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他們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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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睜睜看著他們跳進日本“竹機關”的陷阱,他卻無能為力。】

他所說的胡老師,自然就是胡岸。

蘇清雉忍不住偏頭去觀察他的表情,想通過他的表情分析出他話裏的真實性。

“老師聯系你?”蘇清雉反問,“和我有什麽關系?他聯系的又不是我。”

“是,是的。”向建華連連點頭,“所以我就來問你了,以前胡老師最喜歡的就是你。”

蘇清雉輕哼,“你別這樣看著我,當年的事歸當年,他喜歡我不代表我就是他的人。”

向建華還想再說什麽,蘇清雉擺擺手,“行了,帶著你的手下先回吧!把自己的事做好,別妄想當什麽騎墻派……就算軍統現在肯收留你,將來呢?誰能保證你在南京這段不被人拎出來做文章?”

他根本不知道向建華對他說這些的目的,總歸是不能掉以輕心。

他更不相信胡岸會拉攏向建華,就算他和胡岸在關於中共的意見上有很大分歧,但他依舊相信胡岸,因為胡岸眼裏容不得沙子,總不至於去接納一個投過敵的漢奸。

走出飯店大堂,蘇清雉瞬間暴露在毒辣的日頭下,周遭熱流湧動著,連眼前的光景都是霧花花的。

古今大飯店面基很大,是南京規模最大的國際飯店,客房部更是一時半會走不到頭,客房部是老式四合院的模式,中間都是露天的,蘇清雉走在被曬得滾燙的草地上,溫度壓得幾乎他睜不開眼。

他怕熱,便特意繞過了特務聚集的正門,準備從清靜些的側門離開。

大概就是天意使然。

他走在回廊裏,一眼就看到走廊盡頭鬼鬼祟祟的鐘見杉,以及他身後同樣狼狽同樣渾身是血的童禮。

鐘見杉探頭出來,直接就和蘇清雉眼神對上,嚇得拉著童禮轉身就跑。

“別跑!”蘇清雉下意識擡腳追過去,只是距離太遠,鐘見杉已經慌慌張張地拉著童禮躲進了一間客房,直接關了門困了栓,“砰”的一聲將他鎖在門外。

蘇清雉一眼就看到高高掛著的門牌號——

“1063”。

這個數字讓他心臟驟停,恐懼瞬間侵襲了大腦,他顫抖著手握著門上的銅把,頭皮已經炸開了。

這是中居端康的客房,再聯想到方才鐘見杉和童禮見到他時的狀態和反應……

蘇清雉在心底咆哮了一聲,他克制著自己不去往最壞的地方想,只是砰砰砰地用力捶門,“見杉!童老師!是我,快開門。”

“不!不開,你快走!”鐘見杉的拒絕隔著門傳進他耳裏。

“你們兩個做了什麽?是不是殺人了!”蘇清雉連聲音都在打著顫,他隱隱瞥見從門縫裏透出的血跡,腦中劃過什麽,他咬咬牙,曲起胳膊利落地用手肘將門把手敲斷。

客房的門鎖被破壞,蘇清雉直接一腳將房門踹開,渾身是血的鐘童二人立刻暴露在他面前。

以及客房正中央,躺在一地花瓶碎片上、已經毫無生息的中居端康。

這是一個被撞破的案發現場,兩名兇手,一名死者,連兇器都被兇手們拿在手上。

房間裏密不透風,高溫的環境讓裏頭的血腥味分外濃郁,他們根本什麽都不會處理,不夠果決也不夠專業,弄得到處是血。

蘇清雉沒有去看那二人一眼,只是蹲下去探了探中居端康的脈搏。

死了。

死得透透的。

那兩人生怕中居端康還有一線生機,又是開槍又是用匕首,屍體倒在滿地狼藉中,屋內陳設也是七零八落地被打亂,可以看出他生前遭了不少罪。

童禮也受傷了,他頭頂被人用花瓶狠狠砸中,腦袋幾乎被開了瓢,血流如註,他很勉強才能站穩身形。

不用他們說,蘇清雉光看看現場痕跡,也大概猜出了他們的作案過程和手法。

是童禮先動的手,他尾隨著中居端康,進房間後立刻向中居端康開了一槍,可是由於經驗不足又太緊張,根本沒能打中要害。中居端康旋即奮起反抗,房間裏倒塌的桌椅陳設,便是他二人扭打在一起的證明。而文弱的童禮當然不是中居端康的對手,中居端康中途騰出手來,摸到了花瓶用狠勁砸在童禮頭上。

