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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系馬下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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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一向以豹為尊,認為禿鷲是惡靈的化身,如今狂風中竟然能夠聚攏雲朵本就是極不合常理之事,更何況還出現了這樣不吉利的一幕。

如此浩大而鮮明的天象,令許多人的精神都是震撼的,他們猛然一下想起就在不久之前,那不知從何處流傳而來的傳言。

王上病重之後,奇跡一般地痊愈,其實是被惡靈占去了身子,故意想要毀掉西戎,而真正的王上其實已死……

面對著掙脫不了的熊熊火陣,莫名轉向的獵獵狂風,以及周圍同伴們被燒焦的屍體,西戎將士們心中不知不覺萌生猶疑之意,就像是埋下了小小的火種。

不光他們,就連西戎王看到這樣的場面,都不禁震駭非常。

跟懷疑他是奪舍惡靈的將士們不同,在他心裏,是把自己當成了那只豹子,而認為這是上天對他的一種警示。

此戰連連受阻,難道當真是因天意不利?

西戎軍心動搖,一時不知該當前進還是後退,應翩翩見此場景,猛然下令,發動攻擊!

他自己則與池簌並轡而出,沖到了大軍的最前方,引領穆國將士們安全穿過火陣。

應翩翩一劍揮下,眼也不眨地斬殺了一名西戎將領,鮮血濺在他的臉上,他唇角卻露出一絲勢在必得的笑意,擡首朝著西戎王的方向一望。

目光越過千軍萬馬,也仿佛穿過了十五年前交錯的時空。

放馬過來吧,伊谷丹,這一戰,我們都已經等待多時了!

應翩翩低聲道:“咱們的計劃是時候了。”

池簌沈聲道:“好。”

兩人原本都在關註戰局,這兩句匆匆的對話之間,忽然忍不住同時回頭,在火與血中看向對方。

應翩翩脫口說:“你——小心。”

池簌深深望了他一眼,含笑一頷首:“你也一樣,我去了。”

隨即,他雙腿一夾,縱馬向前疾馳,幾乎闖入西戎軍中時,池簌猛然飛身而起,腳在馬背上一踏,竟然朝著中間的王騎直撲而去!

這一下異變突起,眾皆嘩然。

千軍萬馬之中,竟欲直取君王,這是何處而來的高手,竟會做出如此囂張狂妄之舉?!

士兵們齊齊吶喊,無數只長矛向著池簌刺去,池簌隨手奪下一只,倒轉矛鋒,將一柄士兵穿透胸膛釘死在地,他則再次借力騰身而起。

踏馬身,掠人墻,穿箭雨……池簌仗著一身當世罕有的絕高武功,竟然當真只憑一人,向西戎王越逼越近!

眾人驚駭。

西戎大將蕭裏見此情形,急忙橫槍躍馬趕到,路上大聲喝道:“保護王上——”

他說話間已經馳到了池簌面前,高喝一聲“我來會你”,手中重逾百斤的寬背大刀已向池簌斫至。

只是這位西域名將的刀尚未來得及觸碰到池簌的半片衣角,眼前便光芒一閃,綻開一道令人心驚的銀白。

這道白光優美、強悍、耀眼,在他一生之中,從未曾見過這般的美麗。

而此後也不會再見。

蕭裏瞳孔驟縮,看見自己胸前噴濺出一蓬鮮血,將他雙眼中的白光也染成了血紅。

池簌將蕭裏一劍斃命,下一刻已然擡眼,目光鎖定了西戎王的方向。

即使隔著厚厚的盔甲和千百護衛,西戎王此刻都似感受到了池簌身上那股強大與堅硬的殺氣。

他心神劇震,想起方才天上的異象,脫口喝道:“快撤!”

應翩翩看著這一幕,在馬背上慢慢挺直了脊背,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

回旋鼓蕩的大風,翻卷詭譎的雲層,煙霧迷繞的火陣,以及突圍而至的絕世劍客……種種布置勾連在了一起,環環相扣,算盡人心,終於使得這位戎馬半生,強悍冷酷的西戎王萌生了暫避鋒芒之意。

但這不過是個鋪墊而已。

應翩翩高聲道:“敵軍已懼,正是反攻良機!前隊沖鋒,兩翼包抄,隨我殺敵!”

