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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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淮廷冷郁的視線,隨著他的話,又慢慢移到他面部醒目的青紫上。】

1943年底,蘇清雉掙紮許久終於入了黨,南京也下了那年的最後一場雪。

下得很大,極鮮見的大雪,一覺睡醒,窗外除了一片白什麽也看不見,家門口都快被埋了。蘇清雉如今還是保持著前線三年養成的作息,早早便醒了,習慣性化完裝便開始準備出門買早點。他和小袁同志兩個人都不會做飯,早中晚三頓向來是出去對付,誰想到今日大門一拉開,蘇清雉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男人站在半拉雪裏,手裏煙頭明明滅滅。

是個蘇清雉沒見過的男人。

長的很好看,個子也高,只是皮膚有些黑。露在藍色大衣外的臉被雪映襯著看起來都是黑黑的,和蘇清雉在前線那幾年帶的最黑的兵都差不了多少。好在他五官線條硬朗,雙目炯然明澈,眼波流轉之間頗有意氣風發之感,看著也放蕩不拘,是純男性化的那種好看。

他似乎在那兒站了很久,肩上都落了雪。

聽到開門聲,頓了頓,朝蘇清雉看過來,他也沒說話,面色沈郁,眼神陰鷙得像是鉤子。

若是其他人被他這麽看著,估計氣勢上便先弱了幾分,只不過他面對的是蘇清雉,同樣不那麽好惹。

蘇清雉見來者不善,索性雙手抱臂,靠在門板上上下打量他。

“你誰啊?”

那男人掐滅煙頭,輕輕撣掉肩上掉落的雪。

“你就是周敬水?”

蘇清雉歪著腦袋,好笑道:“怎麽?你來我家堵我,不自報家門,還問我是誰?”

“哦對,忘了做自我介紹。”男人英挺的五官微微皺起,眸色越發深沈,“我是樓濟堂,知乙的未婚夫。”

“樓濟堂?你是桂系樓家的?”

小袁同志對自己的出身並不避諱,她曾提起過袁父是地方軍閥,她是為了逃婚才來的南京,而她大哥替她選的那未婚夫她雖然沒說是誰,但十有八九應該也是軍閥。自北伐戰爭後,各地的軍閥勢力幾乎都被瓦解,那些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人物也被一一收覆,唯獨桂系軍一直活躍至今。

桂系軍實力強悍,戰鬥力分毫不輸中央軍,連那時鬼見愁的軍統殺手都要對他們禮讓三分……而樓家,就是在桂系幾大民兵中戰鬥力也是一騎絕塵,靠著戰場上蔑視危機貪婪暴虐的“狼性”而出名,是正經從山溝溝裏殺出來的一支隊伍。

“看來你聽說過我。”樓濟堂隨手戴好禮帽,帽檐壓住極短的鬢發,讓他看起來還算是文質彬彬,和蘇清雉印象中的“樓家軍”相去甚遠。“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讓知乙出來見我,我有話要對她說。”

說話間他就要繞過蘇清雉進門,蘇清雉伸手“砰”地一聲把門帶上,攔住樓濟堂的去路。“樓先生想多了吧?小袁是我太太,樓先生想見她,不該先問我的意見麽?”

樓濟堂面色不太好看,“她是我未婚妻,沒經過我的同意,她不能嫁人。”

“還經過你的同意。”蘇清雉嗤笑,“你是她爹還是她媽呀?樓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現在是新社會了,你那套軍閥思想已經不通用了,小袁她想嫁誰就嫁誰,她不喜歡你,你逼到家門口也沒用。”

樓濟堂顯然被這話戳中了痛處,“你讓她出來見我!我要聽她親口說。”

蘇清雉突然想起,方致遠說過學校裏有男人和小袁拉拉扯扯,看來就是面前這位樓先生。小袁近來表現也確實有些奇怪,送他出門,時常還要追到家門口,不管有沒有人也要幫他整理領帶。弄得他還怪不好意思,這麽一看,大概就是刻意做給某人看的。

蘇清雉轉頭將大門落了栓,徑直走向早點攤位,側身經過他時,漫不經心開口警告:

“樓先生,這是在我家門口,請你放尊重一些,小袁還在睡,我得給她準備早餐,你聲音也小點,別吵了她休息。”

話一出口,樓濟堂幾乎被瞬間點燃,“你住口!”他怒吼著,拎著蘇清雉的衣領一拳便揮過來。

蘇清雉靈活地一把擋住他的拳頭,“說了讓你小聲點,別吵了她休息。”

樓濟堂反手一個下勾拳,速度快得在耳畔生風,蘇清雉偏頭堪堪躲過。樓濟堂好歹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目光陰得像蛇,兩下看出蘇清雉破綻在左手,便重點襲向那處,拳拳到肉,蘇清雉擡肘反擊,倒沒落得下風。

樓濟堂野路子出來的,招式纏人,蘇清雉一個黃埔系正規軍,在他面前竟吃不了好。不過樓濟堂打得也同樣吃力,眼角挨了一下後便高高腫起,還是不要命地繼續打。

蘇清雉也是紅了眼。

哪有人一見面就上來打人的,打得還這麽不要命,出手比他都狠。

原本樓濟堂只知袁知乙結了婚,但一直克制著沒去往深處想,如今親眼見到面前這個叫周敬水的男人,再加上他的話,將樓濟堂胸中的不忿與暴虐瞬間點燃。

袁知乙躲著不見他,甚至連續幾天沒去學校,他便追到了家裏來,冒著雪等了一夜,等來的卻是這個自稱是她丈夫的男人!

