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關燈
冷靖翊從來沒有如此感到過茫然和孤獨。

呆呆地坐在軟榻上,註視著那重重華麗帷帳中昏迷不醒的人,這個陪伴著他度過九年日日夜夜的男人,月郎君素笛。

一直靜默地在背後支持著他,將他托舉到君臨整個天下的巔峰。可是現在,冷靖翊就好像獨自一人立在高塔的頂端,高處不勝寒,他想抓住那個可以依靠的人,卻發現咫尺天涯,君素笛仍然在他的身邊,卻讓他無法觸及。

禦醫們噤若寒蟬地跪在帷幔之外,面面相覷,卻誰也不敢開口。從護國親王府回來已經過了整整三天,君素笛依然沒有醒來,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裏,好像陷入了無法結束的沈睡。

這些禦醫已經在這望君閣中伺候了將近一年,可一直都查不出君素笛的病因,他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跟冷靖翊稟告,說君素笛身體虛弱,需要好好調理。

沒有任何原因的虛弱,讓冷靖翊的內心一直充滿著不安,他不計一切代價地治療著君素笛,可君素笛依然慢慢地衰弱,身體的力量被一分一分地吞噬,直到如今這個地步。

也不知靜默了多久,有個膽子較大的禦醫終於顫抖著開口:“陛下,微臣以為……”

“說。”冷靖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森寒的目光讓禦醫的聲音低下去幾分。

“微臣覺得,安平親王的身體,早在多年前重傷昏迷的時候就落下了病根,這些年調養得意,所以便不覺得有什麽,只是一旦爆發出來,就……”

冷靖翊的眼神又冷下去幾分:“就如何?”

禦醫低頭擦拭額頭上的冷汗:“照微臣的診脈來看,安平親王他……他的五臟六腑都有衰竭的跡象,微臣醫術淺薄,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朕留你何用?”冷靖翊猛然打斷了禦醫。胸口一陣陣地抽痛,他知道那只是對這可憐禦醫的遷怒,卻還是控制不住。君素笛就好像一株正在盛放的花朵,已經開始漸漸枯萎,沒有辦法阻止更沒有辦法逆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終至雕零。

冷靖翊不能忍受這樣的事情發生。“朕不想聽解釋,也不想聽你要怎麽辦,朕只想要一個結果,就是安平親王恢覆。你聽明白沒有?”

“微臣……明白。”

冷靖翊不耐煩地擺擺手:“退下。記住,朕只要一個結果。”

“微臣等告退。”禦醫們滿頭冷汗,跪行著退了出去。

冷靖翊深吸了一口氣,走向那被錦被包裹在中間,始終不曾睜開眼睛的人。

小心翼翼地把君素笛抱在懷中,冷靖翊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以至於這個掌握整個大冕的君王,竟然顫抖著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想起了八年前那噩夢般的日子。他將重傷的君素笛救回到這裏,也是這樣昏迷著,整整三個月不曾醒來。

可對於冷靖翊來說,現在比那時候還要糟糕。當年不過是心向往之,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而現在將這人捧在手心多年,傾心相愛,相依相守,情根早已深種心間。

從來沒有得到過,和擁有多年之後再重新失去,剜心之痛莫過於此。冷靖翊緊緊握住君素笛的手,冰涼而沒有知覺。

“月郎,該醒了。”柔聲在君素笛耳畔低喃,冷靖翊用唇在他的眉間描摹,往事點滴湧上心頭,沒有人知道,胸中裝著整個天下的君王,現在連多年前的午後君素笛曾經吃過什麽也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真的是可以為了這個男人傾覆江山。“月郎,不要玩了,你快點醒過來,我要去上朝了呢。”但是,也因為這個男人的支持,他願意成為千古帝王。

吻著君素笛與多年前一般無二的眼角眉梢,冷靖翊聲音顫抖,一遍遍呼喚著他懷中的月光:“月郎……”

月郎……

月郎……

人前叱咤風雲的帝王,終於忍不住,伏在君素笛的肩頭低聲抽泣起來。

君素笛是在兩天後醒來的。冷靖翊千裏迢迢從南方召回了醫神一脈的傳人沐言,終於讓君素笛重新睜開了眼睛。只是這並不是一個結束,反而是冷靖翊噩夢的真正開始。

即使是醫神,沐言在為君素笛診治過後,也無法阻止他的臟腑繼續衰竭下去。無力回天,即便窮盡醫術,也只能延緩這種衰弱的時間。

冷靖翊幾乎崩潰。他只能看著死亡一步一步走近君素笛,看著君素笛如鮮花般的生命漸漸枯萎,他君臨天下坐擁四海,卻沒有任何辦法來阻擋死別的步伐。這樣的痛苦猶如鈍刀子割肉,剜到鮮血淋漓痛入骨髓,也都無能為力。

對於這一切,君素笛反而顯得淡然。早在攻破般寧的那個晚上,冷靖翊的一句話,便讓他隱隱有了預感。十年不曾變過的容顏,他沒有老去,也不會老去,這也許是君氏一族的詛咒,將此後漫長的生命凝聚在這短短的數年間,卻終不能人間白首。

君素笛不懼生死,但現在,他舍不得了。他從前可以坦然自絕,了無牽掛地轉身離開,可是當他應下冷靖翊那份深情開始,美好的回憶他亦從未忘懷半分,長相廝守的諾言一旦許下,在不遠的將來的死別,冷靖翊又該如何承擔?

