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巖和叔叔阿姨聊了一會兒， 看著時間差不多該出發了，便走過來和賀之奇道別。

兩人像往常那樣開了幾句玩笑，賀之奇略有歉意地說道：“洛巖， 這次的暑假， 我恐怕走不開，不能和你一起回福利院看小朋友和老院長了。”

賀之奇要去的地方畢竟是軍隊， 不可能說請假就請假。

洛巖拍了下他的肩膀，笑著道：“放心， 我連你的份兒一起看——到時候， 給你發視頻和照片。你安心訓練吧！”

又互道了聲“加油”，洛巖這才往校外的地鐵走去。

時淩淵自然是和他一起。

時淩淵說，他也是今天下午的飛機。

雖然時間比洛巖的要再晚一點， 但兩人可以一起去機場。

路上多了個人可以聊天，還多了只狗狗可以陪著， 洛巖還挺樂意的。

這個時間點的地鐵人還不算多，兩人還能有位置坐下。

聊了些花花草草的話題之後， 時淩淵道：

“剛剛賀之奇說暑假回福利院看小朋友——我記得你之前也說過。”

“這是你們的傳統？”

洛巖笑道：

“也不能叫傳統吧。”

“我們出來讀書之後，就會找大家都有空的時間回去看看。”

“像其他節日， 比如中秋啊什麽的，賀之奇是要和叔叔阿姨一起過的， 也不方便老往福利院跑。所以就暑假最合適了。”

時淩淵擡眼看著對面座位上方的屏幕，盯著裏面花花綠綠的廣告，沈吟片刻，緩緩道：“其實，我最近想資助一些福利機構。”

洛巖頓了兩秒， 忽地反應過來， 側頭盯著時淩淵， 眼睛比往常還要亮：

“真的？時先生，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福利院看看，和院長聊聊？”

“時先生，院長真的是個很有理想的人，你和她聊過之後，一定會很願意——哦哦我沒有說非要讓你資助的意思，但是，但是，我相信你會有感觸的。”

洛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而且還難得地結巴了下。

時淩淵看著洛巖的模樣，不知為何心裏想起了小統在自己面前賣乖的表情，稍有些想笑，又覺得不合適，只能點點頭：“好，那到時候我和你一起。”

洛巖頓時眼眸都笑得彎彎的：

“好啊好啊，那太好啦。”

“時先生，你真是一個有風度又善良的好人啊！”

“簡直都想撲上去擁抱你了。”

時淩淵：……

首先我不是人。

其次我更不是什麽好人。

不過……擁抱？

……人類是這麽喜歡肢體接觸，願意用身體語言表達喜悅和感謝的種族嗎。

真是……不高級。

時淩淵當然沒有真的去坐飛機。

他可沒興趣把自己塞進一個那麽小的鐵罐子裏，和人類共同呼吸汙濁的空氣長達三個小時。

事實上，他覺得自己來D市這一趟，已經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了。

比如，搭乘鬧哄哄的地鐵。

比如，在人聲鼎沸的食堂吃飯。

比如，在破舊不堪的房間裏睡覺。

當然，最奇怪的，還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向自己傳了一句話”這件事。

回到在空中的“寓所”之後，時淩淵沒有立刻化為黑霧的模樣，而是依然保持著人形，斜靠在沙發上，手撐著下巴。

他能感到，那個叫賀之奇的人類，並沒有撒謊。

對於神族來說，穿梭於不同的位面與維度，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自己在來這個星球之前，去過其他位面，也不奇怪。

可是，為什麽自己會毫無印象？系統裏毫無記錄？

難道是位面穿梭導致了失憶，還同時導致了數據丟失？

真的會有這種巧合發生嗎……

即使真的有，自己又為什麽會提前讓一個人類來傳話？

就好像自己預判了這場失憶一樣。

還有，這句話的意思……？

“找到他，愛上他。”

時淩淵擡手揉著眉心。

他知道這裏的“他”是誰。

但，“愛”？

愛，是什麽？

時淩淵的手，在空中輕輕一劃。

空氣中，隱隱出現一面半透明的屏幕。

“系統，總結人類文明裏，關於’愛‘的定義。”時淩淵道。

一直蹲在他腳邊的小統，嗖一下支棱起來，直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本體”。

時淩淵摸了下他的腦袋，隨口道：“來，握手。”