反觀這周敬水,長得獐眉鼠目,眼皮腫得像是睜不開,趿拉個拖鞋就出門了,衣服穿得也不板正。聽說他在軍統時被人陷害,呆不下去了才去的香港,在香港過得也不好,好不容易翻了案回到南京,也只是個比行動員高些的副站長而已。

“小樓子!住手!”

袁知乙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手裏拎著蘇清雉的外套,驚慌失措的甚至破了音。

樓濟堂聞聲立刻住了手,陰狠的表情瞬時變了,看起來甚至還有些委屈,嘴角流著血,右眼也腫得高高的,衣服被扯得皺皺巴巴,其實他這副樣子實在不能算好看。

“知乙……他先動手的。”他聲音軟得和方才不像一個人,居然還賣起了乖,蘇清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揉著青紫的臉頰,轉頭淬了口血,罵道:“你他媽的說什麽屁話呢?狗先動手的。”

袁知乙大概是氣極了,喝停樓濟堂之後,便再沒往哪處看一眼,徑直走向蘇清雉,拉著他查看傷口,小臉上都是愧疚,“哥,你有事麽?要不要去醫院?”

“沒事兒,他比較嚴重吧。”蘇清雉不動聲色地踩掉地上那口血,“小袁,你朋友來了南京怎麽不告訴我,咱們夫妻倆也要盡盡地主之誼啊。”

袁知乙臉色有些難看,“他不是我朋友。”

“對!我是她未婚夫!什麽朋友!”樓濟堂在那處叫囂著,面上裝得可憐巴巴。

蘇清雉才發現他對著袁知乙的時候,原本的標準腔調還帶上了點口音,瞬時便給他添了種淳樸憨厚的鄉土氣質。“知乙,真的是他先打我的,我都沒怎麽還手。我已經很久沒跟人動過手了,我沒騙你,我現在在學校念書。”他不依不饒地示弱。

“你閉嘴!”

袁知乙大概是真的生氣了,蘇清雉第一次聽她這樣講話,向來溫和性格柔軟的人生起氣來,還是很有威懾力的,蘇清雉和樓濟堂一時間都嚇得閉了嘴。

“哥,是我的錯,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她將手裏的大衣披在蘇清雉身上,臉紅紅的,看表情像是要哭了。

“小袁,你別著急,我真的沒事兒,我就是出來買個早點,誰想到被這瘋子纏上,不過哥到哪裏都吃不了虧,沒事的。”蘇清雉貼心地將她掉落的鬢角別回耳後。

樓濟堂那邊又炸了鍋,也不說話,嘴裏哼哼唧唧地扶著墻就要往下倒。

袁知乙扶著蘇清雉,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讓開!”

樓濟堂被踢得臉發綠,咬咬牙,最後還是沈默著給他們讓開一條道。

他在雪裏凍了許久,耳朵都是紅的。

“知乙……”

蘇清雉和袁知乙走遠,厚厚的雪裏留下深深淺淺的四排腳印,他的聲音也掩在雪地裏,被反射出的耀目日光吞噬。

蘇清雉隱隱約約聽到了,他頓了頓,斟酌著開口:“小袁,他……你說過你大哥逼你嫁人,那人就是他?”

“嗯。”袁知乙低著頭,看不出喜怒。

“他這個人,還挺有心機的,但是不多,演技拙劣,也暴怒還陰晴不定……不過看起來,對你倒是挺上心的。”蘇清雉自認評價得很客觀。

袁知乙跺腳,“哥!”

“好好好,不說不說。”蘇清雉好脾氣地妥協。

果然只有這種時候,少年老成的小袁同志看起來才會真正符合她的年齡。

袁知乙臉頰發燙,許久才擡起頭,睜著黑白分明的眼,“哥,你放心,我會和他說清楚,不會讓他再來打擾我們的工作和生活。”

蘇清雉無奈,“不礙事,年輕人嘛,總會有這些那些的糾葛,你如果擺不定就告訴哥,哥來替你解決,別忘了我不止是你的戰友,更是你的上級和朋友,還是你哥。”

袁知乙點點頭,“嗯我知道了,哥,謝謝你。”

“這有什麽?走,哥帶你去吃點好的,別被個流氓影響了心情。”蘇清雉拉著袁知乙就往酒樓裏走。

酒樓門口人流如織,袁知乙擡頭一看,明晃晃的三個大字——

福壽樓。

袁知乙正遲疑著,就見那個挺拔的身影自酒樓廳堂中走出,視線停留在她與蘇清雉交握的手上。

“走啊,怎麽不進來?”蘇清雉回頭,見她停下了有些莫名其妙。

鐘淮廷冷郁的視線,隨著他的話,又慢慢移到他面部醒目的青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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