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讓人生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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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逆賊不配擁有名字】

鐘淮廷的聲音像是帶了哭腔。

蘇清雉聽著聽著,突然就哽咽了,他不知道鐘淮廷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是因為童禮結婚了麽?因為得不到童禮,所以退而求其次來找他?可是他並不想一直在原地等著,他早就知道那些都是謊話了,鐘淮廷為什麽還要繼續?

他也有感情、也有底線、也有尊嚴,他不想自輕,不想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傷神。

兒時讀過《孟子》,全篇裏最喜歡的便是“行有不得,反求諸己”,他想他很好地做到了,所以他慣會自省,所以他從未將自己的遭遇怪在任何其他人身上。

即使在最痛苦的時候,他也沒有怪過鐘淮廷,從來都沒有。甚至於挨了鐘淮廷的子彈、被鐘淮廷拋下,他也沒有埋怨過,還想著去蔣王廟赴約,想著給鐘淮廷解釋的機會。

可是他什麽都沒等到,屬於他的只是謊言和背棄。

所以他清醒了,他不求了。

可是他想,不能因為他善良他通情達理,就一而再地騙他、欺侮他。

他也是人,他並非無堅不摧,他也會難過。

鐘淮廷說他們回不去了。

回去幹什麽?回去繼續被騙?

繼續那些文過飾非的謊言?

蘇清雉拳頭垂在身側,攥得越來越緊,只有這樣他才能克制住自己勃發的情緒。

“鐘淮廷,你是我的上級,我不動你,但是……”他頓了頓,聲音從狠狠咬合的齒縫裏鉆出來,“你真的,真的,真的很讓人生厭。”

蘇清雉愛憎分明,他的世界非黑即白。

“討厭”對他來說是種很微妙的感情,他卻一連用了三個“真的”來強調它。甚至於,其實他對梁文堅都算不上是討厭,但他此時此刻真的很討厭鐘淮廷,極其討厭。

真能糟踐人啊,鐘淮廷。

擦幹凈手上的血跡,蘇清雉拍拍衣擺站起來,不願意再看一眼身後那個令人傷心的家夥,“你殺的人,你來收拾吧,我走了。”

“我不想說什麽重話,但是,跟你呆在同一間屋子裏,都讓我覺得煎熬。”

他忘了自己最後是怎麽走出的那間民房。

只是很頹然,也很決絕。

一年多前,童禮結婚了,他在前線得到的消息。大名鼎鼎的“旭夫”先生,歷經重重生死磨難,依舊堅韌不屈地用筆桿子挑著抗日救亡和民族覺醒的重任。不過他的結婚對象自然不是鐘淮廷,而是個樸素的年輕女人,剪著一頭齊肩發,看去知書達禮,和“旭夫”先生也很般配。

其實蘇清雉也明白,他的感情原本就與常理相悖,記得從前鎮上有一戶住著兩個男人,鎮上所有人都會對著那兩人指指點點,說傷風敗俗,說悖於人倫,說有病……等他大了點才意識到,那兩個人大概是一對同性戀人,後來,他發現自己也是那種人。

他沒給別人說過。

他的父母朋友也不知道。

他其實很愛炫耀,更不懼流言不怕世俗,但他的戀人不愛他。

不,大概不能說是戀人,只能說是,曾經喜歡過的人。

這麽想來,鐘淮廷其實也是很可悲的,喜歡童禮,可是童禮應該不喜歡他,或者可能是有些喜歡的,但至少不能為了他奮不顧身反抗世俗。

所以,可憐的鐘淮廷成了被拋棄的那個。

然後可憐的鐘淮廷轉而來找上更可憐的蘇清雉,可是蘇清雉又做錯了什麽?曾經他為了守護鐘淮廷的愛情,付出的已經不少了。

他不想再和鐘淮廷扯上任何工作之外的關系了。



戴老板遠在重慶,但作為軍統局實際掌權者,他的情報網遍布整個中國,梁文堅在行動中意外身亡的消息,自然也逃不過他的耳目。

梁文堅死在南京,整個軍統局都緊張了起來,戴老板為此雷霆大怒,直接責令南京站站長殷尋全線追擊胡逆,一經發現當場擊斃。

逆,是逆黨的意思。

梁文堅死了,胡岸在黨國便再沒有了名字,直接被稱作胡逆,與那些歸順日偽的漢奸同罪,因為逆賊不配擁有名字。

報紙上也稱呼他為“胡逆居便”。

居便,是胡岸的字。

“周敬水,那天是你和梁處座一同離開的,你能不能說一說,他到底是怎麽死的?胡逆是如何對他下手的?”殷尋轉頭看向蘇清雉,眼尾下榻,眼白森森。

蘇清雉眸色凝重,將早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搬出來。他作出一副因為親歷摯友死亡而惶惶然的樣子,手上把弄著信紙,撕成一條一條的,再疊起來,如此反覆。