小統立即伸出一只機械爪子，放到時淩淵的手裏。

時淩淵先是嘴角微微一翹，隨即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做什麽？

逗狗狗，這不是洛巖才會做的舉動嗎？

一秒鐘過去。

時淩淵面前的屏幕上，閃現出系統總結的結果。

時淩淵開始快速閱讀起來。

他的閱讀方式，完全不同於人類。

非要用人類的動作來類比，大概就是“一目百行”吧。

他的意識，從無數的信息裏掃過。

當這麽一句話跳出來時，時淩淵略微停頓了一下：

“愛，是為了逃避對於孤獨的恐懼。”

孤獨？

孤獨不是一種值得享受的狀態嗎？這有什麽可恐懼的？

時淩淵皺了下眉頭，繼續掃過其他信息。

“愛，意味著關心、責任、尊重和了解。”

“愛，是給予而不是接受。給予比接受更快樂。”

“愛，意味著接受一個人本來的面目，而不是讓他成為自己希望的樣子，不是讓他成為自己’使用的對象。‘”

時淩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人類在某些方面，還真是善於發明一些難以理解、違背他們本性的說法。

時淩淵嘆口氣，繼續往下看：

“人類的愛，大致可以分為對所有人的關愛或者博愛、母愛、性丨愛、自愛以及對神的愛。”

對神的愛？

時淩淵搖了搖頭。

他又依次看了博愛、母愛，與自愛。

最後，他的視線，或者說他的“意識”，落在了性丨愛之上。

“性丨愛，是與另一人完全融合、結為一體的渴望……”

與另一個人完全融合？結為一體？

時淩淵的手，不知不覺按到了自己心臟的部位。

這種一瞬間胸腔仿佛都要炸丨開的感覺，和這裏所說的“渴望”，是一回事嗎？

他的另一只手，再次揉上自己的眉心。

所以另一個世界的我，到底經歷了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渴望啊？

時淩淵思考兩秒，繼續命令道：

“系統，繼續查詢人類文明裏，關於性丨愛的描述。”

“不需要再總結了，你把結果列出來就行。”

時淩淵沒想到，系統給出來的結果，排在最前端的竟然是——

AI制作的動畫小電影。

時淩淵本想跳過這一部分，卻瞥見了一個動畫的標題是：

“有求必應的管家，與他的主人”。

……管家？

鬼使神差，時淩淵點開了這個動畫。

和畫面一起跳出來的，是無數彈幕：

“啊啊啊好可愛，想睡他！”

“嗚嗚嗚是我老婆！”

“好想厚那個乳！”

時淩淵不明所以地看了下去。

一旁的小統，擡起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屏幕。

一刻鐘以後，時淩淵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這個動畫。

時淩淵努力思考著，這過去的15分鐘，自己到底看了個什麽。

這些重覆的碰撞，失態的叫喊，以及各種近乎下流的語言，就是讓人類樂此不疲的，表達愛的行為？

……人類，真的是智慧生物嗎？

這種交丨配的行徑，和毫無靈智的動物相比，有什麽不一樣？

時淩淵搖了搖頭，告訴系統：“取消查詢。”

他對這個問題喪失了興趣。

比起這個，他更願意考慮一下，什麽時候去地裏把茄子摘下來，把黃瓜采下來，然後讓洛巖做成菜。

對了，洛巖不是說，如果地裏需要幫忙，可以叫他來嗎？

看到這麽多生意盎然郁郁蔥蔥的植物，洛巖，會很高興吧？

想起洛巖或許會露出的表情，時淩淵的嘴角又忍不住翹了起來。

此時，剛剛看到的一句話，驀地浮了上來：

“愛，是給予。通過給予，而變得欣喜萬分。”

