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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輪回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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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了嘴裏銜著的草棍兒,年近四十的男人扶了扶歪扣在腦袋上的頭盔,單手抖開手裏的一卷通關文書上下打量了兩眼,又歪過頭去以同樣的姿態打量了兩眼面前的紫衣人。

這人身量頗高,比起那城門老兵都要高出些許;一身淡紫衣裙幹凈整齊,腰間一幅白綢束出纖纖二尺小蠻腰,白綢腰帶上墜著塊流雲佩,末梢銀紫流蘇一直垂到膝蓋,流蘇垂到的裙擺上兩只水鳥,理論上該是鴛鴦不是鴨子,裙擺下方又隱約露出一點繡鞋,顏色一樣是淡紫,尺寸卻顯然遠超了金蓮三寸。

手裏牽著匹紅馬,這位不慌不忙站在這裏面對著那人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無禮的打量,有風從城門洞裏穿過,吹得發間流蘇上下翻飛。

許是立的久了,這紫衣人就把順著肩頭往下直出溜的包裹重新往上托一托,背後的馬兒則依然安分地站在原地,只是偶爾抖一抖鬃毛,蹄子刨刨地面,再呼哧打個響鼻。

那邊那個大頭兵還是不說話,只繼續盯著那卷文書猛看,仿佛看的時候長了那文書上就能長出花兒,甚至長出蘑菇來一般。

一邊看一邊又用左手掌心來回搓著下巴,參差的胡茬磨的掌心微微發癢。

這邊不急,那邊也不催,兩個人就那麽面對面地站在關門內的一側不礙事的地方,有志一同的保持著一種奇異的沈默。

直到另一個當值的城門軍查完某個商行出關做生意的車隊回過身來想要喝口水喘口氣的時候才註意到這邊的事情,指著還打量著對面那人的同僚,他笑罵起來。

“信了你的邪,老魏你個不害臊的,這位娘子的文書要是沒事兒你就讓她過去,老盯著看個錘子!”

被叫做老魏的男人這才慢吞吞把手掌從下巴上拿了下來。

又看了一眼對面的紫衣人和馬鞍一側用白布細細裹著的長條物體,他終於開了口,說起話來慢慢吞吞。

“這位……李家娘子。”

遠山眉輕輕一挑,那紫衣人開口,聲音對女子來說還是稍嫌沙啞了些。

“大哥錯了,我不姓李。”

那老魏正在卷起文書,聽見這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錯,你娘家姓吳夫家姓李嘛。”

對面紫衣的那位一雙眉毛頓時好看地皺在了一起起,說話的時候還是很和氣的。

“大哥真錯了,我又哪兒來的夫家——”

魏姓老兵卻已經一把把文書搡進了人懷裏。

接著就轉了身朝著城墻根底下曬得到太陽的地方走了過去,又擡腳踢了踢已經擠在那裏曬著太陽的另外幾個老兵,吆喝著叫他們給自己騰出一點兒地方來,接著也不掃土墊東西,他很心滿意足的倚著墻根坐在了地上,將雙手對抄進棉衣袖筒,在太陽下瞇起眼來,大大打了個哈欠,又不舒服一般的挪著屁股。

——他坐下的時候沒解下腰刀,那麽硬邦邦戳在腰間自然怎麽坐都不會得勁,更惹來一群同僚的抱怨,叫他趕緊丟一邊去,自己不嫌硌人,那也別拿來硌別人。

他卻完全沒理會,又仿佛這時候才註意到這紫衣的牽馬客還沒走,就沖著人擺了擺手,算是放行。

抿了抿唇,紫衣的孤身客一撩裙擺翻身上馬放韁而去,而在那人背後,那魏姓老兵終於擇了個舒服姿勢,就懶洋洋在城墻磚上蹭了蹭後背,眼睛卻一直盯著遠去的背影。

這番模樣自然看在了自己的同僚眼裏,嬉笑著對視了眼,另外幾個老兵連滾帶爬的蹭了過來,涎著臉開起了玩笑。

“魏老大,別看啦,再看也回不來的!不如咱們今晚上……樂呵樂呵去?”

老魏這才收回目光。

又揉了揉鼻子,吐了一口唾沫。

“你們當老子是在看大姑娘?呸,老子是大白天的見了活鬼了!”

