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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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月張春都過得前所未有的太平,幾乎沒有遇到過任何見鬼事件,這絕對要歸功於夏樹。不過幾乎並不表示完全沒有,林以亭不時會出現在張春回家的路上,顯然是賴上他了。漸漸地張春發覺林以亭跟他以前遇到的鬼不太一樣,至少他從來沒見過會大白天出來的鬼,雖然不是正午,但他下課時常常太陽都還掛在天邊,林以亭就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六月天氣開始熱起來,夏樹就越來越不怎麽出門,平日一般躲在張春房間裏,門窗緊閉,空調開到最低。他知道夏樹怕過夏天,但看著蹭蹭往上漲的電費他心疼不已。晚上他基本不能在房間裏睡,蓋著六斤的被子還會被凍醒,後來他幹脆把房間讓給夏樹,自己把家當都搬到客廳睡沙發。開始方錦還問過幾次,他胡編亂造多了方錦也懶得再過問,改換半夜起床上廁所時調侃一句又被媳婦踢下床了,當然這玩笑方錦只敢當他的面開。

終於臨近張春江的婚期,張春費盡唇舌跟教務主任請到一個星期的假,又正好遇上兩頭周末,所以他有九天的假期。一下課他就匆匆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想想七八年沒回去的家鄉,心中難免有些激動。

剛出學校林以亭又冒出來,不知在哪兒偷聽了張春請假,開口就道:“同志,請您一定要帶我一起,湖北是我的故鄉,此恩此德來生也定不相忘。”

“奈何橋上孟婆湯一喝,哪還記得。”張春隨口回答,來生這回事他並不怎麽信。

然而林以亭突然跪下去,誠懇無比地說:“我知道,但是我死在那裏,我答應過一定要回去。同志,求您成全。”他一頭重重地磕下去,弄得張春不知所措。俗話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林以亭雖然看起來年少,但也一身硬氣,能在張春面前下跪想來也不是隨便做得出來的。

“你為何一定要回湖北?”張春低身仔細打量起林以亭,見他衣著幹凈毫無傷痕,不像是橫死,十幾歲的模樣,五分清秀五分稚氣,身材倒是高大壯實。想到那個年代十幾歲就不得不上戰場,和他遇到的那些事跟比起來他就像無病呻·吟似的。

林以亭欣喜地擡起頭來,“我曾答應我哥,一定要等到他打勝仗回來,可他最後還是死在戰場上,如果他的魂魄回去沒有見到我,他也一定不能安息。”

張春終於輕輕點了下頭,雖然夏樹叮囑過無數次不能做這種事,但比起人來更有情有義的鬼他做不到視而不見,況且這並不影響他什麽,反正他都已經被鬼誤認為同類了,也不怕多沾一點陰氣。

“可是我要怎麽帶你走?”張春問道,他總不能帶著一只鬼去趕火車。

“您找個陶罐把我裝進去就行。”林以亭笑著回答。

張春想了想他被塞進陶罐裏的樣子不由笑起來,“你別叫我同志,也別您了,叫我張春就行。”

“行!以前連裏兄弟都叫我亭子,張春哥也這麽叫就行。”林以亭豪放地說。

張春應了一聲,被叫哥心裏還是挺樂意,即使按出生年份算林以亭可能大他好幾輪。他邁著步子去雜貨店買了個裝鹽的陶罐子,林以亭一閃身就消失了蹤影,他就小心地捧著鹽罐回去。進門見夏樹坐在客廳裏,這兩天下過雨,溫度降下來不少。

夏樹看著張春,緊接視線落到鹽罐上,問道:“裏面裝了什麽?”

“沒什麽。”張春心虛地捧著陶罐回房間,仔細藏好後又回客廳。他打開電腦,準備在網上訂票,摸著鼠標猶豫半天,還是朝夏樹問道:“你真不去?”

“嗯,不去張家。”

夏樹的聲音不輕不重,張春卻聽得眉頭一緊。夏樹的言下之意只是不和他去喝喜酒而已,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票已經買好了,要回去你自己想辦法!”

