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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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年呼吸一滯。

郁槐神色不變,依舊眉眼帶笑地望著他。走廊上的暖光映入妖怪眼底,彌漫出幾分溫柔的味道。

男生匆匆挪開視線,不敢再朝他看:“我吹一下頭。”

他邊說邊掉頭走回房間:“要不你先過去,我一會兒來找你。在哪個地方?”

郁槐禮貌地問了句:“能進來?”

徐以年應聲。

吹風機在房間裏發出聲響。徐以年洗完澡後只穿了一件寬松的T恤,開得大大的領口有些濕潤了,露出細細瘦瘦的鎖骨。

郁槐看了會兒他的側臉,視線在他的鎖骨窩上停頓片刻,又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好了。”男生關掉吹風機站起來,順手給自己拿了件外套,“我們走吧。”

郁槐被他話裏那個“我們”取悅到,難得耐心地應和了一句廢話:“行。”

徐以年撈起手機:“我給宸燃他們發個消息?應該都沒睡。”

郁槐:“?”

徐以年看見幾分鐘前夏子珩還在群裏試圖組織團建,而且團建項目是十分缺德的大家一起鬼片:“果然沒睡。”

他覺得郁槐叫他一個人聽消息和大家一起聽消息沒什麽區別,出於禮貌,他還是擺出了一副征求意見的樣子。

郁槐平淡道:“你叫。”

徐以年在群裏喊了一聲:[團建了。]

夏子珩很興奮:[潛伏還是昆池巖?]

宸燃很直接:[爬。]

葉悄很敷衍:[。]

徐以年:[有許願機的消息,都過來聽?]

剛才還興致缺缺的葉悄和宸燃全部來了興致。在得知消息來源是郁槐以後,小命懸在許願機身上的夏子珩不禁道:[郁老板牛逼!]

他們幾個都來得很快,徐以年在會客廳坐下沒多久,其他人也陸續到了。

身為一名優秀的女管家,南梔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小零食和飲品,她在長桌中央放上了嬌艷欲滴的白玫瑰插花,桌布選用的是與插花相襯的刺繡款式;徐以年感覺她二十四小時都在待機,只要郁槐一開口,哪怕淩晨三點都能容光煥發處理一切工作。

“人到齊了。”郁槐對長桌那側的羅長老道,“說吧。”

徐以年坐在郁槐左側,右側的位置給了夏子珩。哪怕在群裏吹捧得順口,真正和這尊殺神坐在一起夏子珩安靜如雞,一句騷話不敢說。

反觀另一側的徐以年,不僅懶散地窩在椅子裏,還抽空給自己倒了杯冰可樂。夏子珩心說這就是前任的力量嗎,小徐哥你也很牛逼啊。

長桌對面的羅長老臉色憔悴、眼裏布滿血絲。對上郁槐的視線,他低聲道:“妖界拍賣會歷來要邀請有頭有臉的妖怪,為了不引起懷疑,長老院同樣給您發了邀請函。”

“確定您會參加後,我們想到了一個辦法分散您的註意力:雇傭傀女一族的幸存者,讓他當眾劫走許願機。事後再私下聯絡出價最高的賣主完成交易。為避免走漏消息,我們提前給那只傀女下了毒……長老院最初只想將許願機用於拍賣,但到後來,我們不得不用他對付花衡景。”

出於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長老們在審判臺上都沒說出許願機的具體用途。

“家主想將我們趕盡殺絕,連大長老都難以招架。”提起家醜,久居上位的羅長老面露苦笑,“我們只能寄希望於通過血祭控制花衡景,讓他變得言聽計從。”

在場的人或多或少變了表情,宸燃和徐以年對視一眼,都被這個陰險的用途震住了。

言聽計從?

就像擺弄傀儡一樣,憑自己的想法左右一個人的意志和感情。徐以年皺眉:“你們有病吧。”

面對出言不遜的年輕除妖師,羅長老眼中滑過一絲陰翳,很快又被麻木所取代。

罷了,他在心裏想。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手上的籌碼已經少得可憐。

“花衡景曾經有一個弟弟。準確來說,幻妖一族的歷任家主都曾有過同胞兄弟。”

“每一位家主都必須親手殺死自己的兄弟。花衡景也不例外。”羅長老不顧幾名除妖師難以理解的表情,繼續道,“這是家族的傳統。幻妖一族有一項世代流傳的秘術,這項秘術僅能在長老院批準後由現任家主向準家主及他的雙生兄弟施予,在秘術作用期間,準家主一旦殺死自己的兄弟就能獲得巨大的力量。長老院一直認為強大的家主才能延續家族榮光,這項傳統秘密地存在了上千年。”