時淩淵：……

不，我不是我沒有。

我只是想吃他做的菜而已。

又一個周日的早晨。

洛巖坐在時淩淵的黑色大車裏，往福利院所在的C市駛去。

這輛車是全自動駕駛的，所以車上並沒有司機，時淩淵也和洛巖一起坐在後排。

小統當然也在。它趴在兩人中間的地板上，像是正在打盹。

從鳳凰城到C市，走高速需要快四個小時。

洛巖本來想著路途這麽遠，就不要打擾時先生了，讓他閉目養神就好。

結果時淩淵似乎對福利院的事，對洛巖幼年的事非常感興趣，於是洛巖就慢慢說了起來。

其實洛巖被福利院收養的時候，還是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嬰兒。

三九寒冬，他被裹在簡陋的繈褓裏，就那麽扔在了一個小區的門口。

一位路過的護士姐姐發現了這個奄奄一息的嬰兒，趕緊報了警。

但民警也找不到遺棄他的人，最後一來二去，他就被送到了福利院。

洛巖自己說起這些過往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臉上也沒有半點怨天尤人的表情。

倒是時淩淵，眉頭不知不覺擰在了一起。

當洛巖說，“民警找了很久，都找不到自己的父母時”，向來沒什麽情緒反應、動作從來都優雅大方的時淩淵，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按到了洛巖的手背上。

一秒，兩秒。

時淩淵迅速收回了手。

我在做什麽？

時淩淵懊惱地想著。

我為什麽，要去主動觸碰一個人類？

洛巖也楞了下，反倒先笑了起來：“嗐，時先生，不用特意安慰我，我對這件事早就沒什麽感覺啦。”

……我在安慰他？

我在試圖……給予他，安慰？

時淩淵再次覺得胸口一陣悶悶的。

洛巖繼續道：

“雖然生下我的那對男女，沒有盡到一點點撫養的責任，但是我的運氣還是很好呀。”

“我遇到了善良的護士，盡職的民警——哇，聽說他們當年為了給我餵奶，費了好大勁呢。”

“要不是他們，我早就餓死或者凍死啦。”

“還有，我遇到了最好的福利院，最用心的院長！”

“雖然我現在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但就像院長說的那樣，我是一個自食其力，過得有尊嚴的人。”

“我現在，做著喜歡的工作，能養活自己，心裏有著小小的夢想，身邊還有時先生這樣的朋友，我覺得……已經很幸運了。”

洛巖說到這裏，臉上泛起了紅，帶著些難得的羞赧神色：“哎哎，本來只是想跟你介紹下福利院的，怎麽變成這些陳年往事了，我自己都覺得無聊——”

“不。”時淩淵打斷了他，“不，一點都不無聊。”

“我……我很願意聽。”

時淩淵側過頭，漆黑的眼睛一直看到洛巖的眼底。

洛巖怔了一怔，心沒來由地快跳兩下，臉紅得更厲害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看著窗外，想要看看外面飛馳而過的景物。

可他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凝望著時淩淵落在車窗上的倒影。

而更讓他心慌氣短的是，時淩淵也在盯著車窗，或者說，盯著車窗上洛巖的倒影。

洛巖垂下頭，手指都攥緊了，心裏不停想著：我這是怎麽了？怎麽了？怎麽跟幾百年都沒有見過好看的人一樣？

不行啊，你得正常一點！

洛巖在心裏不停叮囑著自己。

他輕咳兩聲，盡量用最正經的語氣說道：

“時先生，我先跟你說下姜院長吧。”

“我們平時都管她叫姜媽媽。”

“她看著很嚴厲，兇起來的時候會很嚇人——”

“但是啊，她真的是我所見過的，最負責，最善良，最有愛心的人。”

時淩淵聽到這裏，不禁低聲重覆了幾個字：“有愛心？”

洛巖點點頭，道：

“對啊。”

“她……她對我們，都像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樣，關心大家吃得好不好，穿得夠不夠，有沒有學到新知識，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

“她會批評我們，但是……但是從來不會，怎麽說，從來不會’作踐‘我們。”

“像我們這種沒有被收養的孩子，到了上學的年紀，免不了會被班上一些同學擠兌。”

“一開始我們都會很難過，覺得一定是自己不夠好，一定是自己有問題，才會沒有人要。”

洛巖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稍稍低沈了些，隨即又恢覆了往日的清亮：

“姜媽媽她告訴我們，我們都是最棒的，我們沒有任何問題——而且，她還會去學校一個一個地找老師，找同學，讓那些同學給我們道歉……”

“所以，”洛巖笑了：“我們都相信，自己就是最棒的。”

時淩淵看著洛巖明亮的面孔，重重點了點頭：“嗯，你們是。”