童禮肯定立刻占了下風,這時在外望風的鐘見杉聽到動靜不對,趕忙破門沖進來,見到一片狼藉只能動手,用刀從日本人的手裏解救出他的童老師。

眼看著蘇清雉破門而入,鐘見杉滿眼驚恐,他擋在童禮面前,雙手握槍對著他,“出去!出去!”

屋外都是嘈雜的人聲,顯然是有隊伍正往這邊來,蘇清雉面對著這一室狼藉,只能強忍驚懼和怒火,企圖找回一星半點的理智。

他關上大敞的房門,轉身走進盥洗室,拿出一條毛巾仔仔細細地將流到門口的血跡擦幹。

整個過程,鐘見杉指著他的槍都沒有放下過。

他沈默著處理完門口的一切,才終於直起身與鐘見杉對視。

鐘見杉嘴唇抖了抖,舉著槍的手慢慢垂下來,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蘇老師,你不會把我們交給日本人吧。”

“你還是不相信我。”蘇清雉垂眸淡淡道,長睫很好地斂住了他的情緒。

其實說不上來是心酸還是失落,他只是很難過,原以為和鐘見杉關系見好,還成了師徒……原來都是他的一廂情願,鐘見杉可能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他。

遇到這樣的事,他下意識想的事怎麽幫助他們脫險,而鐘見杉卻以為他要害人,還會下意識地拿槍指著他。

在鐘見杉心裏,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漢奸。

沒有任何改變。

鐘見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愧疚感湧上來,“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

“行了。”蘇清雉打斷他,“我不管你們是為了什麽,我也不會問,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麽逃出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鐘見杉沒見過他這樣,急急地向他走過去,“老師,蘇老師,對不起……我真的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蘇清雉瞥見他衣擺粘上的刺目紅痕,無力地扯開唇角。

“行了,我沒怪你,你們聽我說。”他擡起頭,看向鐘見杉身後一直不沒有說話的童禮,“你們先在客房裏找兩套幹凈衣服換上,外面現在有很多日偽的特務,你們待在客房不要出去,等我把人引開。”

說罷,他的目光又移到童禮頭上血糊泥爛的傷口,“童老師,辛苦你去盥洗室把傷口洗一洗,洗幹凈了再戴個帽子把頭擋上,記住等我的信號再出去。”

蘇清雉低著頭,黏膩的空氣中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他快被這處境逼瘋了。

他通知了馮卓、通知了軍統,卻沒有通知鐘見杉和童禮!眼睜睜看著他們跳進日本“竹機關”的陷阱,他卻無能為力。

飯店外早就被日本憲兵隊圍成了銅墻鐵壁,他要怎麽才能將這兩人帶出去?

“不用。”

童禮身體有些搖晃,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看去虛弱,眼神卻依舊堅定,“蘇科長,我已經想辦法把日本人支開了,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他們就要回來了。”

蘇清雉頓住,“你把日本人支開了?”

童禮點頭,他腦袋上的血依舊在流,他擡手擦了一下,血跡大面積暈開,傷口顯得愈發可怖。“他們想抓‘旭夫’,我就找了個人假扮‘旭夫’,‘旭夫’一出現,他們就沒空管我們了。”

“發布會上那個‘旭夫’?”蘇清雉一個頭兩個大,“我都能看出有問題,日本人也能看出來。童老師,我不知道你和這中居端康有什麽深仇大恨,冒著生命危險也要來殺他,還順帶捎上一個學生的命……”

“我是自願來幫童老師的!”鐘見杉插話,“童老師他都不知道我跟著。”

鐘見杉不經意間對童禮表露出的偏袒和維護,讓蘇清雉不再說話了,他頓了頓,然後看到地面破碎的鏡子裏映出的自己。

碎成那麽多塊。

好像有些可笑。

童禮沒有反駁,只是用那慢騰騰的語氣說:“是中居端康該死。”

