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張家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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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腦中浮現出夏樹看到錦盒裏照片的神情,突然理解了夏樹當時覆雜的眼神。他狠狠攥緊雙拳,怒瞪著雙眼,安若被他嚇得楞住,他卻完全沒意識自己此刻的表情有些可怕。

“張春?”安若小心地叫了一聲。

“沒事,回去吧。”張春恢覆如常,勉強地笑了笑。

安若點了點頭,也沒打算再繼續說下去,張春也已經聽不進去,滿腦子全是關於夏樹的事,過去的,現在的,全交織在一起,如同纏在身上的荊棘,刺痛不已。

離開時張春忘了他帶來的錦盒和鐲子,還是安若提醒他,他隨口說道:“既然和你的鐲子是一對你就收下吧,反正撿到的人也說不清是哪來的,可能就是你掉的。”

“這對鐲子是沈宛秀出嫁時齊秉山送給她的,一只給了她剛出生的兒子,一只留給自己,我外婆說是她年輕時一個親戚送給她的。”安若向張春解釋道,不過張春已經失去興趣,鐲子是誰的已經不重要了。

張春和安若一前一後、一言不發地走出茶樓,正好在小區門口碰到安旸,對方說是下樓買醋的,最後變成三人一起上樓。張春和方錦都留在安若家裏吃過午飯才離開,離開時安旸意味深長地對張春說:“希望以後你不會再來找我妹妹。”

莫名其妙地話把張春弄得摸不著頭,奇怪地轉頭盯著安旸,對方補充道:“你的氣色不好,陰氣纏身,最好趁早找個師傅看一下。”

張春心裏忍不住笑了一聲,說道:“謝謝。”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對於安若他只能說聲抱歉。

離開安家,張春沒有和方錦一起回去,而去獨自去找宋卓揚。雖然宋卓揚也不一定說實話,但有些問題他一定得當面問清楚。可是他匆匆跑到醫院,卻得知宋卓揚今天休息,他只好撥了宋卓揚的手機。

“你在什麽地方?”張春不打算拐彎抹角。

“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氣急敗壞?”宋卓揚輕飄飄地回答,顯得漫不經心。

“我有一個問題,從東嶺的事開始,到利用林以亭引我去那間地下靈堂和你給我的錦盒,還有安若做的奇怪的夢,是不是都和你有關?如果你做這些都是為了讓我去了解張堯年,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偏要弄這麽覆雜?”張春說得急促又沈穩,他並不想又得到模棱兩可的回答。

宋卓揚突然笑了一聲說:“我只能提醒你不要被自己迷惑了,張家的事我只是外人,想讓你去了解張堯年的人也不是我。”

“這話什麽意思?”張春冷冷地追問過去。

“算計你的另有其人的意思。”宋卓揚似笑非笑的語氣讓張春聽來像嘲諷。

“誰?”張春雖然在這麽問,但腦中已經勾勒出張守寧的影子,那個與平常性格大變的張守寧。

“反正不會是我。”宋卓揚刻意地揚起聲調,如同拙劣的惡作劇。

“我們當面說。”張春單方面決定,不容宋卓揚拒絕。

張春完全沒想到宋卓揚報給他的地址他竟然去過,看似意外之極,又恰在情理之中。到現在張春幾乎已經忘記孫國勝這個人,自然也忘了斷頭鬼和他的恩怨,他想起上回在醫院看到宋卓揚帶著斷頭鬼的女兒,猜想孫國勝可能已經在牢裏了。

再次踏進孫國勝和瑤瑤住的老式樓房,張春完全沒有閑心感慨,他徑直走到大門前敲了三下門。如了所想,來開門的是宋卓揚,而屋裏除了他和瑤瑤再沒有其它人。

瑤瑤縮在宋卓揚背後,手裏還抓著撲克。張春走進客廳,看到桌上攤開的撲克全是一對一對的,不禁一笑,他完全想象不出宋卓揚竟然會有耐心陪一個小女孩玩抓烏龜。

瑤瑤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顯然她已經完全不記得張春。“瑤瑤,叫叔叔。”宋卓揚拍了拍她的頭說。

瑤瑤搖頭,抱著宋卓揚的腰說:“叔叔在這裏。”

宋卓揚有些得意地昂起頭看著張春,“乖瑤瑤,那叫哥哥。”

“哥哥。”瑤瑤聽話地對張春叫了一聲,叫得張春臉上一黑,瑤瑤再次躲進宋卓揚的身後。

“你嚇到她了,她的心理年齡只有五歲!”宋卓揚義正言辭地批評張春。

張春的臉色黑得更加厲害,倒不是因為那聲哥哥,而是宋卓揚此刻的形象與他以往的認知形成強烈的沖突,一時不能調和。當然,他莫名其妙就比宋卓揚矮一輩他也是不能接受的。

兩人一小孩坐在狹小的客廳裏,張春一直緊緊地擰著眉頭,對宋卓揚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因為瑤瑤不肯離開這裏。”宋卓揚的目光淡淡地瞟過旁邊的女孩,女孩咧嘴對他一笑,他又把視線轉回張春臉上,“這也是我唯一能補償他的。”

張春不知宋卓揚話裏的他指的是孫國勝還是斷頭鬼,他也不想深究,他來的目的不是弄清宋卓揚和孫國勝究竟是怎麽回事的。

“我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誰,有什麽目的,現在我只想知道夏樹,是張堯年是怎麽死的,又和我有什麽關系?一直鋪路讓我走到這裏的人到底是誰?”張春冷冷地問道,宋卓揚身上他雖然看不出任何非人類的征兆,但他早就覺得宋卓揚不是‘正常人’,甚至可能是像夏樹一樣是借屍還魂也不一定。