“花衡景的弟弟叫花衡乂,他們是雙生子,長相一模一樣。兄弟倆的感情非常好,哥哥性格開朗、弟弟內斂沈默。我第一次見到花衡景的時候,他剛滿十六歲,那時他已經是準家主的候選人之一了,他和其他幾個孩子都在長老院的觀察名單上,無一例外的,這些孩子都是雙生子中的一個。

花衡景是最讓我們滿意的那一個,他在幻術上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各項成績也十分拔尖。長老院對這些孩子進行了統一的考核,那是一個雪天,其他孩子的父母都守在等候區,只有花衡景沒有,他和花衡乂是孤兒,從小相依為命。”

說到最後幾個字,羅長老的眼神飄忽了一瞬,不由得回憶起考核那天的場景。

孩子們的考核內容是用幻術將雪天變成春天,花衡景完成得最好,他將雪花全部幻化成了梨花,在等候區有一個長相和他相似的少年,一直踮著腳等他考核結束。

大概是兄弟之間的惡作劇,花衡景故意將等候區的屋檐幻化成了一顆巨大的梨樹,紛紛揚揚的梨花滾落下來,就像是落雪……其他的家長氣得直往屋裏躲,只有花衡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被梨花澆了一頭,還高高興興地朝花衡景揮手。

“……那時候我們既驚嘆於他在幻術上天賦,又不免心生顧忌,他和他的弟弟感情太好了,這將是個不小的麻煩。

等他再長大一些,他被確定成了準家主,長老院要求現任家主為他施予秘術。就連大長老都讚同他會是個很好的繼位者,但大長老認為他和花衡乂的感情是個隱患。所以我們先斬後奏,在對他和花衡乂施予秘術後,才向他說明了秘術的具體作用。他沒有回頭路了,他必須成為家主,如果知道了家族的秘密又放棄這個位子,他和他弟弟都會被長老院清理。”

聽到這裏,郁槐輕嗤了聲:“你們真夠缺德的。”

羅長老沒有反駁。

“他這樣的情況有過很多先例。對於不願意動手殺死血親的準家主,用金錢和權利誘惑、制造誤會、挑唆離間……長老院對付起來得心應手。他發現了我們的動作,懇求我們不要逼他傷害花衡乂,他會聽從長老院的安排、也會竭盡所能變得強大。他不是第一個出現反叛情緒的準家主,我們都沒把他的違逆和懇求放在眼裏。

花衡景不好對付,我們將目標轉向了花衡乂。我們向他說明了利害,告訴他如果花衡景直到秘術失效時都無法動手殺死他,花衡景本人也會因此丟掉性命。

可能是花衡景將他保護得太好了,花衡乂並不了解家族的權力鬥爭,也不懂得其中的彎彎繞繞。再加上那段時間長老院將花衡景逼得很緊,他接了很多危險的任務,一直在斷斷續續生病,狀態格外糟糕。

花衡乂被嚇住了,他答應為了哥哥犧牲,但他也有一個條件——長老院必須保證花衡景的安全。

當然,只要他成為我們的家主,我們怎麽可能不保證他的安全?

我們安排了一場試煉。

家主試煉。這在家族歷史上有過先例,如果一位準家主通過試煉,證明他足夠強大,那麽他就不需要殺死自己的血親。花衡景很驚訝、也很欣喜,但他依然沒放下戒心。他查閱了資料,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反覆確認了試煉的真實性——當然是真的,只是我們並沒有準備真正的試煉。

他連長老院都對付不了,怎麽可能達到接受試煉的標準?

但我們做出了讓步的樣子,讓他準備試煉,告訴他長老院並非想找麻煩,我們也在努力尋求解決的辦法,這倒不是假話。他表現得很理解,表面上我們各退了一步。”

……

……

試煉當天,花衡乂笑著和花衡景道別,祝福他順利通過試煉,成為家主。

試煉地點在一座重巖疊嶂的深山裏,只要花衡景能在三天內殺光瑤山上的活物,長老院就認為他通過了試煉。瑤山的空氣含有一種毒素,長期吸入會導致生物變異,聚集於此地妖怪都面目醜陋、形貌猙獰,同樣的,山上很難找到幹凈的食物和水源。即使如此,花衡景殺掉瑤山的妖怪們也只用了不到兩天。最後一天裏,他四處查看是否有遺漏,最終在裂縫中發現了一只蟄伏已久的怪物。

怪物的身體表面全是鮮紅的肌肉,它沒有皮膚,渾身上下長滿了眼球。花衡景試著用各種辦法攻擊,怪物總能在瀕死之際活過來,花衡景在纏鬥過程中受了傷,漸漸感覺到力不從心,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尋找它的弱點。