一個永遠溫和的人,蘇清雉甚至覺得他拍個蚊子都要念上一篇悼詞,血腥和殺戮這樣的詞匯,和童禮壓根就關聯不到一起去。

他只適合捧著詩詞歲月靜好。

蘇清雉眨了眨眼,沈聲道:“不管你有什麽原因,但至少該找人商量好對策,而不是這麽冒失地自投羅網,我不信你看不出這是日本人的計策。”他沒有立場去指責童禮的行為,但這些話如果不說,他會憋死。

童禮此刻已經換上了幹凈衣服,戴好了帽子,恢覆了平素溫文的面孔,他慢慢禮好領口,表情裏是直面死亡的從容。“我怎麽樣無所謂,至少我把中居端康殺了,我死而無憾了。”

蘇清雉氣得口不擇言,“別說得那麽大義凜然,你死了無所謂,別連累其他人。”

蘇清雉討厭死了他這種態度。

全世界只有他最正義,全世界只有他有風骨。

深吸一口氣,蘇清雉意識到言辭過激,他整理好情緒,淡淡道:“童老師,我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有很多人在乎你,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他冷靜地掃視著偌大的客房,然後目光停留在次臥角落裏被書櫥擋住的通風口上,“那個通風口看到了嗎?如果不想死,就躲進去別出聲等我回來。裏面還連著根管道能通到其他房間,但我不清楚出口在哪兒,如果待會進來的是其他人,你們就順著管道爬進去,在管道裏面躲幾天應該不會有問題。”

他說完,也不再去看杵在房裏的二人,只是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收拾好中居端康的屍首,轉而出門查看情況——

刺目的天光順著大開的房門漏進來,蘇清雉下意識遮住眼,等看到外頭的情形,心臟瞬時涼了半截。

向建華領著他的警衛大隊,齊刷刷地列隊站在門外,面上笑盈盈地,似乎就是在等待著蘇清雉出來。

他不假思索地將門帶上,企圖隔絕住向建華的視線。

“蘇科長,您怎麽一個人在中居端康的房間?是做什麽?”向建華還是那副傻憨憨的神態,大塊的肌肉緊繃著,幾乎要將制服撐裂。

烈日當頭,蘇清雉被曬得有些想吐,他像是光腳行走在猩紅的煤渣上,熱氣從地底蒸騰,蒸得他雙眼酸脹難忍。

摸了摸腦後,蘇清雉狀似隨意地答,“沒什麽,我找中居少將有些事,倒是你們,不去守著外頭,怎麽在這兒玩忽職守。”

向建華笑了笑,“哦,警衛大隊的人在外頭守著呢,這不我們剛接到線報,說有人偷偷拿著武器進了客房部,這兩位日軍少將不就在客房麽?我就帶著行動科的人進來了。蘇科長有看到可疑的人麽?”

“21號”的新任行動科長調去上海了,他的行動隊便由向建華暫時代為接管了。

“沒有。”蘇清雉答得幹脆。

向建華古怪地笑起來,他伸手指了指蘇清雉的衣擺,“蘇科長,你知不知道你這兒沾上了血……這血不會是中居少將的吧?”

蘇清雉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低頭看去,那兒不知什麽時候居然沾上了一點紅痕,大概是他整理現場時無意間蹭上的……

他竟然大意至此!

“您也別瞞了吧?”向建華說,“我看您不是來找中居少將,而是尾隨著那幫殺手進來的吧?您不讓我們進去,不會是想獨吞這份功勞吧?”

汗水順著臉頰淌下,淌進眼裏,刺得他幾乎睜不開。太陽的巨大光暈像是吞噬了氧氣,蘇清雉咬了咬牙,索性背靠在冷硬的門板上,雙手抱胸狀似無賴道:

“是啊,我沒了二舅只能靠自己了……這一功,向隊長不會還想跟我搶吧?”

作者有話說:

杜仁簡死啦,現實的“21號”漢奸們立馬讓小蘇感受到什麽叫人走茶涼,還好小蘇快要脫離這幫壞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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