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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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素笛醒來的時候,天即將破曉。

朝陽的光輝尚未灑下大地,只在半褪未褪的夜幕邊際渲染一片朝霞。西垂月如勾,黯淡地瑟縮在天幕一角,慢慢退出這個即將不屬於它的天空。

穿著時新宮裝的年輕侍女跪在床榻邊上,低眉順目的。原本是靜止不動,看見君素笛睜開眼睛,她把頭垂得更低,仿佛不敢與君素笛對視一般,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君素笛半晌無言,似乎在回憶著什麽,從苗疆那風情別樣的月夜,到眼前這精致華貴的寢殿,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侍女的裝束,就已經大概明白。

“這裏是……”遲疑著,他輕輕開口,“是京都長安……皇宮裏?”

侍女名為翠玉,其聲音也如翠玉相撞般泠泠動聽:“回稟君公子,是,這裏是大內,祥雲閣。”她一面回答著君素笛,一面將手背過身後揮了揮,跪在遠一些地方的兩個更為年少的侍女得了信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祥雲閣。”君素笛緩緩起身,他記得他投江之前,因為重傷難以愈合,五內俱損,心血翻湧,即便不選擇自絕,也是時日無多。然而此刻身體雖然還有些乏力,卻並無重傷之時的疼痛感,郁結的氣血也已經通暢,應該是受到了很好的救治。

真是,何必多此一舉。君素笛苦笑著搖了搖頭,又問翠玉:“我的傷都好了,我睡了多久?”

翠玉略略思考一下,又順從得回答:“回稟君公子,從您被送到這祥雲閣來,整整三個月零九天。”

君素笛微怔,自己竟然昏迷了將近一百日,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過了好半晌,才重新恢覆常態,道:“看來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顧我,多謝了。”

“翠玉不敢,君公子請不要如此,翠玉只是奉命行事。”翠玉急忙伏地,似是十分畏怯的模樣。

君素笛見她如此,心中明白那人的性格便是如此,自己若再對這小侍女過分關心,反而是害了她,便也不再與她搭話,只是端坐在床榻之上,靜靜等待著。

果然,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人匆匆而來。

一身墨黑的錦袍,用同樣墨色的線繡著大團大團的龍紋,腰帶上系著白玉腰佩,長發束起,來人身材頎長,劍眉星目,既英氣勃勃又貴氣逼人,在很遠的地方便能感受到他那鎮壓一切的強大氣息。

君素笛靜默地與那人對視著,眼神在一瞬間有些迷離,然而在那人漸漸走近以後,他的目光在那人的眉心逡巡一陣,隨即歸於淡然。他從容起身,雙手交合,伏跪於地:“罪民君素笛,拜見大冕皇帝陛下。”

冷靖翊狂喜的眼神一瞬冷卻,停下腳步,看著如同小侍女一般恭敬順從的君素笛,心中無名的怒意蔓延:“罪民?”

“陛下。”翠玉也一並跪著,本想回稟君素笛的情況,冷靖翊卻冷然瞪了她一眼,怒道:“誰讓你說話了,出去。”

翠玉不敢多說,急忙磕了個頭退了出去。冷靖翊瞪著君素笛,然而君素笛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並沒有看見他怒氣沖天的模樣。“君素笛,擡起頭來。”

君素笛依言而行,絕色的容顏如同一朵素蓮緩緩綻放。

冷靖翊輕易動容。伸手托起君素笛的腮,這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連最美麗的女人都要甘拜下風,可是眼神卻是如此的冷淡,無波無瀾。“君素笛,你可知道你犯了何罪?”

君素笛仰視著居高臨下的冷靖翊,這個剛剛即位了兩年的年輕君王,獨立支撐整個大冕的人物,談笑間鎮壓住苗疆,也在一念間執迷不悟。“陛下……”

“叫我的名字。”冷靖翊打斷他,低下身子與君素笛平視。這祥雲閣裏的人都已經被他趕了出去,再沒有第三個人在,他也不願再端著身為君王的架子,直接在君素笛面前坐了下來。“就像在苗疆的時候那樣,叫我的名字。”

君名,冷靖翊。君素笛搖了搖頭,輕聲道:“那日告別,罪民已經與陛下都說清楚了,不是嗎?”

當時苗疆月下,冷靖翊與君素笛話別,只道君素笛心有所屬,男兒之身罪民之名不可與冕之君王同行,而執念於此的冷靖翊,擁萬裏江山,卻偏偏得不到一個君素笛?

冷靖翊不甘,當時雖放走君素笛,卻一定要知道那顆心究竟許了誰。一路派人尾隨潛行,眼看著君素笛自沈瀾滄江,他耗盡一切奇珍異寶,招攬天下神醫,只為將月郎強留人間。如今鬼門關上走一遭回來的月郎依舊不肯松口,而冷靖翊心魔已成,斷不會再肯放手。

“說清楚?那好,我便與你說清楚。”冷靖翊強行抓起君素笛的手,纖長十指蒼白如玉,握在冷靖翊熾熱的掌心,“你的罪,便是招惹了我冷靖翊,今時今日,我大冕萬裏河山之主,我要你君氏月郎,成為我冷靖翊的人。”

君素笛淡然看著冷靖翊,仿佛剛才那句話與他全無關系,他只稍稍側目:“天下子民,都是陛下的人。”

“君素笛你不用跟我玩這種把戲,”冷靖翊將君素笛的手制住,一點點覆蓋上自己的臉頰,那雙手柔軟而冰冷,卻又如此令人著迷,“是我,不是朕。我要你,我要你的人你的心,永遠,完全的,都屬於我。”

“不可能。”

幹脆的拒絕,冷靖翊勃然變色,那雙柔軟的手還停留在他的臉頰,此刻突然想要掙脫,他不許,繼續強制地抓著君素笛的手,用盡力道捏住他的手指:“為何不可能?你的心究竟許了何人?”

