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既壽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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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之前我要殺個夠本。】

蘇清雉又回到了醫院。

西川武怕他抗藥性太強,特地給他註射了大劑量的致幻劑。

開始的幾天,他都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一閉上眼睛就會做噩夢,各種噩夢,每每醒來手腳就會止不住的顫栗和痙攣。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渾身的血肉都好像腐爛了,沒有知覺,只是很癢很癢,鉆心的氧。

那段時間,鐘淮廷每天都會來,來了之後也並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蘇清雉常常會因為背後傷口的愈合難受到崩潰,鐘淮廷就會抱住他,死死抱住,防止他因為致幻劑的作用再度傷害自己。

他的手臂被固定著動不了,但發狂的時候力氣依舊很大,最後往往會弄得病房裏一片狼藉,鐘淮廷身上臉上也總會出現一塊塊青紅交錯的傷痕。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了十多天。

蘇清雉瘦了不少,面頰都有些凹陷了,原本合身的病號服直接大了兩個號,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他清醒的時候,第一句話便是問身邊的護士要鏡子。

護士把鏡子放在桌面上架好,蘇清雉坐起來,歪著腦袋伸長脖子,對著鏡子照了照脖頸上那塊發灰的淤青。

淤青中央,還有個很小很小的孔洞。

那是西川武給他註射致幻劑時留下的。

這段日子,他清醒的時候雖然不多,卻還是有些記憶的。

他發狂的樣子,他傷害鐘淮廷的樣子,他神志不清的樣子……

一幕幕全部都記得。

臉頰不自在地在衣服上蹭了蹭,他深吸口氣,看向一旁的小護士。

“我會好麽?”

他的聲音很平靜,幾乎沒有起伏。

小護士思索了會兒,她的回答很謹慎:“我們醫院之前也接到過被註射了這種致幻劑的病人,但是用量都比較小,所以藥效一過就基本都沒有問題了。像你這種持續這麽久的,我們目前還沒見過。應該只是註射的劑量過大,但是常識來講的話,只要你現在恢覆正常了,以後應該就也不會有問題。這種藥是可以被肌體排洩掉的,放心吧。”

蘇清雉聞言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便也不再說話。

他混沌的腦子裏慢慢回想起來,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時候,聽到的一則消息——

他的司機和一名警衛員死了。

都是被西川武折磨死的。

西川武抓了這兩個人,企圖從他們口中撬出蘇清雉的秘密,他們二人在竹機關被審訊了一天兩夜。

最後,被西川武活活弄死了。

蘇清雉平素對下屬都比較大方。

他雖然脾氣大,但也沒什麽架子,經常帶手下出去瀟灑,總務處的人都是很喜歡蘇清雉的。

這些蘇清雉也知道,對他來說都只是順手的事,其實他並沒有真把那些人當兄弟,卻沒想到,那些人因為他遭遇了無妄之災。

他們跟著蘇清雉的時間還短,根本不知道什麽事,能撬出來的秘密本就少之又少。

西川武是找錯了人。

蘇清雉眼神發冷。

其實“21號”的很多基層人員並不都是貪生怕死的,很多人,真的只是想在亂世中求條生路,他們拖家帶口,無處謀生,只能昧著良心來給漢奸做事。

就像一些地下聯絡站的交通員,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給誰送情報,只是因為有錢拿,就拿命換。

而諜報戰裏,死亡率最高的,又往往都是這部分人。

蘇清雉記得,那個去世的警衛員是從東邊來投奔親戚的,可是親戚沒找到,他無處可去,剛巧碰到“21號”在招警衛隊員,他想也沒想就來了,只因為有工資也有地方住。

他們確實不是什麽好人,他們為了生計和漢奸賣國賊同流合汙。

但他們是蘇清雉的人。

蘇清雉的人,就只能由蘇清雉自己來收拾,還輪不到日本人動手。

沈默著半坐在病床上,蘇清雉動了動被固定住的肩膀,太久不動已經有些僵了。

他就這麽坐著,直等到鐘淮廷進來。

這兩天,鐘淮廷大概是有什麽事,來得比先前晚了許多,眼裏也多了疲憊,臉上尚未痊愈的細小傷口讓他更顯滄桑和內斂。

那些日子鐘淮廷對自己的照顧,蘇清雉都是記著的,鐘淮廷的克制和隱痛,他也是記著的。

他想,鐘淮廷一定是真的真的很在乎他。

可能比他所以為的還要在乎他。

鐘淮廷是真的把他當成了出生入死的戰友,可他卻還是對鐘淮廷抱著不可言說的心思。

這麽一來,他便更不知該如何面對鐘淮廷了。鐘淮廷的好,他無法抗拒,可總還是會忍不住去祈求更多。

他越發覺得自己可恥。

所以,當終於以清醒的狀態面對鐘淮廷的那一刻,蘇清雉幾乎有種血脈凝結的錯覺,好像連呼吸都不會了。

他還記得,在“竹機關”的監獄裏,把自己從西川武手下帶走的,是那天那位跟在鐘淮廷身後的日本人。

鐘淮廷雖然沒有出現,但蘇清雉知道,是鐘淮廷撈的自己。

在“衛國行動”裏,也是鐘淮廷救得自己。

鐘淮廷,光是念著這三個字,就克制不住的心動。

瘋狂的心動。

心動到甚至有些哽咽。

但蘇清雉並不擅長表達那些,他強忍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愛意,只是深吸一口氣。

說:“我要殺了西川武。”

“好。”

鐘淮廷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他的目光很熾熱,就像是長在了蘇清雉身上,那裏面有心痛有愧疚,還有很多很多蘇清雉根本看不懂的覆雜情緒,像是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過來。

那種感覺,厚重到讓蘇清雉心顫。

鐘淮廷站在門口,和病床隔了不遠的距離,他高大的身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晦澀。

蘇清雉下意識別開臉,竟有些不敢與鐘淮廷對視。

“我……還要把在《救亡周刊》上發表那篇文章的人找出來,我總覺得是我們特工部裏的人幹的,是的話就一快都殺了。”

“好。”

“以後不等上峰的指令了,日本人我想殺就殺,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之前我要殺個夠本。”

“好。”

蘇清雉終於忍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再度對上鐘淮廷深邃的眼眸。

“鐘淮廷,你在軍統的代號是什麽?”