“我記得我早就說過我跟張家沒什麽直接關系,至於張堯年的事一半是他自己跟我說的,一半是我看到的。”宋卓不著輕重地回答,顯得很不以為意。

“他跟你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張春抓到重點,如果按輩分張堯年已經是他曾爺爺那一輩的,以宋卓揚的年齡算來根本不可能認識,如果是指這裏指的是夏樹,他寧願相信宋卓揚其實是已經活了一百多年的老鬼還魂。

“張堯年卒年二十九歲,死於疾病突發,死時狂躁異常,徒手殺死傭人八名。死後沒有葬禮沒有墓碑沒有牌位,甚至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死了,只道張家六少爺那一晚過後失蹤了。本來知道張家有個六少爺的除了宅裏的人,外人根本沒有聽過,自然也不會有人追究。不過——”宋卓揚突然加重語氣,直直地盯著張春說,“其實張堯年那時並沒有死。”

張春不理解地皺了皺眉,宋卓揚的話他大部分都沒有理解。

“你不懂也正常,或者說正常人都不懂張家那惡毒的詛咒,更不懂張家的人。為了家族的延續他們不惜世代都犧牲長子長孫,而張堯年卻是個異數。”

張春一動不動,像是聽得入神,又像在走神。宋卓揚換了個姿勢,抱了抱打瞌睡的瑤瑤繼續說:“張堯年排行老六,從小被他的父親當祭品養大,二十九歲那年代替他大哥成為家族的犧牲品。但是他還活著,或者說早死了,這麽說你可能不是很理解,換句話說他成了活著的死人。他和你一樣,本來該享盡五福,長命百歲的,可惜和你一樣從小被人換了陽壽,改了命格,結果化盡五福陽壽,只為讓他獨自承受張家幾百年的詛咒,以他永生記世的不生不死換張家後世的家門福安。”

張春的身體已經緊緊地崩直,宋卓揚卻沒打算停下來。

“如果不是你,他現在還躺在漆黑的墓室,甚至幾百年後還是如此,不生不死,永不超生。你沒有經歷不會懂得那種痛苦,就像一尊活著的化石,沒有盡頭。”宋卓揚說著目光漸漸飄遠,像是想起了往事。

張春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感覺絕望,仿佛被困在墓室裏永不超生的人是他。他也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麽深的恨,他恨不得將害過夏樹的人全都千刀萬剮。然而,實際他卻連讓夏樹真心笑一笑都做不到。

“看來你已經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了。”宋卓揚輕言淺笑,就像面對一個患者家屬的提問一般。

“謝謝你。”張春漠然地站起來,轉身正要起步又突然停下來,回頭對宋卓揚說:“無論我做了什麽都不是因為你們的任何算計,我只為夏樹。”說完他大義凜然地走出大門,此時此刻他只想告訴夏樹,他願意分擔他的一切,無論是仇恨還是痛苦,從今之後他都絕不會再讓他一個人。

張春急沖沖趕回去,一路眉頭都沒有松一下,打開門看到夏樹,不由自主地跑過去緊緊抱住他,頭死死埋在他的脖頸處,輕咬著他的衣領。

“夏樹,你想報仇也好、殺人也好,人間地獄,永不超生,我都跟你一起。”張春心平氣和地輕聲訴說,卻是他最深情的表白。

他的呼吸輕拍著夏樹的發梢,夏樹揉了揉他的頭發,安慰道:“花兒,發生了什麽?”

他抱夏樹脖子的手緊了緊,胸口緊貼著夏樹的心臟,感覺不到夏樹心臟的跳動。然後他狠狠吸了一口氣,松開夏樹,兩人面對面,他慎重又堅決地說:“我說我要分擔你的過去,分享你的未來,沒人為你磕頭送終,我來!沒人給你開墳立碑,我來!沒人陪你黃泉做伴,我來!”

夏樹默然怔在原地盯著張春,雙手不住地顫抖,他動了動唇卻說不出一個字來,眼角不經意地滑落一滴眼淚,自己卻沒有發現。

不過張春卻因這一滴淚慌了神,夏樹別說是哭,連皺眉的次數都能數清,他不由自主伸手抹掉夏樹臉上的淚,然後雙手環住夏樹的脖子,湊過去不由分說就吻住對方的唇,溫熱的舌頭探進夏樹微涼的口腔。夏樹並沒有反抗,他便肆意起來,舌尖滑過他的唇齒,纏上他的舌頭,溫柔地吸吮。夏樹的手跟著移上張春的腰跡,反客為主地咬住他的舌頭,動作顯得比他更為生疏又小心翼翼。這確切來說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的接吻,雖然並不夠嫻熟卻極盡纏綿,仿佛一同赴死的決絕。

張春微紅著臉頰,夏樹的手還抱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捧著他的臉,習慣地用指尖觸碰他眼角下的傷痕,極盡溫柔地說:“花兒,對不起,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一天是時間,一分一秒都是時間,活著沒有時間,還在死後,做人做鬼我都無怨無悔。”張春眼裏全是快要溢出的感情,他心疼夏樹,舍不得夏樹,他願意為夏樹付出他能付出的一切。

可是夏樹卻不要。

“夏樹,你可以拒絕我,可你不能阻止我。即使你離開,我也不可能過上你期望的生活,這裏已經擠不下別的人了。”張春說著拉起夏樹的手落在他胸口。

“花兒。”夏樹靜靜地望著張春,“我活著的一生只學會了恨,曾經我恨不得殺光所有的人,即使我最恨的人早已不在人世我也沒有放棄覆仇。可是,當你哭著抓住我衣角的時候我後悔了,我怎麽能將我的恨降在一個四歲的孩子身上。”

“現在我長大了,你的愛和恨我都能承受了。”張春微微一笑,眼中倒映的夏樹一瞬間成了他的全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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