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魂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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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的光點密密麻麻地緊隨張春其後,如果從遠處看來如就張春披星戴月地在黑暗中奔跑。要是沒有緊迫的危機感,他自己也會覺得這是一道唯美的奇觀,仿如他身後拖著一條縮小版的銀河。但實際他腦中的是非洲白蟻獵食的畫面,這些發光點從身上一掠過自己立馬就變成一俱白骨。

“別出聲。”

走在前面的夏樹一個轉身就把他撲倒在地,被夏樹捂著嘴壓在身下,整個人都成了夏樹的肉墊子。後背疼得他想罵娘,無奈嘴被捂得死死的,他只好用眼神指控。夏樹全然不懂似的,用空出來的一只手抹了他一臉黑糊糊的東西,還帶著一股怪異的腥臭味,然後保持著這個姿勢,任由頭頂的光源體失去目標似的來來回回。

一個光點突然落在夏樹肩上,張春這才看清,那玩意長得很像西瓜蟲。頭比西瓜蟲大一點,背部外殼的線條就像燈管一樣發著光,頭部下面一點的位置伸出一雙透明的翅膀,足有一只大蟑螂大小。裹成一團,翅膀向上豎著,看起來像一個小燈炮似的,透明的翅膀映出一絲絲藍光,他竟覺得莫名的驚艷。

夏樹無聲無息地將發光蟲從肩上彈下去,張春看到那只蟲掉進水裏跟掉進巖漿似的,嗤的冒了一股煙便化作灰燼。如果不是夏樹捂著他的嘴,張春覺得自己已經吐了出來,敢情那河裏的灰全是這些蟲子。

隧道裏的發光蟲終於安靜下來,夏樹放開張春。兩人起身,張春扭了幾下腰仍沒緩解疼痛,夏樹一副事後好人嘴臉投來關切的目光,他不禁用鼻孔憤憤地哼著氣。想罵人又怕驚動好不容易安分的發光蟲,他憤憤地抹了一把臉上被塗上的東西,粘糊糊的散發出一股惡臭,他湊近聞了聞,壓低聲音問夏樹:“這,別告訴我是血!”

夏樹看著他異常坦然地點了點頭,隨後又加了一句:“死人血。”

張春立即拎起袖子去擦,他忙拉住他的手說:“掩蓋血氣的,別擦。”

“你!”張春只說了一個字,註意到周圍的發光蟲仍躁動不已,硬把後面的話咽下去換了個問題:“那是什麽玩意?我們到哪兒了?”

夏樹目光繞了一周又落回張春身上說:“金血地虱,好食活人血,在陰氣重的陰濕之地較為常見。”他望著張春頓了頓才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張春睖起雙眼恨不得去戳夏樹的腦門,嘴裏哼著冷氣說:“可我已經來了,先去找人!”他說完率先走在前面,卻一擡眼又見到了熟悉的面孔。

斷頭鬼此刻腦袋安穩地立在脖子上,面無表情地死盯著張春。夏樹下意識地上前橫在張春身前,冰冷地盯著斷頭鬼保持沈默。張春半探出腦袋望著斷頭鬼怕他突然又把腦袋掉下來,對夏樹說:“他好像想求我幫他。”

夏樹深沈地瞪了他一眼,他腦內立即反應出夏樹曾經對他列出的各項與鬼接觸的禁令,不禁咂舌。

前面的斷頭鬼忽然朝兩人招了招手,然後轉身往前走,像是要給他們帶路。張春看著夏樹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夏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斷頭鬼,見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如同在確認身後的人是否有跟來。夏樹對張春微點了下頭,兩人便一齊跟上去。

斷頭鬼走得極為緩慢,張春卻幾乎要用跑才能跟上他的腳步,沒多久下來就開始氣喘籲籲,體力不濟。他停下來喘著粗氣說:“能不能讓他走慢點,這會累死的。”他這本來只是本能的抱怨,可只是換口氣的時間便看到夏樹拎著斷頭鬼站在他面前,嚇得他直往後退,十分無語地盯著夏樹。

“別怕,它的三魂七魄已經去了一半,傷不了人。”夏樹解釋道。

張春並不確信,仍然擔心不一註意斷頭鬼的腦袋就從脖子上掉下來。他靜靜地觀察了許久,感覺斷頭鬼在夏樹手中就像聽話的貓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斷頭鬼問:“你能不能說話?”

