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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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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古董,當然不會離經叛道到喜歡男人。”】

手上依舊溫熱的軀體讓他忍不住發顫。

梁文堅如今在重慶的地位舉足輕重,他一旦出事,就會被歸結到胡岸頭上。而為了以後能重回軍統,之前的幾次暗殺行動,胡岸都留了後手,所以只是暗殺失敗而已……可是現在,梁文堅死了,胡岸的回頭路徹底斷了。

“你,這是在公報私仇……”

蘇清雉垂眸對著梁文堅的屍體,語氣不重,有些慍怒,又有些茫然。

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好要怎麽處理梁文堅,既不能殺,也不能留。而鐘淮廷越過他,直接幫他做了選擇,他偏又不能接受。

鐘淮廷轉身鎖上門,最後一絲自然風被木門帶動著吹到蘇清雉臉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滿是血腥氣的屋子裏重又陷入黑暗。

他擡頭,看到鐘淮廷朝自己走過來,那把尚留有火藥味的黑色槍管被遞到他面前。

見他不動,鐘淮廷便也單膝跪下,與他面對面,攤開他的手掌把槍塞進去。

“那你來,你替他報仇。”

蘇清雉半跪著一動不動,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鐘淮廷蒼白冷郁的面頰,濃睫掩住眸中疏離,漂亮的五官在黑暗中依舊清晰可辨。鐘淮廷這個人很奇怪,微微垂著眼的時候,就像個女人,可當你與他那雙黑沈淡漠的眸子相對,又是純男性的壓迫感。

逼得人說不出話,逼得人渾身發冷。

與“女”字毫不沾邊。

那是一種由歲月和意志磨礪出的鋒刃,貌若白鶴,心卻似雄鷹。

所以分明蘇清雉長得還更男性化,可提到細皮嫩肉,沒人會想起鐘淮廷。蘇清雉脾氣不好,總是很暴躁,但事實上他是嚴肅而慈悲的,相反,鐘淮廷雖看似謙和溫柔,骨子裏卻是涼薄的,相比起來,他才是最不好相處的那一個。

若非他有意,沒人能讓他敞開心扉。

就連蘇清雉,認識他這麽久,患難與共有過、一廂情願有過、親密關系有過、自以為是的心意相通也有過……可是仍舊搞不懂他偶爾莫名其妙的舉動。

冷硬的槍管鉻得手掌發慟。

蘇清雉嗓音生寒,“怎麽?你是篤信我不敢開槍?”

鐘淮廷垂眸,熟練地拉開保險將子彈上膛,然後握著他的手,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心臟。“往這裏開。”他濃黑的瞳孔釘在蘇清雉身上,臉上沒有半分猶疑,只有淡淡的傷感與疲憊。

蘇清雉身體有些僵。

幾乎是立刻,他燙手一般甩開槍站起來,與鐘淮廷拉開身距。

“你是不是有病?我在說胡岸的事!你讓我殺了你?你是我的上線,你的工作是解決問題!不是制造問題!”

鐘淮廷自下而上地看他,眼裏似是氤氳著濕氣:“那你讓我怎麽做?你暴露了,反而要留著他,讓所有人知道你是假的?”

目光越過鐘淮廷的臉,蘇清雉看到他身後墻體上脫落的白灰,聲音有些發抖:“那你也不能什麽都不問直接殺了他……你分明,就是知道他死了胡岸就完了,你知道讓胡岸與軍統反目比殺了他更痛苦!”

“你這麽在乎胡岸?”鐘淮廷站起來,朝他走了兩步,陰影重又壓下來,“不管他做了什麽,都沒關系,是麽?”

“他做了什麽?”

蘇清雉不甘示弱地回瞪過去,“無論他做了什麽,那都該由軍統、而不是你來私自處理!梁文堅也是,梁文堅不是漢奸,你的槍頭不可以對準他!”

他心亂如麻,他其實知道自己不該發脾氣。

但他的思維方式向來板滯,他早被偽善刻板的“軍統家規”狠狠洗了腦,他以為自己的槍口只能對準日偽,他認定無關對錯,軍統的人就該交給軍統自己處置。

可他同時也很混亂。

如今他意在加入中共,甚至他此次回南京,也是受了石宛因的委派。但他那套軍統思維還在,根深蒂固地虬結著,三年的前線生涯也無法改變。

“好,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你不願與我共事,我回去就向組織匯報,申請調離南京。”鐘淮廷頓了幾秒,突然走過來攥住他的左手,極大的力道讓他無法掙脫,“你的手到底怎麽了?我聽說……之前的傷已經差不多好了,現在,是使不上力麽?”

說著,他不顧蘇清雉的抗拒,兀自摘掉那只用來遮擋疤痕的腕表,嶙峋外翻的疤露出來,平平淡淡的顏色,和血肉已經長在了一起。

薄暗的光線落在上面,透著慘淡的白。

鐘淮廷盯著那裏,喉嚨哽了一下,瀕死的恐懼慢慢回籠,他顫抖著,連蘇清雉都能感受到他的顫抖。“疼麽?”他開口,那是不該屬於他的聲線,暗啞中帶著惶然。

蘇清雉耳朵有些紅,他見不得鐘淮廷這樣,便猛地抽回手將他一把推開。鐘淮廷踉蹌了下,腰背硌上桌角,好容易站定,他還是那般看著蘇清雉,出口的話像是束手無策的妥協。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幫胡岸,我沒想動他,可梁文堅……”

他想殺了你。

蘇清雉梗著脖子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良久,卻只等到他轉過身,背對著自己,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一如往常的冷凝,就像僅僅只是在下達一個通知。

