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風雨樓。

天色已經有一些泛灰，只是還不到掌燈時候，楚雲秀就站在風雨樓二樓室外回廊上扶著欄桿望著西方的天空，已經不再濃烈的陽光，透明如洗的碧空，鍍金飄紅的雲朵，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衣裙招搖在風裏，連著長裙上水墨的江南煙雨都有些模糊，那兩只柳間穿梭的銜泥紫燕更是被掩進了裙擺深處。

傍晚的風有些急，只吹的她耳畔垂珠耳飾搖搖晃晃，發間鳳釵口裏銜著的一串紅珊瑚碎珠流蘇更是互相碰撞不休，碎冰樣的聲音就在耳邊細細碎碎的纏綿著。

扶著欄桿靜靜的望著樓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風雨樓樓主身後的窗戶半開，蘇沐橙正坐在窗下桌旁。

這位第一美女此刻一身淡藍衣裙，又用銀線繡了遍體梨花，遠遠望去直若穿了一身白衣。她流雲樣的長發在腦後用支蓮花釵松松一挽，發尾披在肩頭背後，飛瀑一般。

安安靜靜的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蘇沐橙手裏握了副繡花撐子，繡的是一副牡丹花開的手帕。

這只帕子她已經繡了幾天，卻也不過把重瓣牡丹的繁覆花瓣繡出一個開端，為了顏色不僵不死，那花瓣是她用了六七種顏色細細拼成，太細的顏色在夜間不好分辨，就只在白天日頭好的時候才會拿出來。

擡手用繡針在鬢發間理了理，蘇沐橙不緊不慢的做著針線活兒，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而楚雲秀回過頭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自家這位姐妹這般耐心細致模樣，繡個幾針停下來看一看，再繼續繡下去，擡手的時候衣袖撩起些許露出腕間一串瑪瑙手釧，落下去的時候又被掩住，極嬌嫩的紅——她身上唯一的艷色。

楚雲秀又回過頭去。

孫翔入主嘉世已經三天，葉秋——葉修消失，也已經三天。

陶軒對外的那套說詞，楚雲秀是不信的。

不是不信葉修居然輸給了孫翔，人有失手馬有失蹄，葉修雖是鬥神，卻也不是從沒輸過，那些無關戰場廝殺的私下切磋比拼裏，因為見到了戰友搭檔的稀奇新招而想試探一二所以故意放水……結果放到自己狼狽不堪，這些事情發生了也不是一次兩次。所以這次就算輸了孫翔，那也不算什麽。

她不信的是葉修居然會因為這種事情就掛冠而去，走的時候居然還沒跟蘇沐橙打招呼。

葉修若是真要走，可以不告訴喻文州黃少天林敬言王傑希張佳樂張新傑甚至陶軒馮憲君或者韓文清，但是她不信葉修會不跟蘇沐橙說一聲。

說什麽都不信。

此外陶軒肩上的傷大東山上的血泥裏的花瓣消失的卻邪——還有，山腳下的居民們說，那一天，他們沒見過葉修那樣的人，從山上下來。

所以把手下人撒了出去要他們盡全力刺探有關消息，又去跟同屬情報分支的虛空各位打過招呼，協同合作，互通有無。

當時李軒不在，她見到的是吳羽策，而吳羽策答應的很幹脆。

畢竟嘉世和葉修之間的怪異關系，他們這些首領級的角色，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是蘇沐橙卻一直並不擔心的樣子。