“我、和文堅是相約去酒樓,誰想到他中途帶我去了個偏遠的小巷子,到了地方才說是讓我幫著抓人……我跟著進去,文堅叫我在外面殿後,他說,他要一個人去匯匯胡逆,我就在巷子裏等他。”

他說著擡起頭,雙目通紅,像是回憶起了那一幕,額上都是汗,故意顛三倒四地講:“我等了很久,我什麽聲音都沒聽到,胡逆用了消音器!我、文堅說我等著就好,他不叫我我就不要進去……我本來有些生氣,覺得他不信任我,我還踹了他,但後來一想他是處座,我還是聽他的。

“誰想到,等我意識到不對勁,再進去,見到的是他已經冰涼的屍體。

“胡逆也不在……”

他神情陰郁而瘋癲,努力扮演著一個因自己的疏忽害死摯友、放走殺手而悔恨不已的特務,咬牙切齒地講,眼裏泛著淚光。

殷尋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

所以蘇清雉沒辦法放松下來,他想每個潛伏者首先都是出色的演員,至少情緒必須要收放自如,他不知道自己演得怎麽樣,是否太刻意了點。

也不知道殷尋信沒信。

不過,殷尋大概不會想到,梁文堅是因他而死的,更不會想到,他壓根就不是周敬水。

梁文堅的死對他來說,其實也是解脫,只是他猶疑不定,顧慮得太多。

而現在,世上最了解周敬水、並且還能拆穿蘇清雉的人,已經不在了,他盡可以好好地代替周敬水過完他餘下的人生。

殷尋面色沈郁,這件事對他來說太不好辦了。

戴老板為了解決一個胡逆,已經先後派了四位頂級殺手,而這四位通通失敗,甚至梁文堅還死了,死得突然,無聲無息。

胡逆的實力自不必多說,殷尋擔心的是南京站所有大小特務的安全。

如今的軍統南京站包括上海站,其實都是是胡逆一手建立起來的,殷尋從前還是胡逆的部下,跟著胡逆在南京幹了兩年。

他親眼看著胡逆在日偽留下的廢墟中,一次次重新建起軍統站,挑選站點、制定計劃、召集特務、訓練拓展、整頓內部、制定新的保密方案……每一步都要花費巨大的精力物力,胡逆為了南京站怎樣的心力交瘁,殷尋都是知道的,也是一路陪著過來的。

作為曾經的下屬,他佩服胡逆的行動力、戰鬥力、凝聚力和統籌力,作為軍統華東區總區長胡逆是絕對合格的,也足夠出色的,他並不信胡逆會背叛黨國。

更打心底難以接受與胡逆反目。

但殷尋不像蘇清雉,他沒有那麽濃烈的個人感情,也沒有什麽覆雜的是非觀,對他來說,晉升才是更重要的。而晉升,首先得服從命令,絕對忠於戴老板、忠於蔣委員長。

沈吟片刻,殷尋長籲口氣,“戴老板之前指派的都是暗殺任務,每次都是行動失敗了,我們才知道……這一次,是明著來了。”他說著搖了搖頭,“但是,我們的南京站,上至站點、情報、聯絡方式,下至每個行動隊員,甚至他們的家庭,胡逆都了如指掌,比我還清楚。而現在,胡逆已經開始反抗了,他殺了梁處座,從案發現場看甚至梁處座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一槍射殺。

“我怕的是,胡逆得知這一切,會來報覆我們南京站,我的所有組員都有家人,孩子……”

殷尋面色很難看,臉拉得極長,本就偏長的中下庭更長得嚇人,挺直的鼻骨像是足夠可以跑馬。

“不會的。”蘇清雉下意識否定。

他深知梁文堅真正的死因,更明白胡岸對黨國忠心不二,絕不可能作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說完,他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周敬水,沒有理由為胡岸辯駁。

對上殷尋探究的神色,他頓了頓,解釋道:“再怎麽說,胡逆曾經也是黨國的軍人,我們軍統的骨幹成員,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殷尋聞言,翻著眼睛回憶起印象中的胡岸,面色松動了不少,大概是同意他的話。“我知道,胡逆曾經也算頂天立地,軍統能在淪陷區穩腳跟他功不可沒,我並非是惡意揣測他,但周敬水,對別人的信任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何況是對一個逆賊。

“沒人知道他被逼到絕境會做什麽,我只是擔心,擔心我們南京站會遭殃。”

蘇清雉聽出來,殷尋還算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他放下手裏被撕得亂七八糟的信紙,撣了撣身上的灰,“你說的沒錯,也不排除有這種可能,畢竟胡逆被‘76號’抓捕後經歷了什麽我們都不知道,不放松警惕,是對的。”

作者有話說:

每天都給自己點點讚,讓自己多幾盞小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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