這話一說自然是惹出滿堂哄笑,那魏姓老兵不服,就跟其他人吵了起來,吵吵鬧鬧之間突然看到城門之外煙塵滾滾,再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已經聽見城頭之上警鐘狂響,有無數嗓子扯開了狂喊,“敵襲!!!”

這聲音一出,滿街上下登時一起炸了鍋,還在城門處等著驗了文書就出關入關的人群裏瞬間混亂得仿佛扔進來了兩窩憤怒的馬蜂,大人哭孩子叫,四散奔逃推推攘攘,剛剛跟老魏一起插科打諢的老兵們則集體怔楞在了當場,竟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聽到的,究竟是什麽。

老魏卻已經被城磚咬了屁股一般地按著腰刀跳了起來,也顧不上正一下因為這個突然跳起的動作而滑到了眉毛上的頭盔,他著急上火地逆著人群沖去轉絞盤關內城門,路上因為人群擁擠在他行進的道路上還忍不住擡腳踹了人,推推搡搡,罵罵咧咧。

——而他那幫剛剛還在一起滿嘴瞎咧咧的同僚這個時候終於明白了這不是玩笑,就慌裏慌張的跑去找自己因為不舒服而解下來丟到一邊去的頭盔衣甲腰刀武器,卻是越著急越亂了手腳。

又被人接連拽開,摔到一邊去。

是輪回軍看到告急烽火趕了來接手城門防衛,混亂著的百姓被聚攏了起來帶去安全地方,那些衣甲不齊甚至連兵器都丟到一邊去了的城門軍則被驅逐到了一邊,一時間城門前就留下了老魏一個,汗流浹背的,吃力無比的一點點轉著絞盤,將內城門吱呀呀的一點點合上。

又來了幾個人和他一起轉動絞盤之後那扇門關閉的終於快了些,而那些人一個個盔甲鮮明,全套的明光甲擦得錚明瓦亮,亮得幾乎能映出身邊只有半舊皮甲微銹銅盔的老魏的影子,頭盔上的盔纓更是招搖的直刺人的眼睛。

他聽見城外絞盤吱吱嘎嘎應該是有人收起了護城河上的吊橋,又聽見城墻上腳步聲接連不斷震天價響,該是輪回軍的人來了,推出軍械,準備迎戰。

但完全沒想那麽多,只是將內城門完全關起關好,再扛過門閂來插上,他盡到自己責任。做完那些之後正準備站到自己那堆同僚身邊去的時候,卻被眼前這一隊兵的首領攔了下來。

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容貌說不上多麽出眾卻也稱得上俊朗,聲音則比他的容貌好了太多。

老魏剛剛聽到有人喊他江副帥。

示警的銅鐘還在不依不饒地敲打,街道上早沒了普通行人,被人聚攏起來帶走的百姓客商們也已經沒了影子,只剩下一只空筐歪歪斜斜橫在大路當中,風一過,筐子竹條間夾著的半片白菜葉子晃的有點淒涼。

瞅了一眼那片白菜葉子,老魏正了下頭盔擦了把臉,在絞盤上蹭的一手油泥被他順勢抹在了臉上,半臉花。

正想著怎麽著開口才能表達出最恰當的情感,那個被人環衛正中的青年倒先發了話。

“你叫什麽?”

老魏又往臉上抹了把油泥。

“魏琛。”

“當兵幾年了?”

“快二十年了。”

那人就沒再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又揮一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而老魏保持著面對他的姿態往後倒退,一直退到五步開外才轉了身,鉆到人群之外他那幫兄弟裏面去。

這個細節倒讓被人稱作江副帥的那位年輕人又看了眼他的背影,只是城上城下依然嘈雜無比,沒時間多想,他提起披風,順著城墻樓梯匆匆奔上城頭。

因為那一點插曲,江波濤趕上來的時候,周澤楷已經在城墻上站了很久了。

那人一身銀盔銀甲襯得臉孔更加俊秀,此時正扶著城堞往遠處看著城下軍中的什麽人,又因為那太過考驗眼力的距離而瞇了眼,眉頭緊緊皺起。

聽見江波濤上來的腳步聲也不過就是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沒有過多言語,周澤楷只是對著自家副帥打了幾個手勢,他吐出幾個字。

對於自家這位主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江波濤自然不會因為這個就有什麽芥蒂,照著那些手勢短語把命令一條條發布下去,青年站到周澤楷身邊扶著另一側的城堞,從同一個隘口望了出去。