他言下無虛,當初承諾了靈州兵將自己會身先士卒,便果真一直守在前鋒位置,一馬當先。

高喝之後,應翩翩自己便徑直向著西戎軍策馬奔去。

天上的烏雲還沒有散盡,恐懼與猶疑充斥在每個西戎軍的心中,於是他們退的倉皇狼狽,步履散亂,既不知是否該繼續迎戰,也無法繼續無條件信任他們的君王。

與之相反,穆國將士這一次卻振奮不已。

面前狼狽逃竄的西戎人讓他們意識到一個事實:

即使再怎樣兇殘,他們的敵人也終究是血肉之軀,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會畏懼,會退縮。而這給對方帶來威脅的對象,恰恰是他們。

身為軍人的尊嚴在心中點燃,眼前的一切讓穆國的將士們發現,原來勝利,對於他們來說,也可以這樣觸手可及。

只要繼續向前,奮力廝殺!

來吧,你們這些無恥的侵略者,那就與我們盡情一戰!

其實西戎人此時與穆軍交鋒,也並非是兵馬全出,後方還有不少精銳可以作戰,可是在這種局面之下,全軍上下包括西戎王在內都心生怯意,戰意一散,這仗就沒法打下去了。

他們只能暫時撤退到安全的地方去,以待重整旗鼓。

但四下都是火焰與濃煙,穆軍的喊殺聲也時時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令人倉促之間難以規劃出安全的撤退路線。

這時,西戎王心中一閃念,想起了之前撿到的穆軍那兩封信。

他早就看透這套把戲了。穆軍兵馬不夠,故布疑陣,特意扔出來兩封信讓西戎軍撿到,一封說是朝廷要派大軍來救援,一封是說他們借到了重兵,在峽石道設伏。

西戎王知道朝廷根本派不出來這樣的大軍,一看便知此信有詐,因此並未放在心上,只下令將士們照打不誤。

可他萬萬也沒有料到,自己竟會被一個毛頭小子打到這樣狼狽的境地,幾乎無路可撤的情況下,書信中的內容閃電般掠過心間,派上了大用場。

他們既然故布疑陣,寫了峽石道有伏兵,那麽一定是因為那地方兵力空虛,不好隱藏,才擺了這一招空城計!

西戎王喝道:“傳令下去,大軍朝著峽石道撤退!”

他剛剛喝出命令,就聽見身邊親衛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王、王上,那個人又來了!”

西戎王回頭一看,駭然發現他們如此奮力撤兵,池簌竟然根本沒有被甩下,而是陰魂不散,竟然又在千軍萬馬中朝自己趨近了一段距離。

他連忙策馬狂奔,想要將池簌甩脫,卻聽親衛提醒道:“王上,您的盔甲太過耀眼了,還是換下來吧!”

西戎軍隊中大部分都是黑甲戰士,唯有西戎王一身金甲,光芒燦爛,在整個戰場上最為耀眼,以往是將士們的精神支柱,如今卻成了被池簌追殺的靶子。

一名征戰半生的君王,竟然要逼不得已脫下自己的盔甲,這簡直是一種莫大的恥辱,所以一開始西戎王並不想這樣做,可此時形勢所迫,也實在是顧不得這些了。

西戎王迅速下馬,隱在眾軍當中,脫下盔甲,扔掉長刀,去除身上一切能夠辨識身份的東西,甚至連頭發都給散開了,這才重新找了一匹不起眼的黑馬,混在人群之中匆匆跑路。

他稍稍松了口氣,這下池簌就找不到他了。

但西戎王還沒有想到的是,如此一來,西戎的將士們就同樣無法看見他的身影了。

而應翩翩準備的替身,也就到了要出場的時候。

西戎的將士們得到命令,紛紛向著峽石道撤退,這道路兩邊都是高山樹林,經驗豐富的將領一進去之後,就心生猶疑,覺得此處是設置伏擊的適宜地形。

只是之前西戎王既然已經下令,大軍都是一股腦向著這邊沖過來的,此時後方有穆國軍隊窮追不舍,再要調頭也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繼續向前。

正是進退維谷的時候,打頭的幾位西戎小將忽然眼前一亮,指著前方說道:“那不是王上嗎?”

在他們手指的方向,西戎王正帶領這一隊親衛向這邊遠遠望過來,親衛正揚手示意,似乎在讓他們跟上。

這對於正在徘徊猶豫的人們來說,顯然如同看見了某種信號,興奮地叫嚷起來:“快!大軍前進,王上在此!”