“‘白鶴’。”鐘淮廷答。

“‘白鶴’……”

蘇清雉輕輕重覆著這兩個字,然後對著鐘淮廷展開一個笑。

他的瞳色不深,像是棕色的,他的雙臂因為脫臼還被固定在身體兩側,他甚至不能伸出手來,姿勢怎麽看都是滑稽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笑,像是烙進了鐘淮廷心裏,直到很多很多年後都一直忘不掉。

“‘白鶴’同志,很高興認識你,我的身份,你已經知道了吧。”蘇清雉下巴揚得高高的。

鐘淮廷盯著他望了會兒,然後慢慢靠近,“嗯,我知道,‘金釵’同志。”

“肩膀斷了沒辦法握手。”

蘇清雉偏頭用下巴指了指被束縛住的斷臂,他無所謂地笑笑,“但以後我們就是戰友了,有什麽事,你不能再瞞我。有什麽計劃什麽行動,我們都可以一起討論,當然,我知道你可能還有其他身份,有些機密你不必告訴我。但是鐘淮廷,我希望你記住,不論什麽時候,我都會站在你身後,你可以相信我。”

牙齒畏冷似的顫了下,鐘淮廷張了張嘴,許久才回答。

“好。”

蘇清雉蠕動了下身體,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他半椅在床頭,然後用眼神指了指床沿,又對著鐘淮廷笑笑,示意他挨著自己坐下。

“嗳,還沒來得及問,鐘副區長是什麽時候加入的軍統啊?”蘇清雉微偏著頭看他,眼裏亮晶晶的。

鐘淮廷一瞬不瞬望著他:“三六年。”

“三六年?一九三六年?”蘇清雉想了想,還是放棄,“三六年是民國幾年?”

蘇家一直很傳統,蘇清雉也是真的記不懂公元紀年,數字那麽大,算都算不過來。

鐘淮廷楞了楞,看到他認真的臉有些好笑,“你還是不記得公元年?”

“不記得。”蘇清雉老實搖頭。

鐘淮廷失笑,卻還是很溫柔地解釋,“36年是民國二十五年。民國元年,是1912年,你算一算就知道了,很好算的。”

蘇清雉皺眉,有些嫌棄:“不算不算,算不懂。”

鐘淮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長長了不少。

蘇大科長這麽一住院,兩只手都斷了,也沒人幫他打理發型了,從前總梳得一絲不茍的背頭此刻軟綿綿的垂下來,顯得他整個人都溫柔了,更孩子氣了些。

蘇清雉其實有些不滿,但鐘淮廷的指尖和鐘淮廷的笑容都太溫柔了,他半點都不想打斷。

他剛想說要不他以後咬咬牙,努力把公元年民國年一起過。

便聽鐘淮廷開口:“好,以後算不懂的就來問我。”

蘇清雉噎住,突然覺得有些面熱,可還是沒忍住點頭了。

接著又聽到鐘淮廷問:“過洋歷(陽歷)麽?”

“不過,過農歷,洋歷我過不習慣。”

鐘淮廷沒忍住笑,很想扣起食指敲敲他的額頭,治治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態度,又覺得他這樣實在可愛,想抱住親一親。

但兩種沖動都被鐘淮廷克制住了。

他搓了搓躁動的指腹,點頭:“好,那以後就還過農歷。”

蘇清雉很懊惱他這種遷就的態度,忍不住抱怨:“要是那時候誰能給始皇帝一份世界地圖就好了,待大秦一統,現在全世界都是我們了,哪裏還需要算什麽公元年過什麽洋歷……麻煩死了。”

“現在還給小鬼子欺負到頭上來了。”蘇清雉仰著腦袋感嘆,“好希望我們的始皇帝既壽永昌啊。”

“不行不行,真既壽永昌也不太好……那光我們大中華既壽永昌就好了。”

“看誰還敢欺負我們!”

…………

鐘淮廷一直看著他抱怨,聽著他的碎碎念,眼裏是幾乎令人溺斃的溫柔。

想把他壓倒,想狠狠堵住他的嘴,想問問這張嘴裏到底還能吐出多少驚人的話?

他的蘇大科長,怎麽這麽可愛呢?

作者有話說:

小蘇是莽夫,最不適合當間諜的人,為了掩護一個天生的間諜潛伏敵後……概括來說,就是又菜又深情。

然後,小蘇其實就只剪了個辮子,他完全是個老古董!並且即使在那個年代也有非常可怕且強烈的民族自豪感!

hhh,靈感來源於《覺醒年代》的辜鴻銘老先生!!當然人設完全不同,只是在那個時代,學習洋人卻依舊看不起洋人、領先了一個世紀的民族自豪感這點,直擊我心,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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