斷頭鬼只是眼珠轉了轉,沒有任何反應,張春失望地看向夏樹。

“那坡上挖出來的骸骨恐怕都是枉死,魂魄也被鎖在那棵槐樹下,樹被砍了陣法也就散了,這才有機會逃出來。”夏樹對上張春驚異的視線,不由補充道:“今早我去看過。”

張春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笑,夏樹主動報告行蹤這事讓他覺得心情愉快,起碼說明夏樹意識到他不再是可以隨便糊弄的懵懂少年了。

被夏樹拎住的斷頭鬼突然躁動起來,雖然臉上依舊沒有變化,但仍能感受到他的驚慌。

“他怎麽了?”張春不解地發問,只見夏樹松開斷頭鬼視線往前方隧道深處飄遠。

重獲自由的斷頭鬼匆匆地飄向前方,夏樹立即拉起張春追上去,通過幾條岔道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車站。

兩人停在站臺上,卻已經不見了斷頭鬼的蹤影。比起現今人性化的地鐵站來說這裏顯得陳舊了些,但除沒有往上的樓梯之外,比起普通的地下軌道車站毫無異處。

大約百來平米的空間,地板是白色的大理石,就在支撐的方柱間還有兩排鋼質的椅子,頭頂上沒有看到燈管,但光線卻與白熾燈極為相似。張春不由在心裏慶幸好在這裏沒有了那滲人的金血地虱。

突然,一陣尖銳的鈴聲響起,就如金屬相互摩擦的聲音被放大數倍。他立即捂住耳朵,看到一頭的黑暗中有光照過來,緊接是列車進站的聲音。

幾秒之後,一列有些破舊的列車停在站臺,哢嗤一聲車門向兩邊打開。這時張春註意到站臺上排著零零散散的——鬼魂,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原本就陰冷過度的空間,此刻完全變成了冰窖。他不自覺地發抖,下意識地往夏樹身邊靠,夏樹並不溫暖的體溫讓他感覺到安心。

好在那些鬼魂並沒有襲擊他們,只是緩緩有序地上車。

突然之間,一聲怪異的尖叫扣擊張春的耳膜,如同汽車急剎車時發出的聲音。他尋聲望去,只見他們一路尋找的男人正霧氣一樣的黑色觸手裹著往車廂裏拖,男人的七竅都向外淌著如同蒸汽一樣的黑霧,面如死灰。

他不禁有些懷疑這個男人是否已經死了,夏樹突然說:“還活著。”

張春淡淡地瞟過夏樹,他並不討厭夏樹總能猜出他的心裏所想,他只是不喜歡這種不對等的了解,因為他從來猜不出夏樹的想法。

“現在怎麽辦?”張春意外地冷靜,他並不介意承認是夏樹在他身邊讓他覺得安心,因為夏樹就是他的護身符。

“他要是上車就回不來了。”

“會去哪兒?黃泉嗎?想不到那個世界也與時俱進啊。”

“其實這只是我們看到的,那邊不是我們所見過的任何形態,一切都是我們的主觀意識而已,它以一種我們能理解的形態出現。”夏樹認真的解說。

“嗯?”張春升高語調看著夏樹,“只要上車就能到達那個世界嗎?”

夏樹的神情突然嚴肅起來說:“那絕對不會美好,你不會去的。”他說著緊緊握住張春的手。

張春擡眼看向夏樹,思想在糾結要不要掙開,畢竟兩個男人這樣牽著手十分怪異。

突然,與他們相隔一節車廂的車門處躁動起來,張春一扭頭就看見斷頭鬼死死地抱住那個男人,像是不願他上車。黑霧纏繞著一人一鬼不斷扭動,男人的手臂撞到車門上被劃出一條口子,卻不見有血流出來。張春沒有多想就沖出去,但夏樹卻沒放開他的手。

“我去。”

夏樹只說了簡短兩個字,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張疊成小塊的報紙說:“你拿著,等會兒點燃貼在男人額頭上。”

張春疑惑地接過來,攤開報紙發現裏面又是一層黃紙包,他不禁一眼瞪向夏樹,再將黃紙拆開終於看到一張符紙。

“很簡單,沒事的。”

夏樹拍了下他的肩膀,這讓他安心些許,但心裏仍舊沒底。他硬咬著牙,摸向褲兜卻沒摸到他的打火機,不等他開口夏樹先塞過來。他拿起一看竟然是他的打火機,但隨即想起他被他仍在地下車庫裏了,這不可能是他的。他擡眼盯著夏樹,突然笑起來,這打火機本來就是一模一樣的兩個,他把其中一個給了夏樹。

夏樹莫名地看他一眼,然後轉身幾大步就沖到那男人身前,虛渺的黑霧在夏樹手中仿佛變成了固體,如同撕扯盤踞的蔓藤將黑霧生生從男人和斷頭鬼身上扯下來。

“花兒,現在。”夏樹喊道。

張春吸了口氣,急忙點起手裏的符紙,俯身就往男人的腦門拍去。但腳下去被黑霧一樣的觸手絆了一下,眼看就要失手。夏樹立即接住張春的手往男人額前按下去,而張春看到的是夏樹的手觸碰到符紙的地方被灼傷,皮肉瞬間翻起。

他剛想說什麽就見男人嘴裏吐出一股惡心的黑氣,就如開水壺中的蒸氣一樣噴出來四下逃竄。旁邊的斷頭鬼猝不及防,他還抱著男人來不及放開,渾身已經被灼出像夏樹手上一樣傷,只不過他翻起的不是皮肉,而是像被燒過的紙,散落一地的灰燼。

張春還驚駭得沒回過神來,目光死死盯著夏樹被灼傷的手。他長長籲了口氣說:“夏樹,你的手——”