君素笛吃痛,皺起了眉:“放手。”

冷靖翊忽然低下頭,強迫君素笛將手指刺在他的眉心,指甲接觸皮膚用力壓制下去的力道,唬得君素笛也終於變了臉色:“陛下你做什麽!”

“是不是他?”繼續用力,冷靖翊執著地問,“是不是我沒有這道朱砂痣,我不是他你便不肯許我!”

“陛下!”君素笛忍無可忍,推開冷靖翊,自己卻也一下子向後仰跌下去,竟然控制不住“砰”地一聲重重撞在床沿上,“咳!”

劇痛侵襲,他忍不住低呼一聲,尚未來得及反應,冷靖翊已經欺身上前,焦急地抱住了他:“撞疼沒有?有沒有受傷?”

君素笛暗暗提了提氣,體內一絲內力也無:“我的武功……”他忽然苦笑出聲,“你竟然廢了我的武功?”

“我沒有!”被君素笛這一撞,冷靖翊再也遮不住原本的不安,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小聲辯解,“你身受重傷,若不化去你一身內力,恐怕連性命也保不住,朕這是萬不得已。”

君素笛並不在意自己的武功如何,但是他知道,如今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再也無法反抗冷靖翊,只要冷靖翊想,他便只能屈從。“陛下本不該救我。”

冷靖翊神色一凜:“你敢尋死,朕便非要將你強留身邊。”

“何苦?”

“那你告訴我,為何將心許他?”冷靖翊湊近君素笛,指著自己眉心那個剛才用指甲剜出的印痕,“除了這一點,我和他,有哪裏不同?”

冷靖翊和瑜王冷心巖一母同胞,雙生雙子,面貌一模一樣,除了瑜王眉心有一點朱砂。

君素笛看著冷靖翊的臉龐,與心中那人的確幾乎毫無差別,但是……“可你不是他。”

“我不是他。”冷靖翊一字一頓地重覆,忽然仰頭淒聲道,“我不是他?我與他一體雙生,論武功,學識,地位,樣樣皆在他之上,連這相貌也是一模一樣,你卻道我不是他,不錯,不錯,我不是他,可我哪裏不如他?”

冷靖翊從出生起便是大冕正嫡的皇太子,而他的胞弟冷心巖,一直以來都是被當成外臣培養,即使同為中宮嫡出,也是天差地別的待遇。而冷靖翊從來沒有想過,他竟能輸給了冷心巖。

君素笛默然片刻,微微嘆了口氣:“陛下縱比瑜王好上千般萬般又如何?”他慢慢跪直了身體,向冷靖翊磕了一個頭,“君素笛已經使命達成,陛下何必執著於此,請賜一死,以成全君素笛。”他頓了一頓,接著道,“也是成全陛下自己。”

“你還想死?”冷靖翊伸手拉住君素笛,將他攬入自己懷中,“我不準!”

“陛下!”

冷靖翊不顧君素笛反抗的動作,反正他現在武功全失,要制住他易如反掌,緊緊將人桎梏在懷裏,冷靖翊反剪住君素笛的雙手,惡聲道:“我偏不準,你要死,我就叫全苗疆的人陪葬,你試試我敢不敢?”

“我以為陛下不會是為了一己私欲便造蒼生禍劫的昏君。”君素笛閉目道。

“哈!”冷靖翊將君素笛的雙手推舉過頭,緊緊壓制在床榻邊緣,低頭狠狠啃了一口君素笛的肩胛,滿意地聽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才繼續說道,“我是昏君又如何?我不信我贏不了冷心巖,即使現在不行,十年二十年,我不信搶不回你的心!”

君素笛咬著唇,身體微微顫抖:“陛下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朕,清醒的很!”忽然間轉變的口吻,君素笛悚然聽著冷靖翊從自稱“我”變為自稱“朕”,君臨天下的這個人,已經偏執到了可怕的地步,“朕要把你留在這裏,控於掌中,直到你忘了冷心巖,直到你愛上朕!朕也不會準你死,當然你可以尋死,但你若死,冷心巖和苗疆,都將為你陪葬。”

冷靖翊起身俯視著君素笛,軟語哀求既然無用,哪怕動用君王的權勢威脅,他也在所不惜:“朕金口玉言,你好自為之。”他轉身召喚翠玉進來,冷冷瞥了一眼一動不動跪著的君素笛,指著他對翠玉道,“你好生伺候著君公子,若有閃失,朕拿你是問。君素笛,哪怕把你當做籠子裏的鳥兒,朕也要將你關在朕的這座金籠子裏!”

說罷,冷靖翊拂袖而去,留下翠玉和君素笛跪在這冷漠空曠的祥雲閣中,半晌都不得言語。

自古帝王最多情也是最無情,君素笛有些絕望地想,或許這一輩子,真要困於此地不得解脫。可是,這場即將開始的以愛為名的故事,又有誰能解脫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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