“你放心,我會去向上級匯報,若是你想留下,那我就離開……或者、或者你可以重回前線,另調一個人來南京。”他說,“梁文堅和……胡岸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會處理。”

接著,蘇清雉聽到他拉開木門的聲音。

手指慢慢收緊,蘇清雉聽到自己開口叫住他。

“你知道了,我的身份。”

鐘淮廷沒有回答,只是背對他站著,蘇清雉也沒有想要他的回答,伸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表,自顧自地戴上,重新遮住那處猙獰的傷痕。

狹小的民房裏,溫度降至冰點,靜得幾乎能聽見遠處街邊小販熙攘的叫賣聲。

穿戴整齊後,蘇清雉來到他面前,面容平靜。

“我和梁文堅的話,你都聽到了。”他開口,不是疑問句,“為什麽最後才動手?是想看看我的手傷到什麽地步?”

鐘淮廷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也看不真切,蘇清雉卻笑起來,仰起頭篤定道:“現在應該叫你……‘鼓樓’同志,認識這麽久,我就不自我介紹了。其實我並不了解你,但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人,你不用自責,我的手傷和你無關。”

他說完,當著鐘淮廷的面扭了扭手腕,大大方方展示自己。

“其實已經恢覆得不錯了,我現在都用右手,還和以前一樣猛,一刀一個小鬼子。”他說著,笑得很驕傲,這一直是他的驕傲,“只不過為了偽裝成周敬水,我廢了點力氣,胳膊上少了塊肉,可能過段時間也就好了吧?但是現在還不行,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意。

“還有,謝謝你替我殺了西川武。

“至於你說的我不願意和你共事,我不清楚你是從什麽地方看出來的。你是個很出色的戰士,作為你的同志,我沒任何不滿意,可能我的行為讓你有些誤解,我需要解釋一下——

“是,胡岸對我很重要,我的軍統思維也還沒能徹底改掉,我方才想了想,確實是我無理取鬧了。如果你不下手殺了梁文堅,也許為了潛伏,我最終也會對他下手。遷怒你,是我的錯,我很抱歉。”

鐘淮廷與他面對面站著,有些僵硬,臉色很不好,聲音甚至有些不穩:

“我……不會影響你?”

蘇清雉楞了,下意識反問:“影響什麽?”說完,隨即又自我肯定般點點頭,“你是個非常出色的戰友,你對我的影響,自然也是好的,在敵後工作方面,我該向你學習。”

在充斥著血腥味的房間裏,在隨時可能會有人闖進來的兇案現場,鐘淮廷就這麽看著他,很倔強地看著。

蘇清雉不知為何雙眼發酸,但他不願示弱,脊背挺得筆直,面無表情與鐘淮廷對視著。

“我說的話,你能明白麽?你不用自責,以前的事也不用在意,都過去了,現在我和袁知乙同志相處得很好,雖然這才是我們假扮夫妻的第二天……但不瞞你說,從前在南京,我就挺喜歡她的,我打算、過段時間就帶她去相館照結婚照。你不知道,我父母已經原諒我了,他們一直催著我找媳婦兒,我覺得小袁同志就很好,我父母也一定會喜歡她。嗯,這時候想結婚,是不是要向組織申請?我不是很了解,不過,特殊時期特殊對待,組織上應該也能理解。

“還有,從前我們的事,是我太年輕,不懂事,分不清崇拜和……愛。男人,本來就該和女人在一起嘛。

“噢,我不是說你,我說我自己,我原本就是個很傳統的男人,以前同學們不都說麽?說我就是剪了個辮子而已,骨子裏就是老古董。

“老古董,當然不會離經叛道到喜歡男人。”蘇清雉說了很多,他想板著臉,但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到肌肉酸痛。

鐘淮廷一直靜靜地聽著,聽到一半突然拉住他的手。

臉湊得很近,語氣也很兇,像是質問:“分不清崇拜和愛?那你為什麽不對胡岸說愛?”

那樣咄咄逼人的態度,激得蘇清雉逃避似的往後退一步,他晃晃腦袋,欲蓋彌彰地繼續道:

“他是我的老師,怎麽可能一樣?但是,‘鼓樓’同志,我還是希望你不要拘泥於從前,也不要過分約束自己,我猜,你可能是覺得有愧於我,但其實沒有。

“你向我開槍,沒關系的,我不在意,我挨的槍子多了,那一槍,怪我沒保護好見杉……

“你把他托付給我,我沒能好好關心他,甚至沒有及時發現他的計劃,最後釀成那樣的禍端,這都是我的錯。所以,那一槍,不管是為了在日本人面前掩護我,還是為了懲罰我,都是應該的,是我應得的。

“所以,你不欠我什麽,你能明白麽?我只希望我們能好好共事,好好完成組織下達的任務。”

房屋窄小簡陋,他們站在門口,能聽到屋外疾風刮過窗欞的響動。似乎還下起了雨,雨點被吹得歪斜,卻半點也漏不進來。

蘇清雉低著頭,看著地面,看著從梁文堅腦袋上蜿蜒而下的血跡。

“不明白。”

鐘淮廷的聲音像是要被外頭的風沙吞沒,被吹得抖動,“‘金釵’同志。”

“我現在是‘羲和’!”蘇清雉驀地擡頭,厲聲打斷他。

他有些難受,輕飄飄的兩個字,從鐘淮廷口中說出來,像是有魔力,甚至能讓他心臟抽痛。

“好,‘羲和’同志。”鐘淮廷點點頭,妥協般重覆,“我不明白,你告訴我,我們,還能和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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