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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四目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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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了嗅鼻子,蘇清雉慢慢蹲下來,借著幽暗的光,他看清了鐘淮廷身上的槍孔。】

蔣王廟離醫院太遠,蘇清雉拖著傷腿只走到了仙樂門,是深夜的南京城裏唯一還在營業的地方。

他遠遠地站著,看著喧鬧的舞廳竟有些恍惚。斑斕的霓虹照耀著肅穆的街,飄渺的舞曲穿透人心,仙樂門像是驀然出現在蘇清雉漆黑一片的世界裏。

有伴舞女郎把客人送到門外來,她認識蘇清雉,看到便熱情地走過來打招呼,纖瘦的腰肢扭動著,亮紅色的流蘇舞裙在燈盞的照射下艷光四射。蘇清雉記得她似乎叫姚曳。

“蘇科長您來了?”姚曳問。

“嗯。”蘇清雉應聲。

“第一次見您這麽晚來。”她說,“是來找鐘老板的麽?他十多天沒來了,也不知去了哪裏。”

鐘淮廷在仙樂門有股份,所以員工們都叫他鐘老板。

“怎麽?我來就只能來找他?”蘇清雉皺眉,聲音拔高了些,不耐煩道,“給我把葉鶯叫來,今晚她的鐘我買了。”

姚曳身體顫了下,舞裙上的流蘇碰撞著發出響聲,她是第一次見蘇清雉發脾氣,忙道歉道:“沒有沒有,不好意思啊蘇科長,我不會說話您別跟我計較,那個……葉鶯在後臺休息,我領您進去吧。”

人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蘇清雉也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但他依舊還是沈著臉,沒有說話。

姚曳領著他穿過人潮往裏走,走到一半他便改了主意,“買鐘的錢照付,但是就不打擾葉鶯小姐休息了,你給我開個包間吧。”

姚曳好奇地望他一眼,關懷的話堵在嘴邊也沒敢說出口,只道:“那……那我直接帶您上樓吧。”

等到了舞廳二樓,燈光終於沒那麽昏暗了,姚曳一下子就看到他被血浸濕的褲管。

“啊!蘇、蘇科長您的腿!”她驚叫著。

蘇清雉正拿著鑰匙開門,聽到她的話垂眸看了眼,“沒事,去給我拿個藥箱來就好。”

仙樂門雖說回一直營業到後半夜,但隔音很好,在包間裏完全聽不到大廳的樂聲,蘇清雉淺淺處理了傷口後便睡下了。到底是享樂的地方,仙樂門的床又大又軟又舒服,他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

口幹舌燥加頭暈,他乖乖地又回了醫院,因為不遵醫囑偷偷出逃,被醫生罵了很久,不過他很乖,一句頂撞的話也沒說。

之後的日子裏也是,蘇清雉喝藥也乖吊水也乖,整天翹著腳躺在病床上,養傷都養得壯了些。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快一個月,一直都是太平無事,就在他幾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的時候,又橫生了變故。



那天他好好地在病房裏聽著戲做著覆健,“21號”新上任的行動科長連潮生突然到訪。說是正出著任務呢,好巧不巧特工部的車就壞在了醫院外頭,一時間根本找不到地方修車,離任務地又遠,連潮生實在無法,正焦頭爛額之時,想起蘇清雉剛好在裏頭住著院,便想來借蘇清雉的車一用。

蘇清雉車是停在家裏的,不過他家離醫院也不遠,又見連潮生借的急,便直接把車鑰匙交出去了。

出於保密原則,對於行動細節連潮生沒有透露半個字,但從他幾句話透露的蛛絲馬跡中,蘇清雉差不多將任務拼湊了出來——

任務地點很遠,而連潮生離開時車是往東開的,蘇清雉便把目的地大致鎖定在南京東郊。“21號”出秘密任務,無非就是抓國軍特務或是共黨,連潮生要去的地方,必定是那些人接頭的地方。按照蘇清雉對特務地下黨們的了解,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的接頭地點一般都定在教堂、市集、飯店、列車或者公園等等地點,人多才便於隱蔽和撤離。

而南京的東郊,只有紫金山那片符合。

蘇清雉並不相信連潮生出行動的車會無緣無故在醫院門口突然出故障,世上沒有這麽巧合的事,一定是有人動了手腳,而那人大概是被控制了行動——“21號”有個傳統,行動隊出重要任務時,為了防止洩密會切斷特工部對外所有連線,這樣就算行動失敗,也可以把內奸控制在一個極小的偵查範圍內。

蘇清雉幾乎可以斷定,給連潮生的車做手腳的那個人就是算準了這一點,那人自己無法做到給紫金山那片接頭的特務通風報信,便來求助於蘇清雉……

縱觀“21號”,做手腳的只可能是方致遠。

那個狗賊!