也有人十分驚詫,說道:“王上不是在後面嗎?”

可回頭看時,卻果然沒有看見西戎王的影子。

於是,大軍不再猶豫,奮勇向前沖去。

西戎王剛剛偽裝完畢,又在身上穿了小兵的衣服,覺得池簌怎麽也不會發現他了,心裏方松了口氣,卻沒想到擡起頭來,就看見了如此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他立刻意識到,此事有詐!

西戎王連忙高聲說道:“全軍停下,不要再向前了,剛才那個不是西戎王!”

可是在奔馳的兵馬中,他的聲音微乎其微。

西戎王在將士們心中的模樣,一直是悍勇善戰,身先士卒的,比起人群中這個狼狽不堪的王上,他們更加願意相信剛剛那個威風凜凜的“王”。

脫下外在的皮囊,原來他竟什麽都不算!

身後甚至有人不耐煩地推搡著西戎王:“你還走不走?膽小之輩,不要礙事!”

而此時,最後一部分的西戎軍都已經全部進入了峽石道。

應翩翩等待著的那個時機也終於到了。

雍州城城門大開,內裏守兵傾巢而出,與前來馳援的靈州兵將一起堵死了西戎軍的退路。

西戎軍察覺到後路被包抄,情知事情有變,但此時顯然無法掉頭再打,只能加快行軍速度,想要盡快沖出峽石道。

但為時已晚。

打頭的將領正全力策馬而奔,便忽聞頭頂一陣轟隆作響的巨石聲,隨即,無數石塊亂箭從山道兩側如雨般砸落下來,正是黎清嶧早已帶人在此埋伏,打了西戎兵一個措手不及。

就在不久之前,西戎兵還將雍州城圍的水洩不通,日夜不休地向著城中放箭,當時的士兵們誰也沒有想到,這麽快就會事易時移,眼下狼狽不堪、抱頭逃竄的人竟然成了他們。

混亂中,應翩翩令一些事先扮成西戎兵士的人藏在人群中大叫道:“是伊谷丹帶我們來送死的!他早就不是王上了,他已經被惡靈附體了!”

“之前撿到的信件上分明說了此地有埋伏,他卻還是下令讓我們從這裏撤退,他分明才是最大的奸細!我們不要再聽他的命令了,還是快些逃命去吧!”

西戎軍從未在穆軍手下遭到如此慘敗,人在絕望之際,便更加容易相信鬼神之事,再加上這些人的鼓動,大軍終於徹底放棄了抵抗,四散奔逃。

據說在這樣混亂的局面下,甚至光是因踩踏而死的士兵都有數以萬計,最後大難不死的人僥幸逃回營地,聞應玦之名而色變,竟然連夜拔營,就此從雍州之外撤軍。

西戎王夾在亂軍之中,勉強被幾名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親衛們保護著一同撤離,將將要沖殺出去的時候,他猛然回頭。

雖然茫茫的黑暗中仿佛什麽也沒有,但他銳利的目光仿佛能夠穿透夜色,與一道年輕的視線交碰。

應玦。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回旋,不再僅僅代表著他曾經女人的兒子。

排兵布局,擺布人心……精彩,真是精彩極了!

他一時間只想大笑,握著韁繩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咽下沖到喉嚨處的一口鮮血,恨恨轉身而去。

這一場惡戰結束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

當敵人全部潰散而去,站在狹道中、山谷口、山坡上的士兵們甚至還根本沒有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麽。

玉盤似的明月下,他們渾身鮮血,手裏拿著兵器,腳下是同伴或者敵人的屍體,方才的喊殺聲好像還回蕩在耳畔。

可是一切的廝殺與吶喊,就是這樣陡然間安靜了下來,靜的讓人懷疑自己是否是真正在活著。

終於,不知道是誰,低聲問道:“咱們……是不是贏了?”

這個小小的疑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隨即,這個認知才逐漸在每個人的心中點燃。

大家意識到,他們真的贏了!

他們保護了自己的國土和親人,靠的不是卑躬屈膝的低頭求和,也不是百姓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女子背井離鄉的眼淚,而是真真切切用手中的武器,打跑了進犯的敵人!