或者雖然擔心，但是，並不肯哭泣給他們看。

她從來不肯在他們面前露出軟弱的樣子，哪怕只有半分。

日頭又往下滑了一些，東邊的天空裏薄薄染了一層灰紫，雲朵間淺淺半輪月亮透著抹半透明的白；西方日頭附近則是金紅，橘黃，亮橙，銀朱，錯雜的顏色交繪著，融融的暖意。

夜風卻已經涼了。

吸了口氣，風雨樓的大樓主正要敲窗勸一下自家姐妹顧惜下眼睛不要繼續做了，或是點起燈燭再繼續，轉過身來看到的則是蘇沐橙將繡花繃子放在桌上，抱著琵琶定定出神的模樣。

走廊那端李華從樓下匆匆跑了上來，此時正沖著她拼命招手試圖喚起她的註意力，更誇張的不停做著口型，仿佛要說些什麽。

只是並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悄悄看了眼蘇沐橙見她似乎沒有註意到自己這邊，楚雲秀提起裙擺，匆匆離去。

而她的身影消失在雕花窗格旁的下一刻，蜷在椅子上抱著琵琶的蘇沐橙就擡起頭來，朝著她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再次低下頭去。

捋了捋腕上的瑪瑙串，蘇沐橙纖細的手指在琵琶上繪著的飛天圖案上細細撫過，輕輕一撥琶弦。

琵琶錚然輕響。

響了一聲就停下來，餘音散盡之時，蘇沐橙輕輕又是一撥。

然後越撥越快越撥越急，開始還是毫無章法的隨手亂彈，彈了一陣之後卻突然一下按住了琶弦。

戛然而止。

日頭已經完全落了山，天空裏只有一點餘暉留存，爐火燒完後剩下的灰。

蘇沐橙就在那樣的灰度裏坐著，影子與四周的黑暗交融成一體，一身銀繡的藍衣卻仿佛在發光一般，與四周的夜色格格不入。

憑著印象轉軸撥弦調了音，蘇沐橙垂了眼，再次撥動琶弦。

這一次就有了調子，說不上究竟究竟是什麽曲目，卻將種沙場征戰金戈鐵馬的慘烈透露的清楚明白。

她就那麽信手撥弄著，窗戶沒關，就有街上嘈雜人聲被夜風送入窗內，又傳入她耳中，聽不出具體說了些什麽，只是知道人來人往，有歸人，有過客。

不管歸人過客，裏面卻不會……有她在等的那個人的聲音。

孫翔上位的那一刻，蘇沐橙就知道葉修出了事。

她是不信憑真本事的話孫翔能勝過葉修，但是若是葉修從嘉世出戰，那麽發生什麽……似乎都不值得奇怪。

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麽，竟然讓葉修連跟她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這麽想著心裏就亂了，心裏一亂手裏跟著也亂了，停了手嘆了口氣，蘇沐橙正要再一次撥動琶弦，卻聽到腦後隱約風聲——

楚雲秀從房外奔進來的時候蘇沐橙正站在房間正中，一頭長發完全散了，因為垂頭的姿勢落下來遮住臉龐看不清表情。那架琵琶被她斜斜倚在腳邊，她則擡著手慢慢撫著腕上的瑪瑙串，將艷紅的珠子一顆顆慢慢撥過去。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如水月光從打開的窗戶裏傾瀉而入，照的她仿佛一尊白玉的雕像一般。

許是聽到了楚雲秀沖進來的腳步聲，藍衣的女孩兒擡起頭來，挽了挽發之後才對著她微微一笑。

“秀姐姐。”

楚雲秀沒答話，只是先點上燈。

她嗅到血的味道。

燭光亮起的下一刻，跟在楚雲秀身後的李華就不動聲色的將還在滴血的絞首絲卷進了袖裏，兩位姑娘卻誰也沒在意這個。

蘇沐橙俯下身去抱起了腳邊的琵琶，一頭長發因為這個動作滑到了身前，又被她重新撩回身後，再開始調整琶弦；楚雲秀則在看清了室內之後轉過頭去，低低咒罵了幾句什麽。

她剛剛嗅到的血腥氣息來自房間裏的三具屍體，一具撲在窗欞上，後頸處插著一枚銀針；一具掛在墻上，被一支蓮花釵貫穿了咽喉釘在那裏；第三具蜷在桌旁縮成一團，身下猶有未幹的血液汩汩流出。

