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深埋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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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堅在試探他。】

鐘淮廷一路意氣風發走直線,蘇清雉跟在後頭,以為他會回家,不想卻見他在福壽樓門口站定不動了,等了片刻後,有小廝出來給他開門,他進去之後便再沒有出來。

隔著一條馬路,蘇清雉站在福壽樓正對面,站在無人的街道上,確定鐘淮廷已經在裏頭歇下了才轉身離開。

原來鐘淮廷醉酒是這個樣子。

他想。

從前也見過鐘淮廷喝醉,但和現在這種狀態根本不一樣。之前是什麽時候來著?哦,他記起來了,是第一次見到童禮的那晚,鐘淮廷被童禮攙扶著回來,醉意朦朧,渾身卻沒有絲毫酒味,只有縈繞在身畔的點點茶香。

那時還覺得奇怪,喝醉了怎麽會沒有酒味。

現在明白了,大概是假的。

蘇清雉自嘲地牽了下嘴角,怪他從前執念太深看不清,清醒了才明白,這個人果真是比他還要出色的特務,做間諜也做到真假難辨,讓自己人都恍惚,為達目的連醉酒連做夢都可以用來偽裝。

他也該學一學。

好在他早就想開了,再孤註一擲的愛也會被歲月磨平,都會成為曾經,最好不過深埋在回憶裏。



梁文堅如今不愧是成了處座的人,說話算話,第二天,他就直接領著蘇清雉進了軍統局位於振華日報社的秘密站點。

南京站如今的站長叫殷尋,是個不茍言笑的高瘦男人。臉型很長,長著雙微微下垂的三白眼,由於身高的原因總習慣面無表情地俯視他人,他的唇色深紅發黑,不說話的時候便緊抿著,這樣的面相讓他看上去不好接近。

事實也確實如此。

當梁文堅摟著蘇清雉向他介紹時,他冷漠的臉上也沒有露出半分松動。

“處座,我們這裏是軍統站,不是走關系的隨便什麽機構,何況,他當初因為貪汙文物案入了刑又私逃香港,嫌疑還沒洗清,不能收。”

梁文堅臉色有些不好看,“殷站長,我說了他的案子總部已經在重新查了,你就不能賣我個面子?敬水可是黃埔九期的!資歷來說頂替你當這個站長都完全沒問題!”

他未必真心幫周敬水,讓周敬水進南京站也另有目的,但卻不能被殷尋以這種方式拒絕。

殷尋並非黃埔出身,甚至沒讀過軍校沒進過特訓班,在資歷為尊的軍統裏能爬到一區之長不容易,故而也更恨這些開口閉口就是資歷、派系的正統黃埔生,這差不多已經成了他的心病。

“強龍也不壓地頭蛇的。”殷尋瞥了蘇清雉一眼,眼白中透著森寒,“你是處座沒錯,但我才是南京站負責人,他,38年出走後就再沒碰過這一行,不說他的行動力如何,保密條例還記得嗎?我們軍統‘家規’嚴密,他離開五年,還能適應這種生活麽?我們是特務行動組織,不是做好事過家家,若是因為他一個人連累了其他成員暴露,導致行動失敗,個中責任,處座您擔得起麽?

“就算到時候鬧到重慶,鬧到戴老板那裏去,處座您也是不占理的。”他個子高,說話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嘴唇開合間語氣都是涼颼颼的,氣得梁文堅直翻白眼。

蘇清雉嗤笑一聲,輕拍幾下梁文堅示意他不要急。

“殷站長,你軍統家規我不熟,那我問你,第一條是否就明白寫著‘凡入軍統則為終身職業’?”蘇清雉個頭和殷尋差不了多少,只是殷尋臉長身體又瘦,才看著更高了些,“我因故離開一陣,連戴老板都沒發話,殷站長就私自開除我的軍統籍了麽?怎麽?殷站長說話比家規還好使?”

殷尋眼裏閃過異樣,灰沈的臉變得更沈,“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軍統的家規,我比誰都熟,保密條例我一條條地全都記在心裏。你說我的嫌疑還沒洗清,沒錯,但當年是在南京犯下的事兒,現在我就回南京來解決,我38年出走也是因為無法自證清白……現在文物找到了,證明和我無關,我的判決文書很快就能下來。殷站長,我只是想繼續為黨國效力,只是想呆在南京殺日本人,做一個最基本的行動員,等待勝利的那一天。”

蘇清雉能看出來殷尋對黃埔系的抵觸,來之前他就做了調查,軍統裏這些彎彎繞繞他比誰都懂。殷尋先講家規,他便也和殷尋講家規,下馬威給足了,再主動放低身段,表示自己願意從底層的行動員開始做起。

殷尋果然很詫異,盯了他半晌,“你真願意做行動員?”