四小時後，黑色大車終於停在了福利院門口。

這所福利院的全稱，是“C市鳳凰福利院”。

幾個大字，龍飛鳳舞，遒勁有力。

招牌上，還畫著一只頗有神韻的金色鳳凰。

時淩淵看著那只神鳥，不禁又怔楞一下。

一旁洛巖也從車裏下來，笑著道：“是不是覺得很巧？我小時候在鳳凰福利院，長大了又去了鳳凰城。”

時淩淵緩緩點頭：“嗯，很巧。”

不巧的是，姜院長現在沒在。

聽其他阿姨說，姜院長知道洛巖要來，還帶了位客人，本來都空出時間特地等著了，但市裏突然有急事要開會，姜院長只能先去開會了，請洛巖和客人再等等。

時淩淵表示，不急。

洛巖見時淩淵沒有不耐，便也放下心來，先去陪孩子們玩兒了。

他這次來，給孩子們帶了一個大號的特別禮物，就裝在時淩淵的後備箱裏。

和時淩淵齊心協力把禮物搬到後院之後，小朋友們都唰一下圍了過來，爭著吵著要看到底是什麽禮物。

洛巖笑瞇瞇地拆開了禮物，然後按下了“快速充氣”的按鈕——

“嘭嘭嘭”

一個超大的充氣泳池，跟雨後的蘑菇一樣，從地裏冒了出來！

“哇啊啊！游泳池！游泳池哎！”

孩子們尖叫了起來。

洛巖被吵得不行，只能一邊樂呵呵地捂著耳朵，一邊去接了水管過來，開始往泳池裏放水。

而時淩淵，最喜清靜的時淩淵，也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反而幫著洛巖拉水管、放水、檢查游泳池。

半小時後，一幫小豆包們，已經嘻嘻哈哈地打起了水仗。

洛巖退到一邊，和時淩淵一起半靠在墻壁上，帶著笑地看著孩子們跑來跑去、用水槍互相呲水。

沒一會兒，一個小豆包或許是有點兒累了，扛著他的水槍，跑到洛巖面前，仰起頭：“洛巖哥哥！”

洛巖：“嗯？”

小豆包：“你今天怎麽不扮演那個了？”

洛巖臉上一紅：“今天不是玩兒水嗎？就不扮演了吧。”

小豆包：“不嘛不嘛，要看洛巖哥哥演那個。”

這只小豆包一鬧，立刻又有三五只小豆包圍了過來，抱著洛巖的腿：“洛巖哥哥，來演那個嘛！”

時淩淵看著腿部跟裝了掛件兒一樣的洛巖，好奇道：“他們是要讓你演什麽？”

洛巖臉更紅了，猶豫著沒有答話。

倒是一只嘴快的小豆包，搶答道：“要看洛巖哥哥演管家！我們要演少爺和小姐！”

“……”時淩淵極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這樣噢。”

洛巖滿臉通紅，小聲道：“今天你們好好打水仗，先算啦……”

不料，時淩淵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添油加醋道：

“其實，我也很好奇呢。”

“洛巖演管家的時候，究竟是什麽樣？”

這麽一來，小豆包們鬧騰得更起勁了。

最後洛巖被磨得沒辦法，只能應道：

“好好好，我去換衣服——”

“但你們記住啊，不許往我身上呲水啊！誰開丨槍就打誰屁股！”

小豆包們邊笑邊跳地答應了。

十分鐘後，洛巖換完衣服出來了。

日常只穿T恤牛仔褲的他，穿上了規規矩矩的三件套。

襯衫雪白，領結飽滿。

幹凈筆挺的襯衫領，襯著他白皙的頸項。

黑色馬甲勾勒出他略顯纖細的勁瘦腰身，修身的長褲緊緊包裹住他筆直的長腿。

洛巖站在門口，快速看了一眼時淩淵，眼神裏帶著幾分少有的慌亂。

總覺得自己穿成這樣出現在這人面前，有些……有些說不出來的不自在。

就好像……這身裝扮，在釋放著什麽奇怪的信號。

而時淩淵，根本無法將自己的目光移開。

他的腦海裏，翻湧著無數詞語、句子、片段，全是前幾天看來的。

但最後，這些覆雜的、拗口的語句，都凝成了一句話。

一句再簡單不過，一句曾讓他頗不以為然的話：

“好可愛。想睡他。”

作者有話要說：

文裏關於“愛”的觀點，主要來自於弗洛姆的《愛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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