然後,楞住。

那個被一群原住民簇擁在其中的、明顯是這支敵軍首領的人,他認識。

已經消失了四五年的人,全沒想過會在這時候回來——

這個發現讓他不由朝著身邊的主帥看了一眼,身邊那人卻似乎完全沒註意到底下那人究竟是誰一般,只是修長手指絞著弓弦,絞得很緊。

城下的人又推進了一些,然而依然停留在弓箭射程之外,那個被江波濤認出來了的人則從人群中出來,打馬來到陣前,放聲叫陣。

或是有人先前還沒認出他是誰,只是這時他出了陣現出身來,便讓人將臉看了個清清楚楚——那個名字被某個人先失聲叫出,又迅速瘟疫般擴散出去,很快,城上城下都知道了這人……究竟是誰。

大約四五年前周澤楷入門沒多久就強勢崛起時突然間離開輪回、之後在其他軍中輾轉幾次再然後沒了半點消息的……輪回上任主帥輪回前任掌門,張益瑋。

輪回軍現任將領中,少說有一半,受過他的教導指點。不料出了關,成了敵人,又率軍前來,對陣此處。

這個變故讓好多人都茫然了,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

一方是職責,一方是恩師,人倫交錯,卻讓人該怎麽——

城下張益瑋的叫陣還在繼續,一聲聲,一句句,不想聽,卻執著的往耳朵裏鉆個不停,直到一聲弦響破空。

那滔滔不絕的勸降突然停了。

再看去,就見張益瑋面色鐵青控下驚馬,馬前地上一支長箭,入地三分。

而城墻上,隘口間的周澤楷長弓尚未收起。

勒馬,張益瑋並指指著城上,破口大罵:“豎子!你的箭術還是我啟蒙的,竟敢拿來對我出手!”

——卻沒說什麽班門弄斧一類。

畢竟當年他只是、也只有為周澤楷啟蒙,再之後那少年的成長全部都是依靠自己天分,他不可阻擋也無法阻擋,更一步步超越了他這個啟蒙人,更將他遠遠甩到背後。

在那少年走到他追不上的位置之前,張益瑋已經自己離開。

他不想走,然而不得不走,不能不走——此時不走,難道要將來喪家犬一樣的被人剝奪了所有光芒榮耀之後碌碌無為,老死輪回?

緊緊咬著牙,太陽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周澤楷先沖江波濤做一個手勢阻止他替自己發言,之後慢慢開口發聲,字字句句盡是艱難。

“天職於此。便是恩師,亦成敵人。不想殺你——”

反手抽箭,輪回軍現任主帥閉了閉眼,還是將箭搭上弓弦。

“莫,逼我。”

長弓對下,他的手很穩,不起半點顫抖。

那一箭射出之後城上城下萬籟皆寂,只有風吹過,卷的兩人披風獵獵作響,盔纓簌簌。

平了平氣息,周澤楷依然維持著張弓搭箭的姿勢不變,而城下張益瑋臉色變了幾變之後,最終還是一揮手,向前。

陣中立刻沖出一群人,或頂盾或仗著一身盔甲,就那麽怪叫著揮舞著兵器推著雲車直沖上來,而輪回軍上下不知是因為還沒做好心理建設與那人對敵還是什麽,竟無一人攻擊。

除了周澤楷。

弦響,箭出,十七人他射了十八箭,前面十六箭皆是箭至人倒,只看的第十七人心驚不已,便舉了盾,將身體縮在盾後——周澤楷卻依然穩穩開弓。

前一箭先出,後一箭比前一箭去的更急,直直撞在前一箭末尾撞得那一箭方向一改,便橫飛出去,射入頂盾人咽喉。

那沖出的十七人便這麽躺在了兩軍之間,又一點點被城下的風吹走了殘餘的體溫。

粗重地喘息著,周澤楷反手再摸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猶豫了一刻之後,還是射出。

那些人沖上來之時張益瑋已經向後退去,一直退到弓箭射程之外,只是周澤楷用的一把強弓又拉了滿,這一箭便還是中了。

正中盔纓,射落那一抹艷紅,穿入關前城下黑土。

閉著眼睛用力壓了壓胸口翻湧沸騰著的氣息,輪回現任主帥張開眼睛,聲音嘶啞,一字一頓。

“不想殺你。莫逼我。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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