，有些灰頭土臉的，不算起眼的人。

進來之後挑了個角落坐下，對著墻上的水牌兒看了半天之後才要了一碗素冷淘。

把料子細細疊好裝進抽屜裏，葉修甩起手巾往肩上一搭，拖著長腔高聲唱著素冷淘一碗就進了後院。只是包子還沒忙完，自然也沒人做飯，伸出頭去瞅了瞅那邊有些發木的少年，鬥神嘖了嘖舌，自己鉆進了竈間。

十分鐘之後，他用個紅木托盤托著一碗素冷淘到了那少年面前。

“您的素冷淘，請慢用。”半彎著腰，葉修把滑下來的手巾又往肩上順了順，這才將面碗放到少年面前桌上。

見少年從桌上抽出一雙黑漆筷子來，他就回了櫃臺後面取出自己那塊料子繼續編織，不多看一眼那邊——畢竟雖然葉修自知自己確實不怎麽會做飯，可是燒水下面條的本事還是有的，自然也不用擔心會不會吃死人的問題。

而那少年雖然皺著眉頭卻還是一筷筷的吃完了葉修親手下的那碗素冷淘，只是吃完了再喊了聲“小二結賬”之後手往懷裏一插，接著，就拔不出來了。

一張臉也瞬間漲得通紅。

一瞅這樣子就知道這又是個被一文錢難倒的英雄漢，想了想一碗素冷淘也不值幾個錢——更何況那還是自己做的——揮了揮手，葉修的意思是就這麽算了，誰還沒有個不方便的時候呢。

——偏那孩子不肯。

固執著吃飯給錢天經地義，如果不給錢的話就讓他做些什麽來抵債，少年用著別扭的官話和葉修磨了足有小半個時辰，一直磨到葉修眼角餘光看到有三個什麽人拉拉扯扯的從窗戶外面經過，目標十之八九就是這家客棧。

那三個人裏面另外兩個年少的倒還罷了，最年長的那個卻讓葉修瞬間就出了一身白毛汗。

所以一把把少年拖進了後院，葉修小心翼翼從門簾縫隙裏看著外面，又絕望的發現那幾個人果真進了自己這家客棧。

扶了一下額頭，嘉世的鬥神嘆了口氣，轉臉看向那個依然固執的望著自己的少年。

“你說……你叫莫凡對吧？”

那孩子點頭。

“這樣，你等會兒替我當一會小二，當到把那家夥——就是店裏最中間那張桌子上坐著的那個穿藍衣的——送走了，然後你幫我送一封信給一個人，這兩件事做完了，咱們就算兩清了，成不？”

看了葉修一會兒，莫凡點點頭。

“好。”

黃少天剛從蜀中回來。

他昨晚回來的不巧，正趕上傍晚關城門，就生生給關在門外在門洞裏過了一夜，今早上好容易挨號進了城，結果一進門就聽說公開亭上值班的藍溪閣子弟，被個看身法招式仿佛微草門下的入室弟子削了臉面。

這話一出黃少都顧不上回家，他直接拔腿狂奔沖去了公開亭，最後卻還是沒追上那小子。於是鼓著一肚子的氣往家走，沒走幾步路又見到自家盧瀚文在跟微草那個劉小別拉拉扯扯。

本來他餓得肚皮貼背心完全不想多管，只是拖著腳走過去的時候隨便聽了兩句卻發現這居然是自家後輩求切磋卻被人瞧不上還要被表示老子才不稀得跟你個小屁孩兒打的節奏，於是藍雨的副掌門，劍聖黃少天，瞬間就怒了。

護短如黃少天，窩裏橫如黃少天，不講理如黃少天，他才不會跟小盧說什麽他嫌棄你你幹嘛還要跟他打啊你吃撐了啊一類的言語呢，這位只會說——

“你他喵的劉小別敢看不上我家瀚文？找抽！”

更讓他怒了的是，那個劉小別，對著瀚文那叫一個沒精打采愛答不理，偏是看到自己的時候眼睛瞬間一亮。

雖然接下來他說要請教的時候行禮行的很規矩語氣也很恭敬，可是劍聖黃還是一邊揉著肚皮一邊把唧唧喳喳的盧瀚文夾在胳肢窩裏面東張西望的找著飯館，理都不理他。

再然後，就進了興欣。

把冰雨放在手邊擡手就能夠到的地方，黃少天問過了盧瀚文是吃過了早飯才出來的之後就只給自己點了一碗川香牛肉面，等面的功夫裏又問了盧瀚文一些這樣那樣，無非是他出門的這幾個月裏藍雨有什麽變化，關內又有什麽變故。

