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亂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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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看著鏡子裏自己浮腫的雙眼,垂頭嘆氣,他並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腦子裏將所有的事都混成一團。低頭用冷水狠狠往臉上澆,企圖讓自己想起點什麽,效果倒是不錯。他腦中猛地閃過只言片語,夏樹好像對他說過什麽很重要的話,但是一個字也想不起來讓他很煩燥。於是隨便擦了擦臉走出衛生間,夏樹如同門神一樣站在門外。

“夏樹,昨晚的話你再說一遍。”張春怔怔地看著夏樹說得煞有介事。

“安若找你。”夏樹保持一慣的語氣,看沒出任何異樣。張春不由懷疑地看著他,心想這關安若什麽?夏樹卻把門打開,安若肅然地站在門外。

“那個,張春,我哥來了。”安若有些懊惱地皺起眉,擡眼瞟了下張春,雙頰微紅。

張春也自然地跟著皺起眉頭,安若跟他一起回老家這事實在不好跟安旸解釋,他明知安若對他有心,而安旸明白地警告過他。他微微籲了口氣問:“什麽時候?來接你嗎?”

安若先是一楞,然後搖頭又再點頭,“他已經到了,讓我們去接他。”她刻意加重‘我們’兩字,說完低下頭去,一副快要無地自容的表情。

“反正也沒事,他肯定也不認識路,去吧!”張春坦然地答應,況且他也算半個東道主,跟安若怎麽也算朋友,他去這一趟也沒有不妥。

“你別放心上,我哥這人就愛擺譜。”安若不好意思地解釋,她也不是傻子,張春心裏的人不是她,她很清楚。不過她哥,她也確實沒辦法敷衍。頓了片刻又補充道:“等會兒我哥要是說了什麽話你就當他發神經。”張春忍不住笑出聲,光從兄長這個角度來說,安旸確實是個好哥哥。

張春接下來的一整天都花在應付安旸上,說起來安旸真是個疼妹妹到沒原則的人,雖然對張春頗多不滿,可他誤會安若是千裏迢迢來追張春的,於是便滿口承諾只要張春對安若好,他可以為張春解決一切物質的問題,並要求見張春的家長。對此張春簡直欲哭無淚,安若向他解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他終於勉強接受,不再提見張春的家長,不過張春還是陪他們兄妹兩人逛了一天。

在吃晚飯的時候,安旸趁安若去洗手間的空檔對張春說:“我不知道那丫頭怎麽跟你說的,不過我知道她錢包裏有張你的照片放了五六年,她是真喜歡你。”

張春滿臉驚訝,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並不是個溫柔的人,但也不想讓無辜的人為他傷心,若是沒有夏樹也許他和安若還真可能,就像夏樹說的他和安若八字相合。可是如果沒有夏樹,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飯後安旸說明早要回去,他是開車來的,張春並不想就此回去,可夏樹在這裏他肯定什麽都做不成,正好可以搭安旸的順風車。原本他還欺定夏樹沒有身份證,又交通工具又‘過敏’,就算要來也沒這麽快,誰知他用了什麽辦法一晚上就追過來了。

安旸沒有拒絕張春的意思,一口就同意下來。不過張春想到夏樹的體質,胡編亂造了一堆理由讓安旸晚上出發,而安若一副了然地在旁幫腔,安旸也只稍懷疑一下就同意了,不過得張春得開一半的路程,張春自然不會拒絕。

天剛黑下來,張春回房間收拾東西。他剛走到門口突然莫名的心慌,仿佛有什麽事正在發生,他手微微發抖地推開房門。房間裏沒有開空調,窗簾掀開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絲晚霞餘暉,夏樹躺在過道裏,一動不動。

張春慌忙沖進去,迅速打開空調,拉好窗簾。其實這裏並不熱,到晚上還得蓋著被子睡覺,可是夏樹的樣子他也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只好做這些他知道的事。

房間裏一下暗下來,夏樹打開燈半跪在夏樹旁邊,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竟然浸出了一層粘濕的薄汗,而他的臉呈現出一種灰暗的紙金色。比他的臉色更吸引張春視線的是一塊黑色的印跡,從他脖子裏延伸到臉頰,仿佛活物一般游動。

張春連忙扒開夏樹的衣服,只見一張碩大的臉譜印在他胸膛上,就像那些黑影的臉一樣,明明看起來漆黑一團卻讓他覺得栩栩如生。他肯定夏樹身上之前是絕對沒有這種東西的,於是想撥開他的衣服看看是不是還有其它的印跡。夏樹突然抓住他的手,表情痛苦地對他搖了搖頭。

“夏樹,你怎麽了?”張春伸手去扶夏樹,卻發現他的身體僵硬得可怕,剛才拉住他的動作大約已經耗盡了力氣,“你哪裏不舒服?要我做什麽?”