“殷站長不會連這樣也不願意吧?”蘇清雉挑眉,當著他的面攬住梁文堅,“要不是我真的一點都吃不了辣,我就跟著梁處座回重慶了,但不行啊,之前我就在重慶待過半年,瘦了五百多兩(約三十斤)。”

蘇清雉給他豎了五根手指。

周敬水吃不了辣,當初在他們黃埔九期步兵科人盡皆知,吃一點就又紅又腫,眼淚都止不住,他去重慶半年瘦成了一半的事兒,也成了九期生們口口相傳的笑話。

梁文堅一聽就沒忍住笑起來,適時補充道:“所以我才勸你小子留在南京啊。”

蘇清雉笑笑沒說話。

殷尋最後才同意他留下來,但也沒真讓他當行動員,只是說,在總部的文書和調令下達之前,暫且不分配正式工作。

這個結果不算最好,但總歸是初步在南京站紮了根。

只是梁文堅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怎麽了?”蘇清雉將紙箱子放在自己的臨時辦公桌上,狀似不經意問道。

梁文堅黝黑的面部聳動出一個笑,“我只是覺得,五年不見,你不僅樣貌變了,性格也變了。”

“是麽?”蘇清雉劈裏啪啦地整理著文件,“你看我現在的領帶皮鞋大金表,你真覺得我在香港做了五年軍火生意,還是從前那個只認死理的軍校生?你自己就是浙江人,浙江商人是怎麽做生意的,你不知道?在香港,跟美國佬做生意,只有更難,忍,是最基本的。”

他面上鎮定,心裏卻在擂鼓。

他對周敬水的印象只停留在同學層面,從前都沒什麽交流,私底下的性格更是不了解,石宛因給出的消息甚至還不及他;而梁文堅,和周敬水曾今是拜了把子的,幾乎可以說是最了解周敬水的人之一。

相貌的變化還能搪塞過去,性格的變化……

梁文堅世故而精明的眼裏,毫不掩飾對他的懷疑。

“敬水。”

盯著他看了半晌,梁文堅突然開口,嘰裏呱啦地說了一長串,蘇清雉只能勉強聽出“香港”、“賬戶”和“家”三個詞。

雖聽不懂,但這種話他熟悉得很。

是浙江江山話,是以軍統戴老板為首的“江山幫”成員最愛使用的方言,為的就是保密,因為江山話連浙江其他地方的人都不一定能聽懂。

而蘇清雉是南京人,對他來說,江山話才是假扮周敬水的最大難題。

梁文堅在試探他。

早在石宛因給他下達潛伏指令時,他就反應過這個問題,那時石宛因還打著包票說南京站沒有江山人……她說的沒錯,是沒有江山人,但是江山人會到南京做任務啊!

蘇清雉幾乎都能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甚至,他還不能像石宛因所說的,被發現了就直接袒露真實身份。因為梁文堅此次來南京是奉戴老板之命除殺胡岸的,若是知道了他是蘇清雉,那他在南京站就呆不下去了,整個軍統都不一定能容下他。

因為梁文堅知道,他是胡岸的學生,在這樣的時機別有用心偽裝成周敬水回軍統,自然不會有人再信他那些報效黨國的謊話。

修長的指節因用力而變得青白,蘇清雉從成堆的文件中擡頭,“怎麽?你不信我是在香港做生意?需要我把那些單據都拿給你看麽?我家還有成箱的金子和法幣,都是回來之前剛換的。”

他透過那幾個詞,大膽推測了梁文堅的意思,盡量用稀松的語氣回答。

從梁文堅的反應看,他大概是猜對了。

梁文堅不動聲色地笑了下,“成箱的金子法幣?看來你現在是發達了,什麽時候帶兄弟見見世面?我給你講現在戴老板剛下了新規定,規定大家工作時間只能穿中山裝……現在總部所有人都換了新衣服,就你兄弟我換不起,做不起啊!唯一的一套還是戴老板穿剩下的。”

“現在不穿軍裝,改穿中山裝了?”蘇清雉故作詫異道,“怕暴露身份和軍銜吧?嘖,戴老板這為了保密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是啊。”梁文堅跟著點頭,接著話鋒一轉,眼神也變得淩厲起來,“誒,對了,敬水啊,你是香港呆久了,江山話都不會說了麽?雖然你不願意去重慶了,但總歸我們江山幫的人不能改了這習慣啊。”

“還行吧,能說兩句,不過在香港得說粵語和洋文啊,這不管是誰,說了五年也得忘本啊!”蘇清雉看著他,拽了幾句現學的洋文。

梁文堅連連擺手,“可別可別,頭都大了!今年重慶剛弄了個中美合作所,戴老板也跟著美國佬說洋文,我真的是聽到就要瘋。”

蘇清雉搖搖頭,從口袋裏掏出雪茄遞給他,“行了,來抽一根,香港買的,英國貨。”

梁文堅接過來,也不點燃,只是盯著他拿雪茄的手臂。

“怎麽?”他問。

梁文堅緩緩擡頭,“敬水,我記得,你之前出過車禍,手臂上被壓了塊肉吧?現在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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