“張守寧明天來。”

夏樹的聲音依然不輕不重,可張春覺得夏樹分明是在故意氣他,火氣蹭蹭漲起來,夏樹卻對他倏然一笑。張春本來窩在沙發上,腳一伸就踢在夏樹腰上。夏樹滿眼無奈的抱住他亂動的小腿,動作有些暧昧。他尷尬地想究竟要不要把腳收回來,手機突兀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

“二叔。”張春接起電話,光明正大地保持著被夏樹抱腿的動作。

“花兒,下課沒?我明天過來接你和六爺,可能下午才到。”

“您不用這麽麻煩,我們這可以自己回去。”

“跟我客氣起來了?別廢話,要是買票了馬上給我退了。”

“二叔!”張春叫一聲,電話那頭已經掛斷,他只得無奈地退出程序。

方錦聽張春說要回老家,直吼著要一起去,結果臨著要走他卻被委以重任去出差,他千般不舍地和張春打了整晚的游戲,淩晨五點時兩人終於撐不住,直接倒地就睡。

第二天中午,張春是被渴醒的,結果一看時間忙把方錦也踹起來,快速收拾幹凈,和方錦隨便湊合對付了午飯,等著張守寧到來。張春坐著看電視,心理莫名的焦躁起來,方錦說他近鄉情怯。

張春不想弄清他有沒有近鄉情怯,起身往房間裏走去。他打開門就感受到一股寒氣,房間裏的冷氣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關好門走到床邊。夏樹正躺在床上微閉雙眼,他盯了夏樹半晌然後直接躺到旁邊,但沒一會兒他就把被子裹起來。

“夏樹,我突然不想回去了。”

“那不回去,我跟張守寧說。”

“可春江哥結婚我不去是不是不好?”

“花兒,只要你好,什麽都好。”夏樹翻過身,一手撐著頭,一手覆在張春臉上。

張春轉眼看著夏樹近在咫尺的臉,鬼使神差地伸過手,還以同樣的姿勢對夏樹說:“有你在我就好。”

這句話意義不明,或許是指有夏樹在他不會再被鬼怪糾纏,又或是別的意思。夏樹的手微微一顫,突然抱住他,嘴唇靠在他耳邊低聲說:“花兒,一切都會過去的,你會安穩地活到七十歲甚至更久,會兒孫滿堂。”

張春忍不住反抱回去,夏樹的話讓他感覺心裏塞滿了刀子,他想告訴夏樹他不想要兒孫滿堂。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夏樹都一直對他重覆這一句,語氣總是深得像是沈積了幾世的感情,他反駁的話總是噎在喉嚨說不出口。被夏樹抱著他漸漸平靜下來,昏昏沈沈的睡過去,直到被方錦一聲驚呼給驚醒。

“你們在幹嘛?”

張春睜開眼看到方錦探頭進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他。雖然他身上裹著被子,但夏樹還以他睡前的動作抱著他,顯然在旁人看來這動作有些不太對。於是張春不以為然地推開夏樹,再不以為然地坐起來,更加不以為然地說:“這不冷嘛!”

“誰讓你們把空調開這麽低的!”方錦釋然地回道,然後把手機扔給張春,“你二叔,說馬上到了。”

張春拿起手機走出房間,電話那頭的張守寧語氣裏透著愉快地說已經到了,讓他下樓接人。他立即換鞋急急忙忙下樓。在小區外面的馬路上,一輛軍綠色SUV朝他駛過來停在他跟前,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從車窗伸出頭對他一笑說:“張春花,長成大小夥了!”

盯著車裏的人張春一時說不出話,眼中一股溫熱不斷上湧,他記憶中總是嚴厲又溫和的張二叔幾年不見,頭上已經有了少許花白,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二叔。”張春這聲是噎著嗓子叫的。

“大男人,就這麽點出息!找個地方停車,帶我上去看看。”

張春忙點著頭,拉開車門坐上去。雖然就一分鐘的距離,他還是指著東南西北給張守寧一一介紹著。停好車後兩人一齊上樓,進門方錦就熱情地迎上來,一口一個二叔的叫得順溜。張守寧被他叫得心情大好,直誇方錦懂事體面。張春不待見地一腳踢向方錦,這貨簡直對誰家的叔都叫得順口。

張守寧笑了笑,“六爺人呢?”