李華走過去將他翻了過來。

那人喉嚨和心口上各釘著一枚黃蜂箭，是蘇沐橙以琶弦做弓射出。

熟練地將三個人挨個搜了個遍，李華擡起頭來沖著楚雲秀搖了搖頭——這三個人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說明出身來歷的記號。

那邊楚雲秀剛確定了蘇沐橙沒有受傷，此時正在幫她重新挽起頭發，看到李華這反應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葉修還沒消息，他們就先惦記上你了！”

低著頭方便她動作，藍衣的女孩兒放下手裏琵琶，一笑莞爾。

“若不是葉修沒有消息，他們又怎麽敢惦記上我？”

那句話聽的楚雲秀和李華心裏都泛上了一種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麽的滋味。

張開嘴剛要再說些什麽，房外又奔進來一個人。

“樓主，戴姑娘找蘇樓主。”

摘下自己的簪子為蘇沐橙挽了發，楚雲秀看向來人。

“知道了，我和沐橙這就下去——舒可欣，把這裏打掃一下。”

戴妍琦站在樓梯下的陰影裏。

這姑娘不過十四，一身杏紅衫子嬌俏可人，因為晚間起了風又加了件桃花粉的鬥篷，兜帽上一圈風毛在臉邊細細的招搖著，見到楚蘇兩位就小雀子一般地撲過來，未語先笑。

從鬥篷下面拿出一只木匣，她把那盒子小心塞進蘇沐橙手裏，嘰嘰喳喳的笑著說這是自家肖先生親手做的，兩人畢竟有過一段時間的同窗之誼，最近時局不好，肖先生便做了這些，送給沐姐姐防身。

話沒說完，李華又插了過來。

又有人來訪，這次找的還是蘇沐橙。

是陶軒。

來對蘇沐橙道歉，畢竟當時葉修出走的時候，他在場。

蘇沐橙沒說話，楚雲秀則露出了很冷的一抹笑，她語氣咄咄：“陶先生知不知道……沐橙剛剛，被人襲擊了？”

陶軒先是一楞，反應過來之後臉色瞬間變的煞白。

“沐橙遇襲？誰做的！”

“哦？原來陶先生並不知道嗎？”看了他一眼，楚雲秀再次冷笑。

陶軒也冷了臉下來：“楚樓主這是……在懷疑陶某嗎？”

那青衣的女子突然露出一抹笑，雨過天晴現日頭樣的耀眼。

擡手挽一挽鬢發，她半轉過身去，一臉漫不經心：“不敢——只是，若是陶先生沒有別的事，那我就不送了。”

陶軒就看向蘇沐橙。

“你要不要——回嘉世軍營居住？我想，那裏應該還是安全的。”

被戴妍琦挽著手臂，從陶軒進來了之後就一句話都沒說過的藍衣少女終於擡起頭來。

“多謝陶先生，只是沐橙已經在風雨樓住習慣了，不敢有勞。”

從風雨樓裏被楚雲秀的那對姐妹花侍女貌似恭敬的送出來的時候，陶軒發現馬車邊上除了崔立之外，又多了一個人。

劉皓。

垂手而立，見到他出來就上前，恭敬行了個禮。

“長老。”

“你來做什麽？”在崔立的扶持下踏上車去，陶軒隨口問到。

劉皓就又行了個禮。

“長老，卻邪找到了。”

正要進入車廂的陶軒猛然回頭。

“你說什麽？”

更深地埋下頭去，劉皓態度越發恭敬小心：“屬下說，卻邪找到了，現在在陳主管那裏，長老您看——？”

陶軒卻沒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只有卻邪？”

劉皓點頭。

陶軒就沈默了，沈默了好久之後，他踏入車廂。

“回去之後，將卻邪送到我那裏——”

“是，屬下回去之後就讓——”

他的話被人打斷。

是陶軒的聲音從車簾後悶悶傳出，又被夜風吹的支離破碎。

“不……還是，不必了。”

“你讓陳夜輝，直接送去孫翔那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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