喜悅像是一顆小小的火種,點燃了滿山谷的歡呼之聲,人們大哭大笑著,拋下手中的兵刃,或者跳躍,或者擁抱。

應翩翩在高坡之上勒定了馬,目光從滿山滿谷歡呼雀躍的人們身上掠過,終究遠遠眺望而去,看定了重重層雲與山巒之後,那被月光映襯的格外清晰的長雄關。

冷月清風之下,他的眸中似有萬裏星河。

不遠處的山坡之下,有人悄悄勒馬,擡頭向著高處遙望。

月光照亮了他滿眼的癡纏眷念,也照亮了他的面龐,那是傅寒青的面容。

傅寒青在宣平侯府獲罪敗落之後為父請罪,奉命鎮守西戎與穆國隔著北狄的另外一處交界邙陽山。

由於西戎對他也頗為忌憚,這一次又力求行軍迅速,打穆國一個措手不及,所以特意繞開了傅寒青所守衛的地方,就是看準了雍州空虛無人,卻沒想到又碰上應翩翩這麽一個硬茬子。

恐怕選擇將應翩翩派到雍州來,也是黎慎禮登基以來做出的一個最為英明的決定。

邙陽山離此地也不算太遠,是穆國面對西戎的另外一道防線,兵將不能妄動,所以不管是雍州的官員們,還是應翩翩與池簌等人,縱使危急之際,都從未想過要向那邊求援。

傅寒青聽說雍州被圍之後,布置信任的心腹將邙陽山周邊的幾處關隘守好,又加派人手巡邏,自己則隱藏身份,帶著一隊千人精騎暗中前來支援。

除了他和他所帶著士兵們,沒有人知道他違命離開了那片奉命駐守的地方,也沒有人知道他日夜兼程的趕路,竟然是來到了這裏。

傅寒青所帶的千人援兵雖然與靈州相較之下數量不多,但都是他親自訓練出來的,兵將之間配合得當,戰力極強,並且了解西戎人的作戰風格,混在穆軍之中,幫忙斬殺了不少的敵人。

起初這些人也知道這場戰役有多麽兇險艱難,不過是奉了傅寒青的命令才會來此支援,但他們沒想到自己竟會見證了一場如此精彩的逆轉。

他們參與了奇跡的發生,讚嘆之餘打的痛快無比,眼下取得勝利,雖然不能光明正大地亮出身份慶賀,也不由覺得喜悅無比,夾在靈州與雍州的將士們之間歡呼。

傅寒青摘下頭盔,看到了這一幕,也不禁露出了一個欣喜的笑容。

只是當他擡起頭來,看見那道分別之後無數次魂牽夢縈的身影時,那笑容中便也透出了幾分寂寞。

他想起夢境中的那本書裏,自己與應翩翩在邊關相伴相守,也曾無數次地並肩作戰,相視而笑。

每一場夢境裏,他都近乎貪婪地看著對方的臉,想要將那笑容深深烙刻在心頭,可是卻總是感到朦朧不清,面目模糊,醒來之後什麽也抓不住,只能一日日在蝕骨的思念中,以舊事消磨光陰。

很多次,傅寒青都很想沖動地來到應翩翩的面前,再見一見他,摸摸他的臉,聽聽他說話。

可小腹上的傷疤隱隱作痛,似乎又在提醒傅寒青,他早已經沒有了這樣做的資格。

如今他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借口,也終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這個人。

仿佛有什麽神奇的法術,整個世界都被點亮,一切便頓時鮮活明晰起來。

應翩翩策馬立在山巔之上,袍袖在風中灑脫飛揚而起,如同利劍出鞘,鋒芒照徹暗沈長夜。

他轉過身來,笑對著池簌說話,而後打馬下山,動作優雅瀟灑,一如曾經。

——讓傅寒青無限熟悉而又陌生的曾經。

這一切曾在最尋常的日子裏陪伴在他的身邊,他記得應翩翩學騎馬的時候,是他牽著韁繩陪伴,那一手箭術,還是他跟騎射師傅學會之後,再手把手教的。

少年笑鬧之間,溫馨與柔情幾乎要讓人的心都化開,恨不得一生都是這樣的好時光。

那個時候,應翩翩也露出過真心實意的笑容,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些發自內心的高興就消失了,自己也一點一點地變了。

傅寒青在夢中所見的幸福與美好,不過是夢幻空花,虛無幻影,一場永不可能實現的妄念。

應翩翩已經離開,傅寒青還是維持著凝目而視的姿態望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很溫和,唇邊似乎隱隱帶笑。