蘇清雉惡狠狠地淬了一下,可他既然知道了,便不能不管。

但怎麽才能比連潮生的車更快到達呢?蘇清雉目光慢慢轉向了窗臺上的收音機。

一個念頭悄然而生。

他戴好帽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紫金山那片好幾條街上都掛著大喇叭,偶爾會廣播一些戲曲或是娛樂節目,而控制著那些喇叭的是一個私營廣播電臺,電臺離醫院雖不算近,但也不遠,趕在連潮生到紫金山前過去綽綽有餘。

其實連怎麽通過廣播傳遞消息,蘇清雉都思考了很久。一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沒有暗號便很難把消息準確地傳過去,二來說得太明顯又容易暴露。

他思前想後,便在街上找了個流浪兒,給了不少錢,讓那孩子去電臺點了個《狼來了》的小故事。

私營廣播電臺的節目是可以自費點播的。

放了消息,蘇清雉便惴惴不安地回了醫院,左右消息也帶到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逃脫就看那人自己了。

直到第二天,他才曉得“21號”的抓捕行動失敗了,不過目標並沒有提前撤離,而是和行動隊惡戰了一場。說來也怪的,那人自知暴露,據說也有機會離開,卻根本沒想走,還生生和連潮生帶領的行動隊,在紫金山附近你來我往地纏鬥到了第二日淩晨。

這些話,還是連潮生的司機來還車的時候說的,司機唾沫橫飛地把這位抓捕對象說得神乎其神。

蘇清雉拎著車鑰匙嗤之以鼻,他只曉得那人連自己煞費苦心安排的通風報信都沒聽懂,再怎麽厲害也只是個全無頭腦的匹夫罷了。

“狼來了,快跑!”

他的通報都夠直白了,還不知道跑呢。

那時候,他還不曉得行動科的目標是誰,也不曉得其實那人早就知道了此行的危險,甚至先於任何人。

他只是煩躁得要命,要是早知這樣,他一定不會擔風險多管閑事。

十月的天氣本該轉涼了,那年南京的溫度卻不知怎的一直降不下去,還一連幾天陰雨連綿,蘇清雉躺在醫院的板床上,翻來覆去地得睡不著。

嘈雜的雨幕中,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門把轉動的響聲。

蘇清雉猛地翻身下床,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與門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人四目相撞。

是鐘淮廷!

蘇清雉身體驀地僵直,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理智斷線的聲音。

鐘淮廷沈默地站在那裏,病房裏薄暗的光線撒在他臉上,蘇清雉能看到他毫無血色的臉,雨水順著他的鬢發往下淌,淌到緊抿的唇線上,他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蘇清雉心臟緊縮,他下意識想把門關上,卻被鐘淮廷側身進來一把抵住。

“對不起……”他聽到鐘淮廷清朗的嗓音,很輕很輕,幾乎要被雨水吞沒。

蘇清雉額上青筋突跳,他沒有回答,只是狼狽地推搡著,卻推不開,兩個月以來所有郁結在胸中無法宣洩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本以為過了這麽久早就釋懷了,可此時猝不及防的相見,又將那些塵封的過往輕易喚醒。

“你究竟想做什麽?”

蘇清雉吼道,猛地將人一把推開。

就這麽一下,竟推得鐘淮廷高大的身形微晃,而後應聲倒在雨中。

他裝得實在太像,僅僅只是被這麽推了一下,卻像是中了子彈,倒地的瞬間激得走廊裏水花四濺。

蘇清雉青白的指節把著門,沒有動作,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心裏眼裏一片冷然。他痛恨自己在鐘淮廷倒地剎那的心悸,更痛恨自己時至今日,心緒還是會被這個人輕易擺布。

鐘淮廷那麽厲害,鐘淮廷深謀遠慮無所不能,怎麽可能輕易倒下呢?

暴雨依舊在下,一刻也不停。

鐘淮廷也沒有起身,沒有任何動作。

蘇清雉皺眉,“餵!別裝了,差不多得了。”

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時至今日還要來找他,為什麽一來就上演這種拙劣的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戲?是還沒演夠嗎?想繼續看他笑話?還是又有新的任務需要他幫忙?

再三的戲耍,他到底把蘇清雉當成什麽?

蘇清雉有些發抖,黑暗中,他將拳頭握得發白,他在心底忍無可忍地嘔吼。可鐘淮廷就像是死了一樣,閉著眼,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暴雨將他吞噬。

蘇清雉倒吸一口氣,他突然意識到什麽,便走近一步,虛著眼,借著幽暗的光細細觀察鐘淮廷浸在雨水中的身體。果然,周遭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紅色,以鐘淮廷為中心,一圈一圈直至稀釋殆盡。只是這裏太黑,蘇清雉防備心又太重,便下意識以為是他又在演戲了。

嗅了嗅鼻子,蘇清雉慢慢蹲下來,借著幽暗的光,他看清了鐘淮廷身上的槍孔。

“一、二、三……”

一共三處。

那三個血肉模糊的孔洞,像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張牙舞爪的,汩汩流出的血水很快被暴雨沖散,似是要被沖向冥河的盡頭。

“噢,原是來找我避難的……”蘇清雉小聲呢喃著。

果然又是他自作多情了,鐘淮廷根本不屑於再裝裝樣子騙騙他,只是吃準了他的心意,便在走投無路時來找他。

蘇清雉深吸口氣,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澀感,他俯身將鐘淮廷的身體托起,拖進無人的病房中。

待處理好一切,他沈默地撥通了方致遠家的電話。

作者有話說:

今天腦子像個漿糊一樣……寫的都是什麽東西,等我明天清醒了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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