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5

關燈
五鳳樓上,寂鐘長鳴。

癡癡纏纏的雨聲,皆被宮人們匆匆踏踏的腳步聲淹沒。

大蕭國永元一十六年,太妃章氏歿,陛下感念其一生溫厚賢德,特追封為端敬賢德皇太後,葬於青山皇陵。

蘇淺淺靠在軟榻上,吃完杜衡沏的一杯茶,聽窗外嗡嗡不止的鐘鳴總算是停了,才在颯颯雨聲裏尋到一絲安心。

“伯宣公公,本宮接下來……可該怎麽做?”蘇淺淺雙手仍不安地撫摩著一旁桌上的青瓷茶杯。

伯宣皺著眉楞怔了片刻,方才道:“太妃既歿,陛下必有旨意,殿下莫急,只換了素色衣裳,邊用膳邊等候便好。”

蘇淺淺這才點點頭,總算是松一口氣。

誰知早膳剛用過,便聽見有人急急地敲宮門,蘇淺淺還未來得及漱口,瞪大眼睛看著趙離帶了一小隊禁衛軍從外面進來,把慶雲殿裏裏外外都包圍著,差點兒驚得她把漱口水噴得滿身都是。

所有的宮人盡小心翼翼俯首跪於地上,趙離著一身黑鐵紅革戰甲,頭戴猛虎銅盔,足蹬赤馬戰靴,走上前來,屈膝,“唰”地跪在蘇淺淺面前,“陛下有旨,全宮戒嚴。現由微臣護送太子妃殿下去西鸞宮。”

蘇淺淺被這陣仗嚇住了,從位子上搖搖晃晃站起來,擡眼環視四周一圈的禁衛軍,見那些鐵甲上還嘀嗒著未幹的雨水,木木地點點頭,結巴道:“趙離……這……這是怎麽了?”

趙離亦站起來,唇間扯出一片輕笑,“殿下不必因這點動靜便驚慌失措,太子殿下的步輦已在東宮門口。”

蘇淺淺將信將疑,正欲再問下去,卻見趙離不耐煩地咳嗽一聲,轉身便往外走去,蘇淺淺忙顛顛地追上去,好不自在。還是身後的伯宣給她披上一件白貂披肩,附於她耳邊輕道:“殿下莫急,只按規矩便是,不會有變數。”

隨侍的宮人皆沒有跟上,一位禁衛軍為蘇淺淺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

蘇淺淺出了東宮,燕兮果然已經坐在了鸞輿上,隨行宮人皆著素衣,鸞輿上也掛著白色。

上了鸞輿,見燕兮著一件素色銀邊長袍,墨色長發以銀冠束,娟秀的桃花眼底掛著一絲疲倦的青灰。

“昨晚可有睡好?”燕兮問道。

“昨晚?”蘇淺淺被他猛不丁一問,心虛道:“嗯……昨晚睡得不錯……”

“睡得不錯?”燕兮低頭打量著她,“睡得不錯……怎麽看著如此憔悴?”

蘇淺淺癟了癟嘴,反問道:“殿下不也是這樣憔悴?難不成一夜都在東宮外撫琴?”

燕兮輕笑,“你倒不好奇孤,為何撫琴一夜?”

“為何?”蘇淺淺問。

燕兮不語,只搖了搖頭,望向步輦外,雨越下越大,宮人們的素衣在地上映出白晃晃的影子,由近到遠,比朱色宮墻寂寞太多,仿佛這樣一條路遠得沒有盡頭。

“太子妃可有牽念之人?”

“牽念?”蘇淺淺還是生平第一次聽人這樣問,睜大了眼睛,歪著腦袋空想。

“若太子妃將來有了牽念,或許就會明白。”

蘇淺淺聽得糊塗,卻不想再問,轉開話題:“我們這是要去西鸞宮麽?今天早上,妾身聽見宮裏鳴鐘,伯宣公公說,章太妃歿世了?”

“太子妃可還記得章太妃?”

“記得些許,只記得她是個慈祥的老人,行動不大方便……”蘇淺淺兀自形容著,說完才慌慌望向燕兮,想再補充什麽,又閉上嘴,怕自己說得不妥。

“一個慈祥的老人……”燕兮搖搖頭,“你可知,當年陛下揭竿而起,第一個擁護之人,便是章太妃的兄長,大蕭國第一任宰相。如今,章家尚有一位手握兵權的定南王,章平宴。”

“定南王?”蘇淺淺疑道,“可是……那位’娶妻莫屬解憂女,嫁郎非是晏郎情’的定南王?”

燕兮點點頭。

解憂女乃前朝臨安公主,號為“解憂”,貌美如花,善騎射,能琴舞,是為當年的“帝都明珠”,年滿十三便被賜婚給當時第一氏族,章氏長子,章平晏。男俊女俏,郎情妾意,一時間,連坊間戲語都有“娶妻莫屬解憂女,嫁郎非是晏郎情”之佳話。只可惜,風水流轉,繁華落盡,前朝氣數已盡。出身貧寒的武將燕瓊奪得帝位,章家倒戈,章平晏貪慕榮華,替大蕭掛帥,解憂公主含恨自縊……

步輦在西邊小佛堂旁的一座宮宇外緩緩停下,蘇淺淺認得這座宮殿,盛夏時曾在宮門外看見兩株紅粉盈盈的合歡樹,甚是驚喜。此時再來,卻見合歡花已殘,唯有枯枯耷耷的葉子被冷雨撲打著。

西鸞宮門外守了三排禁衛軍,皆著鐵甲、持刀刃,腰間系一條細白綢帶。

蘇淺淺與燕兮一同下了步輦,眾將士皆俯首行禮。燕兮淡淡說了個“免”字,便帶著她邁進了西鸞宮。

太妃已歿,屍身尚停於主殿臥室,陛下與皇後在大殿內,一眾皇親國戚皆已到得差不多。

蘇淺淺在人群裏尋覓半天,卻仍不見燕字章。只見湖陽縣主衛清歌在對面回廊間焦焦地走來走去。不一會兒,衛清歌的隨身侍婢紅茜從外面來,湊到衛清歌耳邊竊竊私語一陣子,才見她眉目舒展開,笑道:“不過是強弩之末,也敢同日月爭鋒?”

蘇淺淺好奇,走上去打斷道:“誰是強弩?什麽日月爭鋒啊?”

衛清歌瞥了蘇淺淺一眼,諷笑道:“說的可不是些整日想做成鳳凰的雞麽,只可惜呵,蒼天有眼,鳳凰沒做成,雞毛倒散落了一地。北風一吹,便是一場空!”

“你說什麽呢?”蘇淺淺皺眉。

“你倒不好奇怎不見你的相好,大司馬?”

“他……哪兒去了?”

“他如今是自身難保,怕是日不長久!”

“你……你說什麽?”蘇淺淺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後退去,想在重重人影裏尋著燕字章,卻終也尋不見,又找燕兮,也不見。一時間,急得亂找亂跑,身邊也沒人攙扶,赤赤地跌進了雨裏,颯颯地冷雨澆在耳間,覺得周身一切恍然似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