“沒,事,過會……就好。”夏樹艱難地開口,聲音幹啞得仿佛喉嚨裏粘滿的筍殼毛。

張春緊緊握住夏樹的手,把夏樹的頭抱到他腿上,輕聲地說:“我陪你。”

夏樹沒有反應,房間裏安靜下來,溫度也降下來。張春不自覺裹了裹衣服,開始打噴嚏,可夏樹的臉色卻絲毫不見好轉,這下他徹底著急起來。

“夏樹,你到底怎麽了?”張春說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摸夏樹胸前的黑影,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到它一樣。

“我沒事,花兒,你讓我一個人呆會兒。”夏樹緩緩說出這幾個字,雙眼一直緊閉著。

“你保證你會沒事?”張春盯著夏樹確認到。

夏樹動了動嘴唇,只有保證兩個字的口型,並沒有發出聲音,絲毫沒說服力。

張春徹底怒了,無論發生什麽夏樹從來都是一副獨自承擔的態度,這令他非常不滿。他強制地扳過夏樹的臉,憤怒地吼道:“我他媽不信你,你說陽氣人血還是人肉?這裏有現成的,我全都可以給你!實在不行我去抓兩只野鬼也沒問題。”此刻他腦子都是旁門左道的念頭,無論什麽都在所不惜。

然而,夏樹沒有任何回應,仿佛已經魂魄脫體,最後的一絲反應也消失了。一瞬間張春感覺到夏樹已經消失,他面前的只是一具僵硬的屍體。這個念頭令他恐慌不已,如果夏樹不在了,那他會怎麽樣?像八年前那樣大鬧一場?

他輕輕地撫過夏樹的臉,小心翼翼地叫道:“夏樹,你別不動,眨下眼也行!夏樹。”他的手開始發抖,身體也跟著發抖。

如果夏樹再也醒不來?不,夏樹無所不能,一定不會拋下他。他靜靜地盯著夏樹,耐心地等待夏樹的反應,仿佛有只手捏著他的心臟,只要夏樹沒反應他的心臟就會被那只手捏碎。一時間他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生怕錯過夏樹任何一個反應,過了許久夏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動了一下。他的心臟終於回歸原位,長長籲了一口氣,靜靜地陪夏樹旁邊。

時間無聲地碾過,夜色漸深。安若再外面敲門叫道:“張春,收好了嗎?可以走了。”

張春緩緩站起身盯著仍然一動不動的夏樹,他知道夏樹現在肯定很痛苦,從他緊蹙的眉頭就能發現,但表面看起來卻顯得很平靜,就像只是睡著做了噩夢一般。他的眉頭也跟著擰成一團,緩緩走過去打開門,對門外的安若說:“對不起,今晚我們不走了。”

安若的作餘光窺進門裏,隨即被張春有意無意地擋住,她立即回道:“沒關系,反正晚上也不好走,我去跟我哥說明早再走。”

張春淡然地搖了下頭說:“不用等我們了,你們先回去吧。”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安若關心地問道,仍不放棄地往門裏瞥。

“沒什麽事,夏樹有點不太舒服,沒大礙。”張春婉言地表示別再追問。

安若安慰地一笑,讀懂張春的意思,“那你們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幫忙地叫我們。”

張春點頭,送走安若後,他又回到夏樹旁邊。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夏樹的狀況一點沒有好轉,他也越來越不安。他從來沒見過夏樹這種情況,甚至夏樹不能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仿佛什麽都被恐懼侵蝕殆盡,他的大腦開始變得混亂起來,甚至開始思考如果夏樹再也不能醒過來,他用什麽方法自我了斷會來得比較輕松一點,但若是變成鬼也追不到夏樹怎麽辦?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春的手機突兀地響起來,連綿不絕,響過一遍又一遍。他被吵得不甚其煩,終於有氣無力地撿起來,看也沒看就按下通話鍵。話筒裏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他反應了幾秒才聽出那是張春曉的聲音,忙問道:“春曉,怎麽了?”

“我……我哥他,他死了……”張春曉的聲音和著哭泣一起傳過來。

張春此時終於從渾噩中醒過來,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如置冰窖。張春江他昨晚才見過,精神煥發的樣子,怎麽也不可能聯想到才過一天就傳來死訊。而張春曉的哭聲又讓他難受不已,那年他母親去逝的時候,他一直沒哭,而哭得最傷心的是張春曉。後來他問張春曉為什麽一直哭,當時張春曉說了一句話他一直記憶猶新。張春曉說‘我幫你一起哭了’。

張春盡量穩住語氣問道:“怎麽……多久的事?”

“今天下午,冰箱漏電,我回家時他已經,已經……”張春曉的話再說不下去,聽筒只傳來嚎啕的哭聲。

“現在在哪裏?”張春急忙問道,張春曉只要一哭起來就很難停下來。

“二叔那裏。”張春曉嗚咽地回了一句。

“我等下就過去。”說完張春安慰了張春曉幾句便掛斷電話,駐立在原地。一邊是張春江,一邊是夏樹他不知該先顧哪邊,這種茫然無措讓他一時忘記了去思考許多東西。

此時門外又傳來幾聲急切的拍門聲,就像是掃黃打非一樣粗暴。他一下警覺起來,冷冷地問道:“誰呀?”

“張春,快開門。”

張春一楞,門外那句沈重肅然的話仿佛成了他腦中的一記悶響,半響轉不過彎,卡在某個關鍵點。他緩緩移到門邊,木然地將門打開。

張春江的目光從他臉上倏然而過,徑直走進房間裏,他的視線隨著張春江的背影移動,然後陡然回過神來。

就在兩分鐘前他才得到張春江的死訊,而兩分鐘後張春江就出現在他面前。他強壓下心底的驚恐,試探地問道:“春江哥,你怎麽來了?”

張春江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撇著腦袋望著他,房間裏只有就盞臺燈,光線昏暗,他看到張春江的雙眼一道寒光一閃而過,對著他裂嘴一笑。他立即眉毛一緊,隨手抓起手邊的臺燈就朝張春江扔過去,大聲喝道:“靠!你他媽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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