爬上凳子去的盧瀚文就坐在他身邊晃著懸空的小腿眨著眼睛笑嘻嘻的答，兩個劍客一大一小說得興高采烈，偏把劉小別晾在了一邊。

等黃少天一路問到瀚文這段時間裏有沒有乖乖習武讀書的時候他那碗面也上來了，深紅的湯汁裏面條微黃香菜碧綠蔥花純青牛肉醬紅，又有幾塊嫩白的豆腐不上不下，湯面上則厚厚漂了一層辣椒花椒麻椒川椒，只是看著就讓人有一種辣意從喉嚨底下直滾了上來。

捧起碗來稍稍吹了吹上面漂浮著的那層東西又喝了一大口湯，黃少天滿足的瞇起了眼睛：“爽！”

他抄起筷子開始猛扒。

身邊盧瀚文雙手手肘都支在桌子上笑嘻嘻地看著他，見他這麽吃著的時候又吐了吐舌頭。

“少天師兄你去了一趟蜀中，真的更喜歡吃辣了誒。”

正吸著鼻水的藍衣青年哼哼笑了兩聲，卻只是揉了揉盧瀚文腦袋，又從邊上配菜的腌辣椒裏夾了一筷子，填進了嘴裏。

“瀚文，去給我要碗水。”他指使著身邊的小鬼。

清脆地嗯了一聲，少年從凳子上出溜下來，看了看店堂裏也沒個小二，他奔向後院。

劉小別可算能插上話——在盧瀚文跑掉、黃少天終於沒人陪著磕牙了之後。

恭恭敬敬又行了個禮，抱著劍的半大青年很客氣的開了口。

“黃前輩——”

“什麽前輩毛線前輩叫個蛋的前輩啊誰是你前輩——哥有那麽老嗎！”瞪了他一眼，吃了一嘴辣子的黃少天幾乎能噴出火來。

這話真心噎得劉小別不輕。

要說年紀那黃少天比他也就只大了兩三歲，偏偏人家歲小輩高，雖然只有二十三四年紀，卻跟他們微草掌門王傑希，是同一輩分的人。

所以劉小別又怎麽敢直呼其名，更是在每次盧瀚文喊他前輩的時候都覺得有點折壽。

別看那小鬼比自己小了將近十歲，人家可是實打實的跟自己是平輩，雖然他管黃少天叫師兄，可那是他們藍雨自己樂意……

當然輩分最妖孽的還不是藍雨的這兩位，真要說妖孽，最妖孽的那位在嘉世鎮著呢——那位葉秋大神雖然今年才二十五，可若是認真論起來的話，不光藍雨喻文州微草王傑希，但凡現在還在役的，除了霸圖韓文清，其他各家一大半的掌門副掌門……雖說是日常裏大家都不在乎，可是正式場合上見了這位，還是得規規矩矩磕個頭見個禮，認認真真喊上一聲小師叔。

就更別說，各家門下弟子了。

所以黃少天不許他喊前輩，他在王傑希那裏所受的教育又不能讓他沒大沒小的對著這位直呼其名，劉小別頓時就僵在了當場。

而黃少天劃拉著碗底撈著最後一點面條，嘴倒是沒停下。

“劉小別你想找我打架？”這麽說著，他撈起自己的短衫前擺擦了把手，又用舌頭舔去了嘴角一點蔥花。

在打架和切磋兩個詞之間猶豫了很久最終突然覺悟到不管用哪個詞本質上總歸是一樣東西的劉小別點起了頭：“是，請——”

黃少天無情殘酷無理取鬧地打斷了他。

“沒門兒。——不光沒門兒，窗戶也沒有。”

“可是——”

“切，”拿筷子劃拉著碗底，一旦提到自家掌門和自家瀚文立馬就開始不講理的劍聖黃嘴巴撇的簡直能掛上一打油瓶，“也不知道上次在關外輸給了瀚文的究竟是哪個。還好意思說要來找我求教呢。”

劉小別再次噎住。

黃少天說的那個上次是上次在關外獵場，藍溪閣與中草堂為了爭一頭獵物碰在了一起，正好藍溪閣那邊是盧瀚文出來試煉中草堂這邊卻是劉小別帶的隊，然後為了防止傷和氣就決定由兩個帶隊人出面打上一場一決勝負，贏家把獵物拿走，問題是……