“裏面。”張春自覺地把張守寧引到門前,打看門看了夏樹一眼,然後自覺地退出來,就如被大人談話時趕到門外的小孩一樣。

其實張守寧跟張春其實已經算不上什麽親戚,雖然是一個祠堂,但隔著六七輩。不過張春從小就和張家長孫張春江玩在一起,那兩年張家爺爺帶著張守寧和張春江一起住在老宅子裏,張春家就在張家宅子邊上,張守寧對小張春疼愛有加,更甚自己親侄子。後來張春家出事,張春跟母親離開張家鎮,張守寧也一直幫襯他們,甚至連張春母親的喪事也是張守寧辦的,更別說後來供張春念大學。加上張春自小喪父,張守寧在他眼中就像父親一般。張守寧又一直沒成婚,對張春也像親兒子一樣管教。

張守寧和夏樹在房間裏過了很久都沒有出來,張春心想張守寧大老遠過來,怎麽也要吃頓飯再走。於是他上前敲門,卻聽到張守寧激動的嗓音,雖然極力壓低,卻也壓不住怒氣。

“你不能為他一個人毀了整個張家。”張守寧痛心疾首地說。

“張家與我何幹?我只求他此生安好。”夏樹語調輕松。

門縫裏露出張春的臉,夏樹和張守寧同時轉過頭來。

“花兒。”

“花兒!”

“二叔,您還沒吃飯吧?要不然住一晚明天再走。”張春裝做沒聽見。

張守寧看了看夏樹說:“還是晚上走吧,隨便弄點吃的就行。”

“那怎麽行,這頓算我的,二叔別不給面子。”方錦突然湊上來接話。

張守寧倒不客氣,直接跟著張春和方錦出門,三人都默契地忽略夏樹,去小區外他們常去的酒樓。席間方錦的各種言辭逗得張守寧開心不已,直言張春在這邊就托他關照雲雲,方錦大言不慚地昂著頭應允。

這頓飯張守寧吃得很開心,不過由於要開車,三人都沒喝酒,快到八點才散席。回去時夏樹已經收拾好行李,連張春藏鹽罐也一並收好。張春問他在哪兒找到的,他只是像看小孩似的看著他。

回去的車程大概9個多小時,車上冷氣開得很低,張春上車就被凍得直打哆嗦,夏樹忙從行李裏拿了件外套給他穿上。夏樹的這種行為他早就習以為常,但註意到張守寧投來的目光他生硬地對夏樹補了句謝謝。因為夏樹的輩分不低,連張守寧也恭敬地叫聲六爺,張春指使夏樹做事實屬目無尊長。

夏樹不理會張春勉為其難的道謝,替他整理沒翻好的衣領,張春一眼瞪過去,掐著夏樹的手不放。張守寧註意到兩人的小動作,深深地皺起眉頭,卻也不知該說什麽。

“花兒,後半夜你來開,先睡一覺。”張守寧邊踩油門邊吩咐道。

張春自然不能推辭,應了一聲閉著眼靠著夏樹打算睡覺,夏樹自然地摟著他的肩膀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點。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終於到達目的地。張守寧把張春和夏樹送到事先定好的酒店,轉身正打算離開手機突然響起來。

“什麽叫新娘子不見了?”張守寧聽完後大吼起來。

張春本來累得睜不開眼,卻因這一句立馬睡意全無,問道:“怎麽回事?”

張守寧掛斷電話說:“我要回去一躺,你們先歇會兒,晚點我再來。”

“我和您一塊去!”張春脫口而出,好歹他叫張守寧一聲叔,如果真出事他也希望能幫上忙。

張守寧沒有馬上同意,而是看向夏樹。張春明白他的意思,轉身對夏樹說:“我去看看就回來。”

見夏樹點頭,張守寧才帶張春一起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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