他的話只說到一半感覺什麽東西倏地鉆進他嘴裏,他不禁咳了兩聲,接著就覺得脖子被什麽勒住,喉嚨冒出惡心的嘔吐感。不及他掙紮,脖子上突然一緊,他的上半身已經被拖進車門裏。夏樹立即朝他撲過來,壓在他身上,雙手抓住繞在他脖子上的黑霧用力一擰,黑霧沒有任何聲音地斷成兩截。

他呼呼地喘了兩口氣,視線越過夏樹看到站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動不動。他剛想叫夏樹去看就聽到刺耳的鈴聲再次響起,擡眼見車門毫無顧忌地就要關過來,他反射性地抱住夏樹往門裏一滾。等嘭的一聲車門徹底關上,他不禁叫道:“不好,我們上車了。”

一眨眼已經看不到站臺,他轉眼去看夏樹,見他如同失魂似的,忙扶起他問:“你怎麽了?”

夏樹無力地靠著張春,在他耳邊輕聲地說:“花兒,你要下車。”

“你怎麽了?”張春腦中有數不清的疑惑,夏樹無力的模樣像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他扶夏樹坐到位置上,盯著看了半晌繼續說:“我們下一站就下。”

夏樹無力地擡了擡眼皮,他立即明白到他的提議行不通,“沒有下一站?車不會停?”

“花兒,不要說話。”夏樹好不容易擡起手搭上張春的肩膀,“我給你的玉還在不在?”

夏樹的聲音抖得厲害,張春從沒見過他這麽虛弱的模樣,有些慌張地問:“你是不是受傷了?”他不自覺去註意車廂裏的情景,零零散散隔了很遠才有三兩個鬼魂,它們的模樣各不一樣,但都同樣一副失去力氣奄奄一息的模樣。

顯得跟夏樹一樣。

他立即否定這個的念頭,夏樹有血有肉,陪他一起生活了兩年,夏樹怎麽可能和它們一樣。

“花兒。”夏樹又叫了失神的張春一聲,“玉呢?”

他連忙從褲兜裏摸出玉壁遞給夏樹,聽他說道:“這是冥車,不裝活人,只要陽氣夠重就能下去。”

夏樹邊說邊擦掉抹在張春臉上抹的死人血,接著抓起他的手指一口咬下去。他頓時疼得直抽氣,若不是看夏樹病弱的模樣,他會毫不猶豫一拳打上去。

“你做什麽?”

“讓你下車。”

張春楞楞地盯著夏樹,任由他拉著他的手在他的五官眉心各點了一滴血跡,然後掐住他的下巴,硬把玉壁塞進他嘴裏說:“不要吐出來,一直往列車走的反方向跑,你不會撞到的,相信我。”

他靜靜地盯著夏樹,那眼神像是能在夏樹身上盯出兩個洞來,夏樹突然在他臉上輕拍了一下說:“我會出去找你的。”

張春一把將夏樹推開,若非後面剛好是座位現在夏樹就是躺在地上了。他把玉壁吐出來罵道:“放屁,別弄得像是要我欠你兩輩子也還不清的情似的。”

“是我欠你的。”夏樹不禁一顫,對上張春快要噴火的眼神。

“閉嘴!我欠你一條命,今天就當我還你,最壞的結果大不了一起死。”張春是真的被夏樹氣到了,即使過了八年,夏樹也一點沒變,那一句‘該你的我都會還給你’說了無數遍,卻從不想他想要的是什麽。

夏樹像是被張春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張春擠了幾下被咬破的指頭,見血又冒出來,對著車窗的影子在夏樹身上依樣畫瓢。畫完之後他看著夏樹滿意地笑了笑,拿著玉壁對夏樹說:“張嘴。”

“花兒,你聽我的。”夏樹的聲音沈下來,一改平日對他溫和順從的態度。

“你他媽給我張嘴。”他不自覺用力吼了一句打算用強,卻被夏樹先一步死死抓住雙手。他心裏暗想剛才還一副快死的樣子,一身怪力回來得真快。他並沒想算就此放棄,毫不猶豫地俯身咬住手裏的玉壁往夏樹唇邊湊過去。在他碰到夏樹的嘴唇那一剎他就後悔了,這完全與接吻無異的動作讓他變得有些尷尬。

夏樹也同時一楞,驚訝地瞪大雙眼,微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被張春趁機緊貼住他的唇用舌頭將玉壁送過去。而夏樹整個人楞在那裏,感受到張春的舌尖從他的唇齒間劃過,想咬也不是,繼續也不行。

對於夏樹的反抗,張春早有預料,他心下一橫直接往本身就沒了多少力氣的夏樹身上壓下去,夏樹半躺在座椅上瞪著他。

那一刻張春自己也不知道他笑得有多詭異,他咬著夏樹的唇用舌頭硬將玉壁送進夏樹嘴裏,然後保持著姿勢忘了松口,直到夏樹終於儲夠力氣把他推開。

兩人都楞住盯著對方,這時張春才發覺自己究竟想做的是什麽,他不由移開目光有些尷尬地說:“一起回去。”

夏樹上前拉住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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