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關燈
君素笛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身為苗疆人人敬仰的君氏族長,身為苗疆神話,月郎君素笛,他從來不曾這般動搖過自己的內心。

當年以藏心圖誘使大冕介入苗疆局勢,引來瑜王冷心巖追查此事,乃至後來愛上那個高貴內斂的瑜王,君素笛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以風骨玉蕊之心,將苗疆獻於大冕以保全苗疆安寧,然後斬斷情絲,自絕於瀾滄江,終結月郎神話,君素笛從來無怨無悔。

瑜王冷心巖,當年金風玉露一相逢,君素笛知道,此生此世這份愛戀都是無望,他不會奢求任何東西,他的尊嚴與身份也不會允許他奢求。

求之不得,不如不求。

可是冷靖翊的出現,卻成了君素笛生命裏最大的變數。他將他囚在身邊,他溫柔呵護又霸道任性,為所欲為又從不逾越。

君素笛只是順其自然。這個張揚而偏執的皇帝,在他的心中不過是一個還沒有完全長大的男孩子,雖然他和自己心心念念戀慕的男人有著一樣的臉龐。

三年,點點滴滴,君素笛慢慢發現,這個被他當做不懂情的男孩子,卻漸漸剝奪了原本那個高潔的瑜王的位置,占據他心中一席之地,擾亂他平靜無波的心。

冷靖翊。

面對空空蕩蕩的望君閣,君素笛環目四望,這裏完全都是按照祥雲閣的布置擺放的,不論他的玉笛,書卷,乃至棋盤上的殘局,竟也是分毫無差地擺放著。他心念一動,起身走到床榻邊,伸手探入沿著床角看不見的暗處,果然,連這裏的東西也都原樣移了過來。

那是個紅色暗紋的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精致的同心結。

“冷靖翊,我該如何……”

搖擺不定的心意,君素笛默默地註視著同心結,良久良久,終究還是長嘆一聲,將盒子重新合上。

身後,有腳步聲緩緩傳來。

自從武功盡失之後,君素笛早已失去了那份屬於高手的警覺和能力,手忙腳亂得將盒子重新塞回原處,他急忙轉身,眼底有著少見的慌亂:“不是說要見禦史大夫麽,怎麽又回來了?”

定下神來才發現認錯了人,出現的人影曼妙婀娜,身穿華麗繁覆的宮裝,自有一股天然的屬於女子的美麗,雖非絕色,卻足以讓天下男兒傾倒。

君素笛微訝,失聲道:“沈……皇後?”

“月郎君素笛,久見了。”沈曼容,如今的皇後,向著君素笛盈盈施禮。

三年不見,她已經出落得更為端莊大方,出身江南沈家的大家閨秀,如今母儀天下,舉手投足皆是貴氣凜然,獨自一人來到這望君閣,竟有幾分令君素笛都不覺遜色的氣度。

君素笛自知失禮,急忙俯身下拜:“拜見皇後娘娘。”

“故人何須多禮,我今日可不是以皇後的身份來的。”沈曼容絲毫不以為意,快步上前扶起君素笛,她事先便屏退了侍女宮人,整個望君閣就只有她和君素笛兩人,“許久不見,曼容特地來找君先生敘舊。”

沈曼容這樣的奇女子,君素笛當年就心生敬意,如今再見就如多年知交,更不想什麽男女有別,兩人見過禮便分別落座,沈曼容喚來侍女上茶。

“我一直在猜是什麽人能有這樣的本事,叫陛下如此上心。”沈曼容不自稱本宮,自然也是為了不願意以身份來隔閡,笑道,“果然是君先生。”

君素笛想起方才混亂的心緒,一時有些赧然,幸而他平日裏就冷冷清清的,一向被人仰視,面上也不會輕易流露,只用言辭掩飾:“早就聽聞陛下立了沈小姐為後,只是畢竟……所以未曾拜訪,失禮了。”

君素笛知道自己身份尷尬,既不是外臣,又不能算內宮中人。

沈曼容目光平靜。外頭各種傳言,她對於君素笛的事情也算知道個□□分。只是眼見君素笛的模樣,又好像不是如傳聞所說,心中疑惑不由得問:“恕曼容冒昧,君先生,何以至此?”

“我?”君素笛怔了片刻,慢慢端起香茶小啜一口,搖了搖頭,“說來話長。”

而後,君素笛將這三年的事慢慢說給沈曼容聽。從苗疆歸冕,一直到被囚宮中,雖然略去了冷靖翊對他說的種種情話,但點點滴滴,連他自己回憶起來,也不覺感到幾分悵然。

他說的詳細,有些回憶令他自己都陷入了柔軟的情愫之中,然而他又很快清醒過來,強迫自己毫不帶感情地訴說下去。

就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沈曼容一面飲茶,一面認真聆聽。待君素笛終於說完,她的神色也變得黯然,嘆道:“想不到三年發生這麽多的事,當真是物是人非。”

沈曼容也說起了宮外的事情,雖然君素笛也多多少少聽過一二,沈曼容一一道來,更是讓人唏噓:“韓浩歌亡故後兩個月,方筱薇為他生下了一個遺腹子,名叫韓子衿,在韓子衿滿百日的時候,方筱薇也故去了,現在那孩子由方錦程代為養育。葉懷瑾到了擎天王朝,如今迎娶了公主,被封為擎天親王,並與瑞夫族定下協議,在他有生之年,瑞夫族不得對大冕動兵戈。而瑜王冷心巖,在兩個月前迎娶了百門桓家的桓瑾玥,婚後第十天,夫妻兩人便遷回江南封地,不得詔令不可離開封地。”

說著別人的故事,映照著自己的無奈。韓浩歌和葉懷瑾一世情緣,最終相互成全,一個身後淒涼,一個遠在天涯,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沈曼容說完舊事,忽然盯住君素笛的眼睛,緩聲道:“君先生,你對陛下……你已經對他動了情麽?”