花衡景註意到,每當怪物被打得奄奄一息,它身上的眼球就會減少一顆。意識到眼球對它來說可能是保命符一樣的東西,花衡景在最後一次攻擊時刺穿了它所有的眼球。

怪物死掉了,它眼裏流出了血。

花衡景放松下來,因為脫力跪倒在地上。他終於通過了家主試煉,回去之後,他不用再受長老院的逼迫,可以光明正大保護弟弟了。

“我記得很清楚,他這時微笑了一下,眼裏也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羅長老低語。

然後花衡景就看見了令他永生難忘的場面。

死去的怪物褪變成原本的模樣,一層一層的幻術消失後,露出了花衡乂黑洞洞的眼眶。他的眼珠被貫穿,眼眶下掛著兩行血淚。

花衡景呆住了,金色和紫色的符文從他身上綻開,數不清的符文包裹了他和花衡乂,仿佛沖天而起的龐大光柱。施加在他身上的秘術開始生效,花衡景即將獲得驚人的力量,為了防止他報覆,長老院將家族的高手都調來了這裏,一旦他表現出異常便會被當場擊殺。

“他擡起臉時,我們都放松了下來。他在哭。”

“能哭出來就是好的,他抱著花衡乂的屍體和我們一起回到了家族,一路上都很沈默。長老院用最高規格埋葬了他的弟弟。花衡景很配合,在葬禮上除了太安靜外一切如常。我們以為他只是傷心過度不願說話,大家都覺得他認命了。

但我們忽略了一點,他們是依賴著彼此長大的。對於花衡景來說,他最珍貴的東西永遠都不會變。

之後發生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羅長老說完,因為長時間的講述口幹舌燥,慢慢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郁槐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幾名年輕的除妖師靜默不語,對於還沒畢業的學生而言,這樣殘酷的故事著實帶來了不小的沖擊。

半晌後,郁槐忽然問:“許願機不在任何一個長老手裏,對嗎?”

“我們沒想到花衡景和許願機私下達成了協議,長老院出事後,花衡景立即帶走了許願機。”羅長老自嘲道,“長老院也算陰差陽錯幫了他一個忙,我們原本想用許願機控制花衡景,標記了一萬多人準備血祭。因為還沒正式許願,這一萬多人都能直接供他許願使用。”

徐以年感覺哪裏不太對:“他還有願望?你們長老不都死得差不多了?”

話一出口,宸燃和葉悄先後反應過來,兩個人的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

郁槐沈聲道:“覆活。”

“是的,”羅長老點頭,“我猜他想要覆活花衡乂,在長老院覆滅後,這是唯一一件他無法自己達成的事情了。但覆活和控制一個人可是兩個價格,一萬多人並不足以讓花衡乂活過來,他還需要更多的人類用以血祭。如果我沒猜錯,在他真正許願之前,還會有大量原因不明的昏迷者出現。”

一旦花衡景許願成功,這些人就徹底沒救了。

故事中的主角突然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徐以年不知不覺握緊了手裏的可樂杯。明明身處溫暖的室內,寒意卻一寸寸覆了上來。

郁槐看向羅長老渾濁的眼睛:“你將這件事告訴我,想要我做什麽?”

“依照當初的約定,我希望您能庇護我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孩子們都還年幼,對家族的秘密一概不知,我的妻子將全部的精力投入給了家庭,她並不知道我曾經做過什麽。”

“可以。”郁槐答應得很痛快,“既然我們談好了交易……”

徐以年忽然心有所感——

羅長老的眼眶被一道無形的力量驟然貫穿,眼珠啪唧一聲四分五裂,血淚從他的眼眶裏流了出來,看不見的力量幹凈利落穿透了他的後腦,在他的頭顱上留下兩個血洞。

連一聲嗚咽都來不及發出,上一秒還在說話的妖怪死在了他的座位上,就和故事中花衡乂的死法一模一樣。

夏子珩臉色蒼白。

雖然他在聽故事的中途不止一次覺得幻妖一族的長老們十惡不赦,不知道用同樣的方法殘害了多少雙生子。

但是……這怎麽就直接殺了?!

他不禁扭頭看向旁邊的葉悄,葉悄和他一樣臉色蒼白,甚至看起來還要更恐懼些,他死死盯著羅長老空洞的雙眼,連眼珠都不轉一下。

夏子珩心說看把我葉爸爸嚇得。

盡管大致有了心理準備,在郁槐動手的一瞬間,徐以年才真正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殺意。

那殺意雖不是沖著他來的,冰冷而暴虐的壓迫感依舊令徐以年心裏一悸,全身的神經都豎了起來。

他忍不住縮了一下,引得郁槐朝他看。

“好殺,”徐以年頭皮一麻,脫口而出一句垃圾話,“郁老板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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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捧場王小年

*花的故事是去年11月寫完的,微博【引路星】上有錄屏。這章抽300條留言送紅包,謝謝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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