問題是那小鬼耍詐！

然而情知解釋這個也沒用畢竟當時確實是自己輸了，而且劉小別自認沒那個口才更沒那個語速能跟黃少天一爭高低，外加錯過這個機會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向這位前輩討教一番……雖說是如果請掌門出面找上藍雨那麽對方肯定會答應然而那種情況下又會太過正式……

咬了咬牙下了決心，鏘然一聲，青年抽出了腰間的追魂。

“得罪！”

擡手進招之前，劉小別還是先叫了一聲。

黃少天懶洋洋擡眼，又嘖了聲。

“連飯都不讓人好好吃微草的人還敢更煩一點兒嗎哥要去找王大眼告狀啊！！！”嘴裏嘟嘟囔囔地叫喚著，青年擡起右腿往左腿上一架，卻沒抽出手邊冰雨。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劉小別這次進招並未在劍上貫註真氣，所以依然左手湯碗右手木筷，他在椅子上坐的那叫一個四平八穩，又將右手往前一伸，筷尖已經穩穩點在追魂劍脊之上。

鐺。

本來還在因為他沒拔劍的關系而有些黯然的眼睛在看到這一筷之後瞬間亮了起來，撤劍劃了一個弧，劉小別進前一步，擡手再進一劍。

黃少天還是沒拔劍，只是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微妙一轉，那雙筷子向後一翻從手肘下伸出，正正封住了追魂路線。

又是一聲鐺。

劉小別眼睛更亮。

叫了一聲“前輩小心了！”，他身體一轉，手裏追魂瞬間刺出了十五個影子，一時劍光霍霍如春水一般暴漲，連綿不絕的光亮映得大堂裏都亮堂了不少。

黃少天依然不躲不閃。

別說十五個劍影，就算再多一倍，追魂也只有一個，所以只要看清來勢——

他手臂向前一遞。

漫天劍影頓時消散無蹤，只剩一個劉小別站在原地追魂劍尖離著黃少天肩頭大約還有寸許，額頭上卻有著通紅一個印子。

是藍衫青年筷頭上的辣椒紅油。

然後黃少天收回手來吸掉了筷子上纏著的最後一柱面條，那面條絲毫未損，他左手裏端著的熱湯也丁點未灑。

看了一眼那邊一臉若有所悟的劉小別，黃少天終於正經了面色。

他知道劉小別沒用內力，他同時還知道劉小別不想占這個追魂對木筷的便宜，而且那青年只是討教。當然就算跟對方真動上手他也不認為自己會輸，不過若真是那樣，最起碼，不會是現在這個打法。

只是張開嘴剛要跟那青年說些什麽，他倆卻看到有幾個人從外面晃了進來。

是被方才劉小別的那一劍所吸引來的人。

那人背上背了把重劍，因為盧瀚文學的也是重劍的關系所以黃少天認得那是一把強襲大劍，而那人進來之後看到劉小別手裏還未收起的追魂頓時露出了一個餓了三天的人見到一碗陽春面的表情，只是又瞅了兩眼劉小別身上的湖綢長衫，他還是沒敢說什麽。

再一轉眼卻瞅見了黃少天的冰雨。

——以及，青年身上的半舊的棉布短打。

那手就毫不客氣的伸向了劍聖的佩劍，——畢竟在他想來，這種穿短衣布衫的家夥，就算有把好劍，也沒什麽惹不起的——

然後終於要到了水的盧瀚文剛從後堂裏鉆出來就被一連串的慘叫嚇的差點掉了手裏的碗。

……是黃少天發現這人居然敢染指自己的冰雨，就幹脆利落的把手裏的湯碗照臉扣了過去。

那一碗面湯上厚厚浮著一層油，到現在的溫度依然高的讓人發指，又是川香，湯裏滿滿一堆花椒辣子，卻被某人連湯帶水，給那人正正扣了一臉。

也不管一邊張著嘴完全看傻了的劉小別，也不管一邊抱著臉連打滾帶慘叫的路人甲，劍聖黃心疼的撣了撣前擺上濺上的一點紅油，又指了指盧瀚文。

“叫你給我要碗水你是現去燒了一碗麽小鬼！”虎著臉，他佯怒的呵斥著，“去，再給我要碗面，還是多要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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