一針見血的問題,驚得君素笛一聲冷汗,霍然起身,不慎碰翻了面前的茶盞。

茶盞落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君素笛註視著沈曼容平靜的面容,臉色蒼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沈曼容長嘆,目光悲憫:“你果然是動了情的。”

“我……”君素笛想要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說什麽都是無力,沈曼容真是太聰慧的女人,只是這片刻的事情,就已經看穿了一切。

“我原以為君先生看得清,”沈曼容並不在意君素笛的失態,仍是緩緩道,“既然明明白白自己的心意,為何不肯面對,苦苦折磨自己,也苦苦折磨陛下。”

“連你都看得出……”君素笛艱難地發出聲音,苦笑,“我還道他執迷不悟,卻不知我是如此自欺欺人。”

沈曼容有些不忍,她最初只是想看一看這個傳聞中讓皇帝束手無策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麽樣子,可是看見君素笛,聽他說完這點點滴滴,她知道,這個號稱神話的男人,剝離了種種光環,也不過是情海癡妄無法脫身。

但沈曼容知道,如果不從背後推一把,這道隔閡永難跨越:“君先生這樣的人,即便武功盡失,若你要逃,陛下如何困得住你三年?”

她凝望著他,嘆息:“既然不想逃,為何還猶豫不決?”

君素笛悚然。沈曼容的話語就像一把利劍,輕易刺破他小心翼翼隱藏的東西,如同一個毒瘤,捂著雖然痛苦,還能夠維持表面的安寧,但唯有刺破才能根治。他不是不懂,被沈曼容挑開的心結,讓他痛徹心扉然不得不面對。

良久無言後,君素笛輕聲道:“皇後,君素笛無禮,想問皇後一句。”他依然在沈曼容對面坐下,目光明鏡如水,似已有了了悟。“皇後看得出君素笛的心思,君素笛也大概能猜到皇後的心意。然而皇後既然已經是陛下的妻子,為何,還要將陛下拱手予人?”

“君先生當真當局者迷。”沈曼容失笑,原來情愛真的是世上最厲害的東西,能夠輕易讓一個聰明人變得愚笨不堪,哪怕他是世外仙人,也逃脫不了。“不過君先生既然有疑慮,曼容不會隱瞞。不錯,曼容是皇後,但曼容並不喜歡陛下,君先生不必顧慮曼容。”

“你……”

沈曼容笑道:“此處只有你我二人,曼容不妨直言。曼容心有所屬,但是曼容是江南沈家的女兒,作為沈家女兒的責任,曼容的選擇,便是放棄情愛,成為陛下的皇後,為沈家和大冕而活。這一切都是曼容自己心甘情願。”

為責任而舍棄愛情,無情又是更深的有情。沈曼容的笑容裏看不見一絲一毫的不甘,她的選擇義無反顧,決絕如此,連君素笛也不得不嘆服。這樣的女人,又怎能不母儀天下?“然而君先生卻不同。作為苗疆的君氏,你的責任已盡,接下來的路,君先生可以選擇,但曼容以為,君先生並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

如此糾結徘徊,竟是連一個女子的魄力都不如了。君素笛很快便抓住了關竅,沈曼容的確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她這番話如醍醐灌頂,激得君素笛一個機靈,忽然下拜道:“多謝皇後……不,多謝沈小姐提醒。”

沈曼容點了點頭,似乎達到了目的,長舒了一口氣,口風一轉,又道:“君先生,不瞞你說,曼容這次來,原本只是為了幫陛下一把,也算成全了他。而看到是你,曼容忽然想起一件事,還需要君先生幫忙。”

君素笛聽她口氣漸漸凝重,已經猜到幾分。剛才一番情情愛愛的對話,不過是閑話家常,沈曼容點撥幾句,他心思敏捷,很快體悟。但是現在所要說的,才是正事。

“皇後請講。”

沈曼容沈吟片刻,岔開話題:“君先生覺得,陛下是個什麽樣的人?”

君素笛心領神會,斟酌著語氣道:“陛下少年登基,文武韜略,是個才華出眾的人,但……”

“但他剛愎自用,自以為是,而且太過偏執,很容易鉆牛角尖。”沈曼容接過話頭,毫不掩飾地指出來,“現在的他,還扛不起大冕的江山萬裏,除非……”

“除非有人能輔佐他。”君素笛輕撫掌心,“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一個能與他同心同德,絕對不會背叛他,為他兢兢業業死而後已的人。”

沈曼容點頭道:“瑜王,冷心巖。”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