這樣殘酷的命運,卻無人能夠扭轉。

君素笛配合著沐言的治療,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身體如同預言那般急速地變壞,自那次昏倒之後,他常常咳血,時而陷入昏迷之中,原本的絕世風采,也在日日夜夜病痛的折磨下消去了,只如一片枯葉,等待著終將飄零的那一天。

已經是深秋的時節了,天氣一日日變冷,君素笛的精神卻是越來越差。

冷靖翊不敢面對君素笛,時常把自己關在禦書房裏處理政務,希望用繁瑣的朝政來麻醉自己的痛苦。

君素笛喝過藥之後,便半躺在床上靠著軟墊閉目休息。他已經沒有力氣讀書或者吹笛了,享受著藥效所帶來的片刻的如同回光返照的舒適,等待著下一波痛苦的到來,就這樣輪回到死亡來臨的時候。

“君先生。”

沈曼容帶著剛剛兩歲多的冷絳櫻來探望,看見形容枯槁的君素笛,也是滿心不忍:“君先生,曼容帶絳櫻來看看你。”

冷絳櫻是冷靖翊的獨子,君素笛自病後也不曾再見過他。此刻睜開眼睛,看見年幼的冷絳櫻趴在他的床沿,好奇地打量著他,不由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太子都這般大了。”

“絳櫻,叫爹爹。”沈曼容將冷絳櫻抱上床,放在君素笛手可以摸到的地方,“母後是怎麽教你的?”

“爹爹。”冷絳櫻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抓住君素笛的手蹭蹭,又咯咯笑起來。

君素笛極為喜歡,笑著摸了摸冷絳櫻的小臉蛋,卻還是清醒地對沈曼容道:“怎麽能讓太子叫我爹爹。”

“絳櫻叫陛下父皇,自然應該叫你爹爹。”沈曼容一陣黯然,又很快露出堅毅的神色,“君先生不願意認他麽?”

“豈敢。”君素笛明白沈曼容的意思,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悲傷,強撐著微微起身,在沈曼容的幫助下將冷絳櫻抱入懷中,“好孩子,再叫我一聲。”

冷絳櫻乖巧地又喊了一聲:“爹爹。”揚起小臉看君素笛。

君素笛深深吸了口氣,摸著冷絳櫻的腦袋,笑道:“真是好孩子。”而後,他嘆了一聲,又輕聲道,“以後不要學你的父皇……執迷不悟。”

“唔?”冷絳櫻自然聽不懂,忽閃著眼睛看看君素笛,又看看他的母後。

君素笛又摸了摸他,點頭道:“但是,爹爹不後悔。”

重新把冷絳櫻送還給沈曼容,沈曼容即吩咐仆婦抱了下去。只剩下兩人,君素笛因為剛才的動作顯得有些吃力,半躺在軟墊上喘了片刻,才恢覆平靜。

“皇後娘娘,”君素笛的目光猶如月光一般明澈平靜,直視著沈曼容,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稱呼她,“我知道你的來意,放心吧,君素笛知道該怎麽做。”

沈曼容動容,忍不住道:“君先生……不,月郎,我並沒有逼迫你的意思。”

他們彼此都不願意說破這件事,卻心知肚明。君素笛即將不久於人世,可是冷靖翊並不見得能夠承擔這樣的結局。身為一國之君王,肩負天下重責,一己私情決不能動搖整個國家。沈曼容為的是國,而君素笛為的,是他無法割舍的情。

“我不會讓自己成為靖翊的累贅的。”君素笛微微笑著,堅定無比卻又滿懷柔情,“他是我的冷靖翊啊,我自當成全他。”

沈曼容無言以對,忽然站起身來,向著君素笛深深作揖,道:“曼容知道,這個時候本不該來找月郎說這些,但月郎深明大義,曼容雖為女子,更能感知君之深情,請月郎受曼容一拜。”

月郎情深似海,而這個奇女子,卻義薄雲天。

君素笛不得不肅然起敬,斂容道:“有皇後在,君素笛方能安心離去。君素笛亦要多謝皇後成全我與陛下這段情緣,此生無怨無悔。”

話未盡而情志已明,君素笛如釋重負,蒼白的臉上緩緩展露笑容,如同素蓮般綻放。他依然有著絕世的風采,只屬於他月郎君素笛的風采。

沈曼容知道,要見證這個男人的隕落是一件多麽令人痛苦的事,然而這世上有多少事情能夠盡如人意?她只能做到這樣。

“曼容承君先生此言,亦當無悔前行。請好好休息,曼容,告辭了。”沈曼容強忍著湧上心頭的悲傷,轉身離開。

君素笛明白這也許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而在他之後,沈曼容會替代他,以另外一種方式來守護著冷靖翊。“永別了。”

沈曼容也許並不愛冷靖翊,但她愛她的孩子,也愛著這個大冕。

而君素笛愛著冷靖翊,也愛著冷靖翊所擁有的江山萬裏和他所開創的盛世基業。

“翠玉,去請陛下來,我有話想對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