有人輕聲對他說:“將軍,不然,您悄悄去見見應大人吧。”

傅寒青卻搖了搖頭,說道:“此戰已經了結,我們也該回去了。”

他提韁調轉馬頭,感到那一刻,仿佛有什麽濕潤的東西順著眼角無聲地滲了出來,又很快消失不見。

便如那曾在冥冥中註定的宿命與緣分,靜靜到來,無聲而去。

應翩翩此番得勝,其意義不僅是守護住了雍州城,更狠的在於他對人心的算計精準無比,一連串的安排之下,徹底動搖了西戎王多年以來在軍中建立的威信。

雖然以對方的手段,不至於被這件事就徹底擊垮,但也足夠讓他焦頭爛額的應對一段時日了。這也是當時西戎王尚有殘餘兵力,但會選擇撤退的根本原因。

解了雍州之圍後,應翩翩等人和靈州借來的官兵們在雍州休整了幾日,從京城那邊傳來的聖旨也已經送到,送來旨意的人,是新任的雍州知州。

黎慎禮絲毫沒有給安陽長公主面子,在聖旨裏嚴厲斥責了宗儉在雍州耽於享樂,不思抗敵的行徑,下令撤了他的官職,押送回京待罪。

同時,他也嘉獎了應翩翩、黎清嶧以及靈州兵將,運送了不少的物資以做靈州和雍州的恢覆之用,詔令應翩翩與池簌等人回京受賞。

應翩翩沒說什麽,接了旨就吩咐下人收拾東西,反倒是梁間一邊整理他的行裝,一邊對此頗多微詞。

他覺得皇上表面上說的好聽,實際一點也不夠體恤,少爺剛剛經過一場大戰,皇上都不讓他多休息幾天,就這樣千裏迢迢地要把少爺召回去。

黎清嶧似笑非笑地說道:“那你以為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咱們這位陛下,自己身下那把龍椅還沒坐熱,所以駕馭不住有能力的將領,生怕別人的風頭蓋過自己,自然要早點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看著才能放心了。”

黎清嶧自己可是嘗過了半輩子被猜忌的滋味,對此自然深有體會,梁間被他一說,才恍然大悟。

他不由擔心道:“少爺,那咱們還回去嗎?”

應翩翩道:“當然了,不回去難道還在這裏吃一輩子沙子不成?再說了,若是離開太久,我可還怕有些人把我這一身的功勞給忘了呢。”

黎清嶧朗聲笑道:“有我在,不用怕。”

他拍一拍應翩翩的肩膀:“只要我一日守在這裏,掌控住靈州的局勢,皇上就萬萬不敢動你分毫。你想做什麽就盡管做,舅舅會永遠給你把這塊後盾守好了。”

經過這些年的隱忍與等待,黎清嶧早已習慣了步步為營。

當初他自請流放,心中便早已經把一切都計劃好了,就連靈州這片地方都是經過千挑萬選才決定下來,眼下會造成這樣一副局面,恐怕黎慎禮也始料未及。

應翩翩同黎清嶧擁抱了一下,饒有深意地說道:“那麽,就希望與舅舅早日在京城相見。”

如果哪一日黎清嶧回到了京城,自然就是因為應翩翩已經足以強大到不再需要他做這樣的後盾,也完全可以不用受到任何威脅了。

黎清嶧的眼睛微微一亮,用力拍了拍應翩翩的後背,竟感到鼻子裏有些酸意:“好,我等著。”

他放開應翩翩,又對池簌說道:“有勞你多照顧他了。”

池簌鄭重地抱拳,認真回答道:“請舅父放心。”

舅甥兩人告別之後,沒有再互相送行,黎清嶧先一步帶兵回了靈州,應翩翩則在第二天一早,也同池簌一起帶著他們來時的隨從啟程回京。

應翩翩縱馬奔馳,在滾滾的黃沙中,終於忍不住回頭一望,身後的長雄關離他越來越遠,那模糊的輪廓逐漸在煙塵裏淡去。

這一次也算故地重游,可應翩翩沒有回去看一眼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因為自從十五年前,長雄關就不再是穆國的土地。

無數徘徊的將士亡靈在那裏眺望著故土,曠野回旋的疾風聲中,他似乎能夠聽到其間山水草木對他的呼喚。

所以不用惜別,他一定還會再回來的,赴一場陳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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